周繁裙以前一直认为,这冯恰雅与商悦差不了多少——一个白莲花、另一个绿茶,所以面对这样一类人,她是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正面刚。反正她最近也把商悦的底细摸得彻彻底底,不怕她在耍什么花招。
可是现在看来,是周繁裙想错了。因为要是想跟此前一直闷不做声、充当小跟班的冯恰雅打起交道来,要比对付商悦难得多。
打完饭之后,冯恰雅若有若无地扯着顾欣的袖子,让她跟着自己到最僻静的角落里坐下。二人并排,冯恰雅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周繁裙也毫不犹豫地坐到她们对面,谁知冯恰雅立马出声:“你不要直面我,坐到我后面,给我挡住视线。”
可能是家族遗传的缘故,冯恰雅的眼睛总是水灵灵的,给人一种柔弱可欺的感觉。尽管如今,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干净,却还是令人控制不住地想要怜悯她。
可周繁裙不吃这一套,她静静地凝视着冯恰雅,半晌,悠哉游哉地说出一句话来:“为什么?”
彼时,冯恰雅左手掩着面庞,只用右手搅拌饭菜。她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有把勺子放进嘴里的须臾,才将左手拿下来。细细看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女孩的左右手分别包裹着纱布,如此的惨状,使她发出的命令话语更加有可信度。
“我觉得你还是拎不清,”冯恰雅用柔弱的声音发言道,“如果不是我察觉到了学委的意图,我就不会下来,更不会受到这么多人的异样注视。我大可在教室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反正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周繁裙简直不能相信这会是个小绿茶说出来的话。
反观顾欣,倒是显得妥帖多了。她知道今天自己没办法做出一个公平的决定,所以她正满眼愧疚地看着周繁裙。周繁裙顿时吐出一口气,撇着嘴坐到了冯恰雅的后排。
“还是学委智慧。”冯恰雅懒懒地感慨一声。
“我觉得你如今的性情跟以往不一样。”顾欣垂眸道。
“是么?”冯恰雅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思道,“可能是因为你之前不够了解我吧。我这个人就喜欢这样,没什么大事呢,能妥协就妥协,可是现在,我才突然明白自己曾经做出的事情有多么可笑。”
“言归正传。”顾欣强调一句。
冯恰雅笑了一声,“那么请问,学委想要问什么呢?”
顾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放下餐具,问道:“我想问什么,同学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冯恰雅装疯卖傻道,“我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哪能一件一件地给你说出来?我又怎么知道,我比较关注的事情,学委也有同好呢?”
“若我问了,你就一定会告诉我么?”顾欣问。
“学委不说,我怎么判断我该不该告诉你呢?”冯恰雅借机说。
顾欣淡淡地回答:“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了,还有什么价值呢?”
冯恰雅笑出声来:“所以你千里迢迢把我引下来,只是为了试探我的态度?”
双方都想把握先机。就连周繁裙都从中听出了一些剑拔弩张的意味。她正在心中痛斥冯恰雅的狡猾,耳畔传来顾欣妥协的声音:“我想知道,你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但如果你觉得告诉我不好,那我就不问了。”
闻言,冯恰雅游刃有余的脸色突然僵住刹那,但不过只是片刻而已,随后,她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来:“我更想知道,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学委,怎么会突然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又是凭什么笃定我会把我知道的托盘而出?”
“我没有笃定,我心里也是没底的,”顾欣回答,“但我觉得,如果我把对这件事情感兴趣的原因告诉你,你会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告诉我你那晚的经历。”
冯恰雅:“洗耳恭听。”
“那天晚上,她尾随的是我。”顾欣倏然睁大眼眸,盯着冯恰雅看。
冯恰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她是不是穿着高跟鞋?她的个子是不是不矮?与我差不多——可能比我还要高一些,刚好可以撞到树木低垂下来的枝条上的叶子。”顾欣猛地猛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冯恰雅当即愣在那里,旋即,调整好情绪,“好像每个女人都会有几双高跟鞋,对吧?”
“可是你见过穿着高跟鞋出去遛弯的女人吗?”顾欣把头朝着冯恰雅那边靠了靠。她的杏眼里面荡漾着一潭平静的波涛,深邃无比,仿佛能直达到人的心底。
这让冯恰雅有些瑟缩。
“我当时觉得奇怪,明明那么晚了,怎么会有人穿得那么隆重,到公园里散步呢?她明明可以换一身运动装扮,或是换一个场所,穿着礼服和考究的鞋子惊艳四方。所以我推测,她穿着那双鞋,只是为了增添仪式感罢了。”顾欣理性地分析道。
“你胡说。”冯恰雅低声吼道,“从始至终的受害人只有我!”
“这没有什么好争的,”顾欣平静地回答,“你当然想做这件事情唯一有关联的人物,因为这样,才能使平日里不打眼的你受到别人的注意。你羡慕那些可以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佼佼者,故而拼了命地想要突出自身的重要性。”
“你胡说、你胡说!”冯恰雅开始语速频率加快。
顾欣嗓音轻轻地在冯恰雅耳边响起:“这次你受了伤,所以在别人的眼前,你伪装成自闭且多疑的模样——但如果你真的抵触别人到了极致,又何必出来找我呀?只不过是因为,你渴望一个倾诉者,但只是好奇,却不懂得分析的人,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诉说对象。你盼望着引起我的注意,所以在方才把自己受伤的面庞露在大众视野的时候,仍然无所顾忌。”
“我刚刚也在想,你为什么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都不怕,反而这会儿,却要让周繁裙和我给你遮蔽别人的视线?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想要营造出一种娇弱的外表,来掩盖你内心与柔弱外表不符的想法。用挡视线这样子的小事,既给了我和周繁裙一个下马威,又使我刚开始与你对话的时候,潜意识里保持尊重的心态,对不对呀?”
冯恰雅开口,本来想要否认,结果张口两秒,竟然无奈地笑了出来。她抬头看了看顾欣脸上的伤口,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商悦确实对付不了你。”
顾欣也笑,不过略显敷衍。
“你说她第一个盯上的人是你,可是最后为什么受苦的是我?”冯恰雅缓缓问道。
“这也正是我所好奇的。”顾欣说,“我们之前没有任何交往,各自都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不曾伤人。”
“这个不用考虑。她当时拿着玻璃片的时候,一直在叫什么‘安安’,应该是她孩子吧。”冯恰雅陈述道,“而且你刚刚说到,她穿高跟鞋这一点,我觉得可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条件,因为我看到她在嘴上擦了口红,闻到她在身上喷了香水。”
一直在听话的周繁裙突然说出来一句:“你说这个叫什么‘安安’的,是男的女的?我觉得‘安’这个字应该是个女的,而且是个女孩。一般父母应该不会直接叫成年子女的叠字名。”
“万一她的小名就叫‘安安’呢?这跟年纪又有什么关系?”冯恰雅反对。
“繁裙说得有道理。因为我和你的特征,唯一的共同点屈指可数:性别、服装、年龄。”
“她是想给女儿报仇?”周繁裙餐具磕碰了一下餐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意思,这是无中生有两个仇人啊。”
“在外人的眼中,她的做法确实是‘无中生有’,可在她的眼中,就不一定了,”顾欣顿了顿,一字一顿说道,“万一结束她女儿生命的,是她女儿自己呢?她没有报复的对象,又看不得别人好,为了发泄心中的痛苦,也要让别人不痛快。”顾欣说着。
她眼睛直视冯恰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可以不回答吗?”冯恰雅似笑非笑。
“那我可就分析不下去了,”顾欣悠闲地吃了一口饭,“你得不到那个答案,自己也不会痛快的,对吧?”
“说吧。”冯恰雅用舌尖轻轻抵着自己的牙床。
“你脸上的伤,是在打斗的时候划伤的,还是她在你脸上划的?”顾欣问。
冯恰雅的手掌蜷起,眼眸里有过异样的情绪闪过,“我那时候懵了,没来得及反抗。”
“我就问三个问题。第二个,她在划完你脸的时候,是不是把刀往你脖子的地方比划了?或者是手腕、心脏?”
冯恰雅简洁地回复两个字:“脖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亲眼看到她逃跑了么?”
冯恰雅的眼睛猛地抬起,嘴角哆嗦了许久,眼前似乎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画面,那一瞬间,神色变得有些狰狞。
良久,她冷静下来:“没有,我一脚把她踹翻了,然后我跑了。找到人求助之后,直接就往医院赶了。隔天才听说,等警察去到公园的时候,她已经跑了。”
冯恰雅停了下来,神色黯淡,“我好像是,踹断了她的手腕,但、我也不是很清楚。”
顾欣闭上眼睛,手指敲击着桌面。大约一分钟后,她幽幽地吐出几个字:“她的女儿死前毁了容,是自杀。”
周繁裙冷笑一声:“她打扮得那么庄重,就是想伪装成‘良母’的形象,就是不知道她做的那些歹毒事情,称不称得上是个‘好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