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同学们去打饭吧。”英语老师短暂地收了个尾，随即，教室里打响了悦耳的下课铃声。老师一走，班级里的喧嚣声满天飞，几个长得膀大腰圆的男同学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门，直奔食堂。
周繁裙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走到顾欣桌子边说道：“走呗。”
“好，马上。”顾欣用红笔纠正了卷子上的错误，又把卷子收拾到桌肚里。她随口一问：“你英语卷子考得咋样？”
“比你高1.5分吧。”周繁裙回答。
顾欣表示认可地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赞赏的神色来，“那还挺好的，班级前五你肯定上去了。”
周繁裙大言不惭地说：“英语考前五有什么前途？我理科成绩一下子就能给拽下来。”说到这里，周繁裙又开始犯愁，“你说这英语成绩都公布了，数学分能不能今晚发呀？”
顾欣瞅了她一眼：“你想听安慰你的还是……”
“请用你学委的敏锐思维帮我估计一下，我要听真的。”周繁裙说。
“那就应该是今晚儿，没跑了。”顾欣若有所思道，“你看谢权的卷子不是都批完交给老吕了么？晚自习那么长的时间，就算不讲卷子，也得发分吧。”
周繁裙叹了一口气。
顾欣连忙说：“你别愁，这次我写得也不怎么样。那个卷子是真的有点难，高考的难易程度只能小于等于它！”
周繁裙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顾欣继续说：“你放心吧，这张卷子这么难，不会排名的。就算是要排，你也别当真啊！”
周繁裙应了一声，哼唧一句：“我怕的是卷子上的排名吗？我怕的当然是老吕往群里发这玩意。”
顾欣：“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周繁裙在心里暗暗吐槽，“整个学校都很青睐某个叠字软件上的排名功能，家长只看见自己的分数和班级最高分、在班级的排名和进步趋势。既避免了公开处刑，老师还做了好人。何乐而不为呢？”
看到周繁裙愁眉不展的样子，顾欣开口道：“你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先放一百个心，去吃饭吧，嗯？”
顾欣扬眉的同时，目光越过空旷的教室，忽的看见不远处冯恰雅露出的半个小脑袋。在顾欣的记忆里，自从自己今天见了她，她就没再抬过头，除了一次情绪失常之外，她剩余的时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顾欣轻声地说道：“她怎么了？”
周繁裙同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班级里都传开了，在L公园，受伤遇难的就是她！”
顾欣猛地僵住了。
周繁裙拍了拍顾欣手腕：“你还说我呢，别想太多了。”
顾欣咬着牙摇摇头，心里疑惑道：“怎么会是她呢？”
二人身高不一，神态不一，体型不一，唯独相似的，大抵不过只是同为女生、并穿着同一牌子的校服罢了。
怎么能是她呢？
顾欣清醒的脑子顿时乱了节奏，乱糟糟的像是一团毛线球。最后，她组织好语言，堪堪对周繁裙说道：“繁裙，你先去帮我占位好不好？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周繁裙猛地看了冯恰雅一眼，有连锁反应似的说道：“你要……不行！”
顾欣细声细气地说：“你知道我的性格的。这件事情我想知道原委，我就一定要知道，你拦不住我——你放心，我很镇定，我只是想知道昨晚究竟是不是幻听，是不是下一个要殒命的就是我自己……”
“呸呸呸，”周繁裙听不得顾欣总是说一些要死要活的话，连忙出声打断，“行吧，你随便。多余的我不叮嘱你，你比我还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最正确。”
最后，周繁裙不放心地说：“你真的不要想太多了，咱们只是学生，坏人会有约束的，会绳之以法的。”
顾欣微笑道：“我知道。”
等周繁裙走开了，她脸上的笑容也便消失了。这其中转换得非常快，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她大脑开始飞速的运转着，开始分析了起来。
体育课回来时冯恰雅叫的那一嗓子，顾欣自然是听见了。她离得近，分明地感受到了女孩深入骨髓的恐惧。只是她抬头时，仅看到了冯恰雅埋首的动作，没有看见她伤痕遍布的脸颊，所以郁闷至今才搞明白事实真相。顾欣明白，这件事情跟自己没有关系。她早有预料到，这个遇害的人可能是自己的学姐学妹，是自己的同级同学，却不曾想过竟然和自己一个班级。从顾欣的座位朝着冯恰雅望过去，只是差了几步之遥。顾欣清醒异常地联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和她也只是差了几步而已，这竟然成了救命与陷命于此的距离。
顾欣的神色黯然下来。对于冯恰雅，她心中其实充斥着三种不同的情感：其一，是感到同情——哪怕二人的交情并不深，可是顾欣觉察到她从未有过要害自己的意思。商悦祸害自己那会儿，她顶多就看看，没有动过手，充其量算是一个“从|犯”。自己对商悦的情感，不能牵扯到她的身上；其二，是感觉到愧疚，纵使她也是一个差点被害的人，可是心中过不去那道坎，总觉得冯恰雅今天的劫数是替自己挡下来的——当然，这方面占着很小的一部分；其三，是自己不可抑制地好奇，因为她想确认那天那个肇事的人是不是穿着高跟鞋、踩着落叶、徐徐而至，她很想问：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是个本本分分的学生，肇事的人为什么要尾随自己，又在即将攻击的时候转移了目标？
顾欣不习惯心里有着疑惑而不去解决它。虽然她知道冯恰雅知道的也不一定多，但是她毕竟正面与那个疯子打过交道，若是自己加以推测，说不准还真能猜出一个**不离十……
但以上种种，都是基于冯恰雅精神状态正常的情况下，要是女孩脆弱的神经还没有调节过来，顾欣冲动的言论无异于火上浇油。所以，顾欣在心中跟自己强调了很多遍：“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说话时候，一定一定要温柔。”
彼时教室内无人，寂静得落针可闻。顾欣轻轻地走到冯恰雅的身边，先是隔了一段距离，本来想着对方能够有些反应，没想到对方一直趴在桌面上。顾欣顿了顿，那一刻，她觉得若是冯恰雅真是在睡觉，把她叫醒不太好，于是愣了一会儿，寻思下一步该做什么。
忽然，顾欣看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声音很轻，却在静谧的教室里显得突兀无比。在脚步声的主人进入教室的前几秒，顾欣猛地坐回到自己座位上，眼神不错地看着教科书。
下一秒 ，老吕走了进来。他抬起眼眸看了看，旋即说道：“怎么不去打饭？”
顾欣眨眨眼睛，茫然地回答：“哦，不好意思老师，我刚刚有个知识点没弄懂。”
老吕点点头：“先去打饭吧，回来再说。”
顾欣颔首：“好。”
待顾欣走到大门边之时，她毫无征兆地转了头，看到老吕正在跟冯恰雅说些什么。顾欣终于看到了冯恰雅露出的混沌的眸，还有被层层纱布包裹的脸颊，不由得身上汗毛一炸。她吐出一口气，感觉心脏怦怦跳——可能是因为刚才欺骗了老师，又或者是，看到了冯恰雅骇人的伤口，发自内心地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庆幸。
想来今天问也问不成了，顾欣便彻底打消了自己刚才的念头。她直奔楼梯，步幅迅速地下了楼。等到了食堂，她拿了个盘子，看到不远处神色恹恹的周繁裙，自己轻快地跑了过去。
周繁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还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是顾欣之后，她这才有些放松地说道：“你过来了？”
顾欣点点头。
“问好了？”周繁裙又问。
顾欣：“没问呢。我看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而且脸上的伤口是实打实的，特别特别吓人。我一开始的打算不对——换位思考一下，要是真的经历这件事情的是我，受那么严重的伤的也是我。我会非常厌恶想要通过我了解事情原委的人，若是我真的贸然前去，冯恰雅估计要受二次创伤——是我把这件事情想象得太简单了，等她心中的阴影稍微消散一些，再说吧。”
周繁裙表示认可：“我就知道，智商高的，情商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顾欣闻言，笑了笑，低下头去。
周繁裙一边前后拎着打饭盘子摇晃，一边朝着远方发呆。顾欣则垂下脑袋，开始思考起这件事情来。她那擅长理科的大脑处理起这件事情时简直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流利，终于，在即将得出结论的一刹那，周繁裙忽然碰了顾欣一下。女孩眨巴着眼睛，莫名其妙地歪着头：“嗯？”
周繁裙不语，唯有眉毛动了动。
顾欣立马顺着她的视线向那边看过去。结果却看到了一个满面包裹着纱布的女孩子。
顾欣移开看向冯恰雅的眼，朝着周繁裙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周繁裙转过头，轻声感叹说：“真的怪可怜的啊。”
周遭的目光全部朝着冯恰雅看过去，弄得女孩子眼眸凝着泪，却迟迟不往外掉。明明她可以把脸捂上，又好似在找寻什么东西一般，目光四处巡逻着。不知是不是顾欣的错觉，她竟然感觉到，冯恰雅的目光朝着她这边落了一下。
随后，她就知道了，那不是她的错觉。十秒左右，冯恰雅出现在了她的身边。顾欣有些愕然，近距离看冯恰雅那张脸的时候，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但没有向外显露出去。就那么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冯恰雅突然问道：“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