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议论声不绝,冯恰雅呼吸急促,感觉自己伤口缝针的地方一阵又一阵地发疼。
她心脏砰砰狂跳,眼眸却不可控制地红了起来。她极其没有安全感地、将脑袋往臂弯里缩了缩,感觉耳畔所闻的周遭喧闹声与自己像是隔着一层屏障,忽远忽近,听不真切。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向遥远的情景,奔赴而去。
寂静而悠长的羊肠小路,她孤身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商悦没有跟她同行,这使得她在看向周遭昏暗的景色时,心里有些害怕。
往日里看的那些恐怖小说的情节尽数涌上脑海。冯恰雅觉得自己身体发凉,四肢发软。她蜷起僵硬的手指,提防而谨慎地扫视着周遭的景色。“都是吓唬人的……”
正当她逐渐克服心理恐惧的时候,周遭的树丛开始毫无规律地晃动了起来。
一下未停,一下又起。就像是……树丛后面藏着一个蓄势待发的人一样。
她的心脏停滞一拍,感觉到呼吸困难,眼前的景色逐渐幻化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有一个随处可以现身的妖魔,等着将她抓捕。
女孩年纪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头脑发昏,脚步虽然没有停,但像是被藤蔓羁绊住了步伐,只能徐徐前进。冯恰雅的右眼皮跳得十分厉害,就好像是预感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惊悚的事情一样。那一刻,她做不到心止如水,脑子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场面都顾及到了。
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响刺激着她的耳膜,逼得她不得不用手去堵耳朵,来缓解一下心中的惊慌。她掩着耳道,那股窒息般的惶恐却从未散去,反而越来越浓重——丧失听力,确实降低了她的安全感。危险逐渐逼近,终于在女孩忍受不住,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时,枝叶摇晃的巨响刹那间席卷了不安的她。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冯恰雅身高一米六几,按理说不算太矮,可是眼前这位蓬头垢面的女人却要高大许多。她身上沾染着泥土,脚上踩着的高跟鞋早已脏乱不堪,双目浑浊,犹如一潭混沌的湖泊。她嘴唇长时间不喝水,已经开始干裂,又被生生地涂上了灼目的红,以至于嘴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她横在小路中央,手中举着的一片玻璃辉映着穿透树梢的清冷月光,异常明亮地闪烁着。
冯恰雅此刻已然被吓傻了。她长大了嘴,瞳孔猛地瞪大了许多,此刻冰凉的手却感觉到有热血流动,心脏跳得极快,像是要顺着嗓子眼吐出来。一瞬间,血液上涌,灌了她一脸。因为有这等冲动,她彻底忍不住——尖利的嘶吼划破寂静的夜,响彻静谧的苍穹,而后像是碎了一地的瓦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咧开嘴,龟裂的唇编制出了一抹扭曲的笑容,并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齿来,似乎眼前这活灵活现的女孩更加刺激了她那癫狂的神经。一开始,那神情还算正常,只是笑脸愈来愈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弧线。红艳的嘴角织就成一个大口子,仿佛下一秒能够将冯恰雅生吞进去。
冯恰雅喘了两口气,脸色煞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她想闭上自己的眸,不去理会眼前如此恐怖的事物。偏偏当她双眼一闭时,能感觉到女人暴虐的注视。她的目光紧紧钉在自己的脸庞上,就像要割下她的一块肉。然而她的眼睛也睁不开,女人手里掐着的东西灼伤了她的目,晃得她无法睁眼凝视,只能靠其他感官。
她闻,一股子浓烈的劣质香水气息正在逐渐逼近,弄得她喘不过气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扑来,无异于碾压女孩脆弱的神经。
她听,她听见了什么东西坠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滴一滴,跌落在公园的地面上,砸在她马上破碎的心灵防线上。
玻璃碎片贴牢在女人的掌心中,不知不觉,它已经割开了她的虎口,涌起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一地。冯恰雅猛烈地喘着气,因为她感受到了窒息。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恶魔,就是来找她索命的!
终于,入耳的不再只是血水滴落的声音。冯恰雅听见了句嗓音沙哑的问话——女人肢体不正常地抽搐了一下,扯动着破风箱似的声带:“凭什么?”
冯恰雅浑身都在战粟。她本能地睁开眼睛,只是看了一下,她就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却见染着血的玻璃正对着自己,对方手中流淌的鲜血晕染了一地。那时那刻,别说是说话了,就连哼哼一声,也发不出来。
“我问你凭什么!”女人提高了分贝,向前一步。
冯恰雅猛地向后退。可惜后脑勺不长眼,她只退了两步,就一个趔趄撞到了树上。后脑受到重击,痛得要死,然而等她缓过来的时候,女人沧桑的皮肤以及狰狞的微笑,已经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女人的眼角向下耷拉着,看上去有些苍老。她皮肤蜡黄,眼尾处还有清晰可数的细纹。她鼻梁不算挺,看得出长相也比较普通。与冯恰雅这种出水芙蓉一般的小美人大有不同。冯恰雅从小到大是瞧不起丑人的,可如今,正是这样一个容貌不佳的人,拿了块玻璃片,站在了她的眼前。
女孩甚至都能够想到,那块锋利的玻璃下一刻会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或是心口上……
“她是要杀了我吗?”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我一直都在学校学习,根本没有招惹任何社会层面的人啊!”
冯恰雅白嫩的脖子上爆出了青筋。她听见女人“嘎”的一笑,旋即,脸庞上的触感冰冰凉凉。
她的心都要凉透了。
她的声带同时发不出声音,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嘶吼用力过大,导致现在说话时,格外煎熬。她感受到声音的撕扯,像是劈了岔的枝丫,难听至极。寒凉的触感令她如坠冰窖,偏生浓郁的香气刺激得她无法昏迷,这种感受有如凌|迟般痛苦不已。
玻璃挑起了她的下巴,冯恰雅感觉四肢从绵软刹那间变成了僵硬的状态。流动的血液一下子僵住——她的脸和心脏都木了。
“你今年多大?”女人问她。
嘴像是被胶水粘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冯恰雅额角的青筋以及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不知是在反对主人的决定,还是在做拼死的挣扎。
三秒钟后,女人的手往冯恰雅的脸上挪了一些,用别扭的语调说:“我在问你话!”
冯恰雅的校服领子被挑了起来,脑袋悬空一刹那,然后突然撞在了树上。
“我在问你话!”
冯恰雅感觉自己要脑震荡了。
但女人还是不肯罢休。她歇斯底里地大声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安安在你这个年龄就要死,你却好好地活着?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她被毁了你却能好好念书?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贱|人、老天爷你个瞎了眼睛的为什么护着这个小狐狸精也不让我的安安活!”
这次,没等冯恰雅回话,女人就用玻璃在她的脸上用力一划。女人的扭曲声音与疼痛碰撞,冯恰雅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脸庞,滑落到她的下巴上,再跌落至地面。女人疯狂地说:“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的安安毁了容!我也要毁了你!你个狐狸精!你个丧门星!”
事过多年之后冯恰雅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怜。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安安稳稳地生活,从来没有人对她动用武力。自己好不容易孤身走这么一次,竟然还被一个精神病逮住——因为她和她逝去的女儿年龄、身形相似,她就要被搞连坐。女人的孩子在火灾中毁了容,在医院组织的多次整容手术后不堪痛苦自杀而死,她作为母亲,心中不甘,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平,所以想让更多孩子与她的女儿命运重合……她疯狂的举动,害了无辜女孩的人生。
冯恰雅好似被牢牢地钉死在树上一样。这一次,女人不再拿东西往她脸上划,她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抵住。霎时,冯恰雅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炸了起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是无端地飘出来四个字“我要死了”。
“她要杀了我。”
“她真的要杀了我!”
“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身体的肌肉做出本能的防御反应,在刀片接触的皮肤的同时紧绷了起来。她的鞋跟在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争相着宣泄女孩心中的恐惧不安。澄澈的眼眸沾染了生|理性的泪花,涨得通红。人在濒死的时候往往是麻木僵硬的,可此时此刻,冯恰雅竟然分毫感受不到自己有过认命的想法。她脑子开始发热,脚尖踢出的泥土逐渐增多,细嫩的小手握成拳头。恰如此时,一滴腥甜的血珠从她的嘴边划过,衬得她煞白的脸颊有了温度。冯恰雅开始疯了,她再也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呼救无用,她就开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此时此刻,封印的事物冲破封印,她绵软的四肢好似突然增加了些力气。冰凉的手脚被热血一灌,全是冲动。那时那刻,冯恰雅的潜能被完完全全地激发出来,像是吃了亏的小兽突然爆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还不能死。”
身体快过脑子,等她大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伸出手,去抓女人粗大的手腕。头一次,她觉得对方是如此强壮,自己的一点举动,就好像是在挠痒痒。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留意到女人血红的眼珠朝她的手挪移了过来。玻璃碎片朝着她的手指剁去,冯恰雅躲不及,只能调转手腕,左手掐着对方的手脖子,右手凭空格挡。尖锐的碎片划破了掌心,立马露出一道活灵活现的大口子来。脸上的伤口和手上的都疼,被风一吹,彻骨的寒凉。
女人震惊于女孩的突然反抗。她瞪大了眼珠,开始拼命摇晃自己的手腕。冯恰雅却不给她机会,她使出了吃奶的劲控制住凶|器,一只脚开始胡乱地踹女人的腿、肚子,然后她发现不怎么管用,所以她开始去踩对方的高跟鞋。
女人穿的薄薄的一层丝袜,被冯恰雅使劲一踩,当即红了一大片。
女人震怒了。她拼命扭动手,另一只则在不停地抓什么。好在冯恰雅小时候学过舞蹈,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但肢体却不甚协调,一个高抬腿,她腿在抖,脚也没绷直,筋没拉伸,劈一下疼得要死。但跟自己的伤口比起来,那已经不算什么了。她狠狠地吐出一口气,紧接着脚尖就抵住了女人的下颚骨。那一刻,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差点控制不住女人扭动的手。玻璃碎片扭转,生生地在她中指上划出了骇人的痕迹,从指根至指肚,鲜血上涌,透明的玻璃彻彻底底成了红色。冯恰雅猛地吸了一口气,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在泪水搅拌着血水一并流淌之时,她的脚尖绷直,这次,不带丝毫犹豫的,直接将女人踹了个仰面倒。
女人被掀翻在地上,她从嘴里吐出一滩血沫,同时伸手去抓冯恰雅的脚踝。那一刻,女孩抬起脚,直直地踹向女人的手腕。好像是有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冯恰雅已然听不真切,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抖着,像是筛糠一样,不敢再看女人一眼,疯狂地跑了出去。甚至来不及管脸上的血。
血水止不住,一滴一滴往下落,拖了一地长长的血痕,她感觉到天旋地转,脑子不清楚,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子。不知跑了多久,她找到了一个成年人,也不管是男是女,没空留意长什么样子,只是拽住衣角,语无伦次地哭诉:“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