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外栽种的杏花又开了。白茫茫的一片,连在一处,犹如一团吹不散的浓雾。每日清晨,纯洁的花瓣上缀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像是盛着一块硕大的放大镜,纹路清晰可见。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顾欣和周繁裙道别之后,她坐在了前排,周繁裙则径自走向最后一排。顾欣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潜心去温书。她本人有很强的专注力,复习和预习的时候,习惯轻声诵读一遍,加深记忆。这声音犹如一小股清冽的泉水,穿透狭小的山谷缝隙,奔流到幽深静谧的荒漠里去。
十分钟后,沈溺来了。
他默默地坐在顾欣旁边的位子上,视线倏然朝着女孩子的脸落去,又猛地移开,像是稍纵即逝的落叶。
顾欣以为今天所有人都来了,可直到语文课的时候,她听见老师有规律的步伐停在了教室的某一处,指着空位说:“这儿是谁的座位啊?”
四周的人回答:“这是冯恰雅。”
顾欣才想到:冯恰雅可能是没来。
这其实是件稀罕事。因为对于高中生来说,是宁可带着病来念书,也不愿意请一天假——尤其对于重点班来说,荒废时间简直就跟浪费生命一样。冯恰雅作为一个学习成绩中游的走读生,就算是爬也得忍着痛爬来学习,这无缘无故的缺席,真是蹊跷极了。
不过一想到她,顾欣就能想到她的好闺蜜商悦。她虽然没有因为讨厌一个人,就反感一个人的朋友的毛病,但就事而论,她没从心底里原谅商悦。所以她的大脑采用了护主的方式——杜绝一切联想到仇人的可能。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啥事也不想了。
周繁裙才是真正的无念无想。老吕把批数学卷这一“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数学课代表谢权。周繁裙不恨什么,只是恨那谢权坐在自己身边,翻阅卷子的时候哗啦哗啦直响。吵得她上课啥都听不进去。
要是仅仅这样,那也就算了。关键是下课时间,很多学习成绩优异的和一般的全部往他这边围。她不过是去接个水而已,回来的时候自己的座位已经“水泄不通”了。到处都是看自己错题错在哪里的、还有给自己估分的……周繁裙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跑过去跟顾欣吐槽:“太特么积极了。”
顾欣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去看看?”周繁裙打着呵欠问道,“那么多人都在翻自己的卷。”
“不太想去,”顾欣解释道,“我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不太保准,要是全错的话那么多分就没了。我心脏不好,受不了那种打击。”
周繁裙瞪着眼睛:“你是不想看,我是根本就不敢看!我倒数第三道大题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所以我后面的题根本就没用心答!”
顾欣看了她一眼,安慰一句:“没事儿,这只是小测试而已。”
正当周繁裙想感慨一番时,女孩又继续说道:“不过……你还是题做少了。”
周繁裙:“……”
今天本该又是极其平常的一天,因为有一节体育课,才让学生们的心有些明亮了起来。
彼时天气暖意融融,在操场上跑完五六圈之后,汗水就顺着额头滚落下来,砸在操场之上。充满朝气的男学生已忍不住脱下外套,往肩膀上一披;女孩子则解下校服,系在腰上,小跑起来的时候,衣服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最美青春年少时,不负光景不负春。
高中的体育课相对轻松,毕竟没有中考时需要测试那么多的项目。每节课热身之后就可以自主安排。
男生们划分了十几个人,绕着操场中央踢起了足球。不知是哪个男生捡的一个劣质撒气了的破足球,根本踢不飞,运球的时候也显得笨拙,碍手碍脚的。
最后,一人高喊一声,将破球一脚踹飞到操场的另一端,自己拿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矿泉水瓶子,光溜溜地踢那玩意儿玩。
李蜜怡在女生行列里招招手,声音清甜有辨认性:“我拿了沙包呀,你们谁要玩!”
可是这年头女生不愿意活动,都三三两两地坐在教学楼那高大的荫凉底下惬意地休闲。几个好事的围过去看男生踢瓶子,除此之外大多在聊天讲话。李蜜怡招呼半天,自己也累了。她把沙包往兜里一揣,慢腾腾地也过去歇着了。
顾欣转过头,轻声跟周繁裙说:“我去上个厕所。”
周繁裙挑起眉:“用我跟你一起去么?”
顾欣说:“不用。”
周繁裙:“哦,那你快去吧。”
顾欣先是跟正在跟别老师聊天的体育老师请了个假,然后直奔教学楼而去。途径一楼大堂,正当她朝女厕所迈步时,忽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谈话之声。
“她现在这个情况,我不建议她来上学。你应该带她去做些心理疏导。”男声说。
“我会抽空带她去做的,”女人回答,“谁也没想到我的女儿这么倒霉!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我和她爸又不能时时刻刻围在她身边。目前,也只有待在学校这唯一的好归宿。”
“你这种思维方式是错误的……”男声第二次响起时,顾欣突然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心脏猛地开始剧烈跳动了起来。
她的平底鞋跟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像是悬浮着的幽灵。她从两人眼前走过,男人忽然叫住了她:“不上课在走廊里瞎逛悠什么!”
顾欣抬起头,回望着眼前这一威严的面孔——赵荣不愧为教导主任,哪怕在教学楼里也不改他不苟言笑的姿态。他那长相,分明是个粗犷的汉子,但眼睛一戴,硬生生营造出了“机智聪慧”的形象来。
但总而言之,赵荣的人设还是立住了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一看见他就犹如耗子见了猫似的。顾欣就算是那一类人里头的——哪怕自己没犯错误,也想竭力与他保持距离。
可此时此刻,真的被他点了名,顾欣反倒不晃,因为她知道自己啥事也没做错。她低下头,十分有礼貌地回答:“我上的体育课,请假回来上厕所。”
顾欣看着赵荣不作理会。知道自己可以走了。于是迈开步伐,与这一段小插曲挥手作别。
顾欣是学习委员,平时帮着老师跑堂送卷子全靠她,学校里面的老师虽然不能说全认识,但一定有七七八八面熟。而刚刚那位女士,她竟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能说明她并非本校员工。
而来学校的无非三类人:在学校办公的、学生、家长。
既然前两者皆不符合,那剩下的用排除法也能算出来。
准确地下了定义之后,这件事情顾欣倒是并没有细想。而直到下了体育课,回到教室时,曾经的所见所闻才突然间涌入脑畔。
——冯恰雅回来了。
顾欣是从后门进的,只能看见女孩在宽大校服下脊背凸出的骨头。她柔柔地趴在桌子上,像是受惊的鸟雀。只从那个姿势,判断不出来她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唯有两肩时而抖动,暗示着女孩还活着的事实。
商悦昨天被爸妈骂了许久。出去疯跑一节课气儿还没顺过来,加上受到了警告,不能再找顾欣麻烦,屈辱和烦闷只能是往心里咽。
她看着在座位上老老实实的冯恰雅,心里头莫名生出一股气来,兜兜转转,好像找到了目标,心中立马就开始不平衡:我受苦受难的时候没见着你,现在我处罚都受完了,你倒回来了?
她直起身,走到冯恰雅身边。手指轻轻敲击她的桌面,本来是想吸引她的注意,不料冯恰雅像是顺了毛的鸟一下子炸开羽毛,脖子像是安装了弹簧一般,从桌面弹起。昔日楚楚动人的大眼睛写满了惶恐,嘴唇张着,发出大大的惊呼声,一时间响彻整个教室。
同学们停下打闹的动作,纷纷往这边看。
这一看,冯恰雅倒像是感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她把头往手肘中一埋:“都滚!都滚!”
有些识趣的移开了视线,然而某些学生仍旧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向这边看过来。他们大多对冯恰雅反常的性格感到奇怪,只有商悦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摸摸鼻子,兀自离去了。
方才她所看见的,犹如影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冯恰雅突如其来的面部特写,让她连躲闪都来不及——只见女孩的脸上裹着一层纱布,下面透着碘伏那黑不黑蓝不蓝的颜色。兴许是冯恰雅方才的大声说话扯动了伤口,商悦竟然从那一大堆五彩缤纷的颜色中察觉到了一抹鲜艳的红。
血水顺着脸颊,由于重力自然落下,却因为纱布勒得太紧,掉不下来。于是就维持着原来的状态停在那里,等着被纱布慢慢吸干,只留下一道短短的血水,表示它曾存在过。
那纱布太大了,冯恰雅的脸本来就又小又白,此刻像是被绷带包裹着的木|乃|伊。商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不适,再加上冯恰雅那尖锐到有些失声的怒吼。她都有种“冯恰雅怕不是被鬼神附体了”的错觉。
反观脸上只有一小道伤口的顾欣,此时正没心没肺地晃着凳子转着笔,研究一道数学题。遮掩着伤痕的创可贴精致地缀在她秀气的脸蛋儿上,凭空多了一些破碎美。
——冯恰雅这就不是破碎了,她那是实打实的惨了。
商悦脑海中冒出来了个念头,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言明:那一刻,她竟庆幸着自己只是伤了顾欣一点点,还有改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