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回到教室的时候,寝室里显得相对寂静了些许。她沉着脸走上前了几步,忽然听见李蜜怡说:“学委,脸好点了吗?”
顾欣点点头:“没事了。”
顾欣默然片刻,然后出声问道:“周繁裙还没回来吗?”
李蜜怡放下手机,大眼睛眨巴两下:“没有。”
顾欣心里寻思着:“那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扭头的一刹那,李蜜怡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似的,轻声提醒道:“学委,商悦不讲理是有目共睹的,面对这样的人,理智办事才是王道。”
同是女孩,李蜜怡可能是通过她下撇的嘴角读出了她心里压抑着的不快。
身为学委,意味着她要承担着更多的责任。或许在平日里不显,可在某些需要她发泄自己内心感情之时,成为了压抑她为人处事的禁锢。
少女本就抑制住了活泼的天性,如今又变得恪守规则、不敢想不敢爱。究竟是喜还是悲?
顾欣转头笑了笑:“我没有不理智,这是与我有关的事情,谢谢同学提醒。”
然而,她前脚还没有迈出去,远远就听见了商悦尖锐的声音:“我都说了我知道错了,你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念叨这事干什么!”
周繁裙冷哼:“哦,你自己做了错事,还埋怨别人啊?”
“我又没伤着你!”商悦愤愤不平地说了句。
周繁裙冷漠地看了商悦一眼:“你伤着我闺蜜了!”
商悦却爱贫嘴:“好伟大的姐妹情谊!”
“知道就好。”周繁裙翻了个白眼。
商悦恶狠狠地甩开了周繁裙,而后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欣。女孩子眼中的神色不善,往日里澄澈的眸子罩上了一层暗黑的布,显得深邃不已,令人望而却步。
商悦的眼神锐利地捕捉到了顾欣脸颊处那一道长长的伤口,脚步不停,却是慢了下来。平日里的嚣张,尽数化作了现在的胆怯。正所谓“没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往日的为所欲为,都是建立在商悦心理足够强悍的前提之上。她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故而觉得摆摆脸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顾欣确确实实是伤在了脸上,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她——再多的有理,也变成了心虚。
她刚刚从班主任的办公室走出来时,经过了操场,与班上最高冷的那个少年擦肩而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是觉着沈溺眼神一直在盯着她看。她这人经历的事情多,能够分明的感受到沈溺的目光不是少男对少女的好奇;也不是陌生人之间冷漠的注视礼;更不是一瞬间的巧合——反倒像是有意而为之。沈溺视线冷,读不出温度,那时,商悦莫名有些不安,但想到他这个人平日里连话都很少说,又怎么会知道她今天办的蠢事?
想到这里,她才有些释怀。挺直了腰杆,不理如影随形的视线,直直地往前走。可是装出来的淡定必定不能当真——等到视线彻底远离了她,商悦才像是忍不住似的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浑身不自在。
“对不起。”商悦嘴上的话说得好听,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真心。紧接着从校服外套里掏出五十块钱来,朝着顾欣一递。
顾欣低下头,神色默然地看着商悦手中抓着的纸币,忽然有些惆怅——原来这世上相近的人真的会走到一起,虽然商悦和刘勇阳分手了,靠花钱息事宁人的做派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商悦看顾欣只是低头,也不发话,有些焦躁地说:“你什么意思!想报仇、让我难堪是不是!我现在被找家长了!你快乐了?你满足了?现在开始给我摆脸色看,装什么高贵呢!”
“所以你还是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对么?”顾欣徐徐上前一步,心平气和地问。
“我没……”商悦猛地住了口,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说话的内容转了三百六十度,“是,我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听刘勇阳的,往你书上蹭蚂蚁尸体;也不应该不体谅你牺牲自己吃饭的时间监督我这小考不合格的人重考;更不应该几次三番给你使绊子;最后——我不应该让你受伤。你看这总结够全面么?不够全面的话我再说点儿别的?”
顾欣垂下眼,默认道:“够全的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觉得咱们今后一定很难做到心平气和地相处,所以能不能麻烦你……”
“你以为我乐意跟你住在一个宿舍!”商悦不痛快地说,“我今天就搬到别的宿舍睡去!”
“嗯,还有……”顾欣刚想说话,被商悦猛地打断了,“我是凭着自己的成绩进的一班,你就算是再看不惯我,也休想将我撵出去!”
顾欣看上去有些勉强,这一点使得商悦十分不舒服,正当她想说些什么时,顾欣才慢半拍地说了句:“好吧。”
顾欣仰起头:“钱你还是拿着吧,我不是娇贵的命儿,一道伤而已,四五天过去就好了,算不上什么精神损失费。而且我是在学校的医务室处理的,花的也是学校的资源,你若是有心想弥补,下次就多交一点班费吧。”
商悦瞪大了眼睛:“你……”
她牙齿咬着舌尖,在即将爆发之际,发了狠地咽了口唾沫,算是把那份屈辱一并吞进了肚子里:“你不接受我的道歉?”
顾欣并不回话。
但商悦却像是狗急跳墙似的说:“你说话!”
“好啊,那我告诉你吧。”她抬起眼,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我并不接受——因为这一句道歉,所蕴含的诚意太少。况且,就算是拥有满满的歉意,也不可以弥补我心理的创伤。”
商悦不解又恼怒地强调:“给你钱你又不要,反过来还一直阴阳怪气我!究竟是谁更矫情一些!”
见顾欣不回话,她又补充道:“这是我人生以来第一次和别人道歉!”
顾欣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炫耀的事情。”
商悦攥紧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你真拿自己当盘菜啊!”
顾欣又说:“所以你又是站在什么角度上认为,我一定会接受你的道歉?受伤的人是我,是否接受道歉的权力也在于我;你不能因为我内心抗拒就定义我是一个自视清高的人。商悦同学,请允许我问问你,若几次三番被缠上的人是你,我今日向你道歉,你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坦然接受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学,若你能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恐怕就会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的可笑。”
商悦死死咬着嘴唇,若是从撒泼上来说,她是稳占第一的;可要是真真正正地就事而论,她未必能比得过头脑清晰的顾欣。她举起手臂,食指指着对方,颤颤巍巍了好久,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终于脸上的面子挂不住,手猛地滑落,拿起自己床铺上的背包,把床单被套胡乱揪了起来,往怀里一抱,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周繁裙一脸茫然地点评道:“她这样子,知道的,是以为她辩驳输了,面子挂不住才匆匆离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怎么欺负死她了呢。”
周繁裙仰起头,兴冲冲地赞扬顾欣:“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还真是戳在了她的心坎子上了,要不然她怎么能一言不发就跑走了?”
顾欣耷拉着眼皮,久久不说话。
李蜜怡好凑热闹,她把头往这边凑了凑:“学委?学委?”
顾欣心不在焉地应答了一声。
周繁裙看着忧心忡忡的她,略显担忧,最后还是顾欣突然提出的话题,化解了经久不散的尴尬。
“繁裙,陪我出去走走吧。”
两个女孩相伴,来到了操场之上。周繁裙向着远处的草坪扬起眉,顾欣便走上前去坐下。
当时天气温和,坐在地面上的温度刚刚好,顾欣也不嫌弃脏。支棱着下巴,不发一言地对着远方怔神。
周繁裙猛地想起当时刘勇阳跟顾欣说完话之后,她也是这个样子。心里所有的负面情绪不往外透露,反倒是封锁心门,自己一人对抗。
可是她也不看看自己这柔弱的身子骨,到底能不能应对得了呢?
周繁裙真是心累。
周繁裙小心翼翼地问:“顾欣,你在想什么?”
顾欣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而后慢吞吞地说道:“繁裙,我忽然有点不理解我自己了。”
周繁裙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
“我居然有点儿羡慕商悦,你说可不可笑?”顾欣自言自语着。
“那你说说,你羡慕她哪里?”周繁裙难得地耐心。
“她无所顾忌,敢作敢为,就算是要被找家长,内心也并没有过多的忧虑。可见她有父母、双亲的培养方式,也是相对平和的。”顾欣说着。
“你羡慕她这讨人厌的性子做什么?”周繁裙不解地苦笑。
“不知道,”说出这些之后,顾欣倒觉得有些坦然,“可能是我老了,变得多愁善感了?哈哈,心灵防线愈发脆弱,遇到多大点儿的事总是免不了要惆怅……哎。”
周繁裙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顾欣的意思。她谨慎地说:“你是觉得,父母是商悦的最后一道防线,有些眼红了吧——你,是想念爸妈了?”
顾欣本来不想哭,可是叫周繁裙这么一说,弄得她眼眶通红,“我也不能理解我自己,明明往我伤口上撒酒精我都没哭,可这次就是单纯因为商悦的两句话,搞得我丢盔弃甲——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周繁裙犹豫片刻,而后把自己的肩膀往旁边靠了靠,颇为豪迈地点点头,示意顾欣若是心中年难过,自己的肩膀就是她的避风港。
顾欣转过头去,愣了一秒,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借着那个动作,她擦去了眼眶中即将掉出来的泪珠,无所谓地感叹:“我可不难受,这才多大点儿的事。刀山火海我都闯过来了,因为商悦的几句话,我委屈、我哭?说出去都叫别人笑话。我是学委,又不是生活贫困的特招学员,动不动就抹眼泪,难道不是给学校丢面子么?”
周繁裙叹口气,“行吧,你要是能懂得自我调节,也是好的。”
微风徐徐,女孩子的清泠嗓音,化作碎片,消散在肉眼不可见的天地气息中:“你说,古代那些个少女们,独立得早,才十五六岁,就能独自撑起一片天了。再看看我们,十七八岁了,还动不动就心生怨怼,往往因为鸡毛蒜皮大的小事乱发脾气……”
“生活的时代不一样呗。”周繁裙接话道,“古时候,父母长辈都是以子女的容貌才干为傲,看重的是他们的德行品质,学业成绩不过就是修饰的东西;你再看看现在,哪有父母不攀比儿女成绩的?就好像是——我考得好了,是理所应当;考得不好,就是大逆不道,一模一样。”
周繁裙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觉得我的数学成绩肯定考得稀巴烂,明天免不了又要挨骂了,指不定我爸妈一个电话打过来兴师问罪——我都火烧眉毛了,一点都不愁,怎么你一个大学霸,反倒怨天尤人起来了?”
顾欣看了看她,抿着嘴笑了出来:“对不起啊,是我矫情了。”
“没事儿,”周繁裙忽然笑了起来,“姐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