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动心

周繁裙朝着顾欣使眼色,让她抓住机会,赶紧反击。不料女孩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一样,疲倦地往外走。

周繁裙一时半刻觉得很诧异,但寻思了一会儿,便慢慢地醒悟了——商悦几次三番出言相逼,无非跟莫晨凯对待顾翔是一样的心态:只要是逼得对方不痛快了,自己就痛快。所以跟这样子的人相处,就莫要拉低自己的地位,陪他们争出个好歹来。

顾欣也是真的累了。

她后退几步,到书包里拿出了语文书本,然后向着周繁裙摆摆手,示意她一起跟自己出去看书。周繁裙虽然觉得这个绝佳的反击机会不应该错过,但一想到顾欣什么情绪都未外露呢,自己要是反应过激,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她随着顾欣的步伐,一起向前走。可商悦就像是看不懂眼色似的,死死守住门口。好像是今天从顾翔那里受到的耻辱,不在顾欣身上找补回来,就浑身不痛快一样。

顾欣垂下眸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

商悦梗着脖子,态度强硬地说:“我为什么要走?这就是我的宿舍!你这么欺负人,连我的宿舍都不肯让我进了?“

顾欣蹙起眉,神态有如瘌□□跳脚背似的烦躁。她沉下声来:“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住在这里了?你这人还真是……”

顾欣叹了一口气,“繁裙,我们快点走吧。”

两个女孩从商悦身侧的缝隙中挤了过去。倒是搞得商悦有些无所适从。几秒钟之后,她猛地放声骂道:“站住!站住!”

顾欣自然不可能听她的。

商悦好似一个跳梁小丑。她余光一瞥,依稀看见了别人窃窃私语嘲笑她的动作。那一刻,被急火攻心了。脑子不待思索,身体就抢先一步,迅速地把背包卸下来,拿起里面的书本劈头盖脸地朝着顾欣砸过去。

人的背后是没有眼睛的,再加上顾欣认为商悦虽然是蛮横了些,但做不出动手打架的这种粗鲁事,所以也没太提防身后。

只听“哗啦”一声响。商悦抛出去的书本在空中散开了一些,直直地朝着顾欣的行走轨迹飞过去。书中那些薄薄的纸张便尽数随风飘扬。恰如此时,其中的一页自顾欣的脸颊飞了过去,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珠外溅。

顾欣当时只觉得脸上凉飕飕的。周繁裙则慌乱地转过头去,随后惊呼了一声。

书本垂直落地,某一页上,还沾着顾欣的血。女孩子脸颊白皙,此刻在鲜红的血珠衬托下,像是初染尘世的仙女。她慢吞吞地感觉到脸上的疼,将手往脸颊上一蹭,然后就看到手掌上全是血迹。

她呼出一口气,木讷地看着商悦。

商悦好像如梦初醒似的,猛地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了。见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地摇头否认。

“学委!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顾欣听见有人跟她说。

她刚想回答“不、不要紧”的时候,周繁裙就拽住了她的手。顾欣那一刻在怔神,被迫地跟着她走了两步。等到到了操场,她才开口说:“繁裙,我脸上是流血了吗?”

周繁裙抿着嘴说:“你看不见么?那口子老吓人了!这就是你宽厚惹来的结果,人善被人欺!”

顾欣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是苦笑了出来:“她干嘛、拿书甩我?”

周繁裙:“她有病呗!你去处理伤口,我今天要是不制裁商悦,我三个字的名字倒着写!”

顾欣连忙说:“我陪你一块儿去,你说不清楚的。”

周繁裙摇摇头:“我说得清楚,你相信我。我有九年义务教育和两年的高中辅助,语文表述不是问题。你快走!”

顾欣:“我……”

周繁裙看着顾欣许久,看到她如此抗拒的模样,安抚似的说道,“你是不是害怕我不跟着你,你会和刘勇阳打照面儿啊?没事儿,你不用怕他!这个点他不会去的!要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他了,也不要紧,医务室有老师呢!”

“不是,是我……”

周繁裙忽然看到校门外有一个男生。这年头,重点高中的男同学清一色留着整整齐齐的寸头。周繁裙还没有进阶到“看后脑勺识人”的高超境界,只是想着找个人跟顾欣搭个伴,一时也没想太多,只大声地喊:“同学!陪她去一趟医务室呗,我有事走不开!”

被呼唤的那个人迟钝地回过头来。他的眉宇中含着淡淡的冷漠。

沈溺的神色本来就冷,此时的发型又是不好接近的寸头,回眸望来时,犹如审视一切的领导者;又像是被迫沾染凡尘琐事的谪仙。

周繁裙心里头一扑腾,忽然觉得把顾欣交给沈溺,不算一个过于明智的决定。

夕阳折射出灿烂耀眼的金辉,缓缓打在顾欣的脸上。她睫毛向上翻卷着,辉映着点点的暖光。脸颊上的伤口过于斑驳,很难想象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声音清澈如甘冽的泉水,顺着人的耳道滑入,能够蔓延至人的心底里,一路生花。

“同学,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去就行。”

沈溺一直与顾欣保持着疏远的距离,闻此,他开口说道:“你不用误会,我顺路。”

顾欣听了,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沈溺这个人对她来说,不过只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位,不值得她特殊记忆,况且她现在身心俱疲,加上商悦那么时不时的一闹,实属是顾全自己都难。

她这个人爱面子。沈溺当时在雨天说的一番话令她记忆犹新,这个同情心泛滥的少年,说不准便把她当作了可怜的乞讨者、或是倔强可笑的顽童。总之是没有把她当作正常人来看待。

顾欣不喜欢旁人这样,尤其这个人还是近在咫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学,自尊自强的她定然不会接受同龄人的怜悯。青春期时的多心,尽数化作了对陌生人的谨慎提防,纵使那人并无恶意,受到创伤的人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打开心房。

二人走进了教学楼,顾欣直奔一楼的医务室,沈溺也并没多想,准备回教室拿自己桌肚里的书,回到宿舍里面温习着。

沈溺顺着楼梯,徐徐上前几步。然而不知怎的,他的心有些莫名的怪异。他手指虚握住楼梯的扶手,踌躇半晌之后,轻轻敲了一下。继而微微转头看了一眼。

顾欣那时尚未进入,她站在门边,缓缓踱步。时而又抬头看看上方,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眼前的场景逐渐与往日少女倔强的背影重合,沈溺垂下眼,在迈步离开之前,心中浮现出一个问句:“对于她来说,一个人治伤,是件孤独痛苦的事吗?”

或许这答案,只有亲自问她才能得出。

沈溺曾经听人说过班上学委的事情,所闻的无非便是身世、经历、以及学识。诸多的人都对她敬重,可见她经历重重磨难之后,仍有一颗为同学奉献的初心。正所谓“初心可贵”,若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志向仍不改变,便充分地表明了此人意志坚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沈溺那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并不简单。”

他自小到大的生活不说顺风顺水,却也不算曲折离奇。他学习成绩优异,父母有固定的工作,自己吃喝不愁。

沈溺知道拿自己与眼前这可怜的女孩作比没有分毫意义,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思考:“如果自己是她,还会一如既往地不堕落么?

若没了后盾,没了亲人,他还能明确自己的初心么?”

顾欣之所以待在外面犹犹豫豫不愿意进去,是因为上次运动会跳远比赛,她将膝盖擦破了皮,手指肚上的肉也蹭破了一块。本来养一养就能好的,结果被周繁裙硬是“押”着去了医务室。给她包扎的那个人动作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连一向能忍的她,也被弄得眼眶里蓄满泪水。

她缓和了很久,可那疼痛的意味,好像迟迟未远去似的。她不太想去治伤,生怕那疼意又加倍地涌上来;可是她又不能脚底板抹油地溜回去——这伤的是脸,万一到时候留疤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心中不再犹豫。她明智地在“受疼”和“留疤”这两件事情上选择了前者。撩开门帘,有礼貌地对里面的人问了声好,然后指着自己的脸颊说:“麻烦能给我处理一下么?”

书本的纸张纸页薄,划一下痛得要命,此时这伤口又长又深,是碰触到了皮肉的。学校内部的医务工作者先是拿着酒精给伤口处消毒——本来没那么疼,因为有酒精的刺激,那股强烈的刺痛感直直地朝着她心窝里窜。

人活在世界上,不可能不受伤;但顾欣自认为是比较皮实的一类人。伤口慢慢愈合就好,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涂药。也许这次是伤在了脸上——她就算对外表再不敏感,也是个青春期的姑娘,不会连这点容貌意识都没有。于是,顾欣在自己心理的暗示下,加上周繁裙的催促声中,被动地接受了治疗。

脸颊上的疼还没散去,顾欣就麻木地感觉到了那人在往她脸上涂药。药劲大,加上她平日里也不涂药,所以受不了这种感觉。她闭上眼睛,手指抠着手指,心里头开始后悔起来。这种情感愈发浓烈,以至于她有了一种想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冲动。可一想到自己这是在学校,由不得自己任性妄为,所以咬紧了牙根,也没嚎出一句什么。她忍耐了许久,最后决定转移注意力,干脆睁开双眸,把视线投在了手指上,看着斑驳的血痕,她嘴唇嗫嚅,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数着:“一道、两道……”

沈溺拿完书下来的时候,像是漫不经心,又好像早有预谋一样地转眼向医务室的窗子那边看过去。许是老天仁慈,在此时此刻,也让顾欣抬起了眼。在沈溺的眸中,他看到女孩子干净到不像话的皮肤,还有那双澄澈的杏眼,此时被憋得通红。

沈溺忽地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异样。

跳动的心脏像是平稳运行的公交车突然颠簸一下,从此之后,就再难恢复到以往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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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光而恋
连载中萧骨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