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可悲可笑的闹剧发生的同时,沈溺正在不远处的一家理发店里剪头发。
李澜清租的房子就在X公园附近。这里景色宜人,出门没走两步就能看到一片恬静的海,属实是个很好的居住场所。
要是沈溺此刻走出理发店向外看看,说不准能看到顾欣和周繁裙一行人的踪影。可惜他运气不好,彼时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镜子,目不转睛地透过镜面,看着自己逐渐被剪掉的头发。
剪头发的是个中年女人,很爱说话。这些年她给剪过头的小姑娘小伙子数不胜数,但像沈溺这般的还是独一份。她将沈溺的废头发扫到一边去,利用放扫把的当儿,她有些忧心地看着沈溺的头,随口说道:“小伙子,这是不合你意啊还是怎么的。”
沈溺眨眨眼睛,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他刚才只是在出神而已,只是发呆的时候有些吓人罢了。
“没事儿,您继续吧。”李澜清从手机上抬起眼,扫了一眼自己儿子,然后无所谓地补了一句,“他就那个苦瓜脸,不用管他——麻烦您一定要弄成标准的寸头——如果不合格还得再修整,很麻烦。”
女人点点头,开始拿起一把剃头的推子,那声音嗡嗡嗡的,震得沈溺耳朵疼,同时也牵连着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女人浑然不觉,一边忙活一边跟李澜清说话:“他这是还在上学么?”
“嗯,”李澜清回,“上高中。”
女人挑起眉:“嗯?高中啊?高中好像没有要剪头发的硬性要求吧,我儿子在念高中,他就没有那么多的事儿。”
李澜清笑而不语。但说是笑,其实只是嘴角上提,露出一个比较敷衍的唇形而已。想来也是觉得跟一个陌生人解释这些没什么意义。
见李澜清不回复,女人也没再自讨没趣地说下去。这回总算是把全部精神放在了给沈溺剪头发的这件事情上。
十几分钟后,沈溺终于解放了。女人拿着个东西把他脑袋上的碎头发茬子往地上一扫,他那锃亮的脑袋便也露了出来。少年看到此情此景,内心其实是毫无波澜的,但耐不住李澜清“啧”了一声。
沈溺看了她一眼:“怎么?”
“年轻真好。”李澜清莫名其妙地整出来了这么一句,“要是你爸去剃头,大概只能被看作是图凉快儿。也只有你这年龄段的小孩儿,剪个头还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沈溺刚想说“那确实就是学校的规矩啊”,但蓦然看到李澜清变幻莫测的神色,知道是她感叹世俗的时候到了,便开玩笑似的开口道,“羡慕啊?”
李澜清不善于扯谎,但一贯冷漠的她也做不到跟儿子一块不正经,最后能绷着嘴,不说一句话。
——基本上就是默认了。
沈溺神色恹恹:“也许‘年轻’这一阶段,只有成年人会艳羡吧。”
走在返回学校的路上,李澜清白了沈溺一眼,冰冷地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待你未来不得不为养家糊口奔波时,就会知道如今有多幸福。”
沈溺抬头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苍穹,没什么力度地说了句:“也许吧——但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了。或许我三十七岁那年忆及如今的生活,会充满怀念,但是我今年十七岁,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雨,故而不会留恋。”
李澜清转头看着那个早已有了自己思想,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少年,觉得一向善辩的嘴竟不知如何开口。内心翻腾起了一股不自在的波涛,沉默良久,最后只能把自己的一切思绪归根为——她被说服了。
当时正是下午,漫步在海边,海面上悠悠的风袭来,海鸥应和着潮水拍击沙滩的声音啁啾鸣叫。李澜清微微侧过头,眼眸去看那波光粼粼的水——却见海水被礁石格挡,缩在一处,泛起层层不绝的涟漪来。灿烂的日光映衬着海面,将海水也灼上了耀眼的橘红。伴随着涟漪的扩散与回旋,犹如一潭被击碎了的琉璃,闪着夺目的光芒。
顾欣回到学校之后,就拿起教材开始阅读。周繁裙则躺在了被窝里,支着下巴壳子翻手机相册。
今日的照片大概都是和谐的春日花草图,周繁裙筛选几张好的,再删掉几张模糊的。她眼睛飞速浏览,手指动作连贯,不带任何停顿。
忽然,她手指顿了下来。看到某一张照片时,她勾起嘴角,出声地笑了下。
那时,寝室里只有顾欣一人很清醒,其余零星的住校生要么就是出去玩了还没回来,要么就是躺在床上打瞌睡。所以周繁裙这一声轻笑,顾欣是听得一清二楚。
顾欣抬起头看她:“你怎么了?”
周繁裙自上铺把手垂下,将手里握着的手机给顾欣看。她忍不住用气音轻声说:“看我拍的。”
那张照片像素不高,应该是周繁裙匆忙之中没有对焦的原因。内容是顾翔和商悦、莫晨凯等人做最后谈话的场面。
顾欣看了一眼,问她:“你拍这个做什么?”
周繁裙说:“我就是想记录一下我这有生之年遇见的第一位武力值 智商max的男生。”
顾欣笑着摇摇头:“你赶紧删了吧。”
话音落下,周繁群很听劝地把它扔到【最近删除】中。
她翻身躺回床上的同时,李蜜怡倏忽间说起话来:“哎!L公园封了!”
周繁裙没反应过来:“谁疯了?”
“你没看新闻吗?”李蜜怡问,“就昨天晚上有个学生放学经过L公园,被里面的一个精神病拿东西划了脸。现在那个精神病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为了我们的安全起见,就把那地方给封了,不让通行了嘛。”
顾欣忽然出声:“你怎么知道肇事者是个精神病?”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李蜜怡解释道,“哪个正常人大晚上埋伏在公园里?还拿着玻璃片划人的脸?这不是精神病是什么?”
寝室里的其他人有些加入到谈话当中来:“对啊,我也看到了。好像被划的是个小姑娘吧,脸毁了,哎……”
“公园里面不是有监控么?怎么能找不着人呢?”
“我不知道啊——你快看这张图片,这校服怎么那么眼熟?”
“——这不是我们身上的校服么?”
“我去!受害人是我们学校的啊!”
李蜜怡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我觉得吧,没能找着,肯定是因为监控有问题。那L公园是个老园子了,这么多年来都是平静无波的,谁会在乎那一两个被破坏的监控啊?平日里公园是免费给游人参观的,除了花展的时候能挣点钱以外,其余时刻不往里头搭钱就不错了。说不准这精神病就是挑准了监控盲区,刻意躲开好的摄像头,溜得无影无踪了……”
“对啊。”众人纷纷应和。
“哎,你们说说,这精神病和咱校友不会有什么私人恩怨吧?”
“那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好了。”顾欣猛地出声,“我们现在在这里议论校友,要是被她知道了,难道不是二次创伤么?”
“怎么现在开始逞威风了?刚才听李蜜怡分析的时候你也没插嘴啊!”门口忽然传来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朝着那边看过去——原来是商悦。
她和莫晨凯的约会被顾欣和周繁裙,还有那个流里流气的一群男的给搅黄了,心里正不痛快,偏偏顾翔手里还拿着莫晨凯咄咄逼人的视频和录音,一边循环播放,一边又是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可恨至极。如今总算是让她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之前受到的屈辱一并还给顾欣。
商悦默不作声地四处环顾一圈,这才发现冯恰雅不在宿舍里。她在心中吐槽冯恰雅千百遍:“用得上她的时候,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当然,她也没指望冯恰雅那娇滴滴的大姑娘能帮上她什么。商悦拉开校服拉链,把里衣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叉着腰,飞扬跋扈地说:“大家都听好了,别看现在学委的表面光鲜艳丽,实则内心的小九九无人揣度得透彻!谁能想到三好学生背地里和一群职高的、不入流的小青年混在一起,还抱团欺负我!”
经历了前几次被动的情况之后,这回周繁裙留了一个心眼儿。她在回怼商悦之前,飞快地转过头去回望了寝室里的其他人一眼。当她留意到多数的人都在暗地里偷听,却又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时,忽然心生一计。
这会儿,高中重点培育的是班级同学之间的团结友爱,商悦几次三番无故撒泼,足够接受班主任的多次思想教育了。可她好似没有顾及,继续延用这缺点。一是因为她生来就是个刁蛮的公主性格;二是因为她知道,顾欣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拿对付刘勇阳的套路对付她,充其量看在她们都是女生的份儿上,口头吓唬吓唬得了。这一点不置可否,因为顾欣确实善良不愿计较——很多人会把这看作是她心底软弱,实则不然。
周繁裙认为,如果顾欣不彻底把商悦在学校里的表现告诉老师,捅给她父母,商悦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如果既想让商悦收敛、又不让顾欣违背本心,那只好借着别人的手来处理这事了。
周繁裙悄咪咪地向后一瞄,“这后面不是还有这么多的‘观众’么?”她心想,“上次在教室,商悦给顾欣甩脸色,却没人去打小报告,正是因为班级里多半都是男生,剩下几个学习不好的女生,还个个都是沉默寡言、与老师关系不好的。可这次不一样——李蜜怡带领的一众人等都在这里,只要把事情扩大,就不信这事儿还能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