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晨凯仰起头。他的身高比顾翔矮一些，此时此刻，能看见少年冲动的眉眼。他定了定心绪，满不在意地想，“野蛮人还是野蛮人，这么点活就承受不住了，呵。”
顾翔的蓄势待发，让他带来的那群小弟们也蠢蠢欲动。莫晨凯环顾四周，衡量了一下顾翔的实力，觉得他要是给自己一拳，自己多半是要多受几天的苦，可是他就不一样了，这要是在校园外聚众斗殴，说不准顾翔这辈子就完蛋了。
莫晨凯不是顾翔，一辈子也不是。
他没有钱、他举步维艰，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外人横空挡在自己面前。
顾翔本来就应该被他甩几条街，可就是因为他有钱，所有人就都给他开绿灯。老师明明见到他整天挂个黑眼圈，吊儿郎当上课打网游的模样，还是没有放弃他；又为什么，因为成绩下滑了一点点就批评自己？
不，这不公平！
商悦只是导火线。他真正想要绊倒的，是顾翔本人。
莫晨凯眨了眨眼睛。
也罢，学校里，有钱的横着走。职高本来就缺乏约束……但现在是在大街上，可再没有老师给他庇护，再没有家长给他塞钱打掩护了……
如此想来，莫晨凯那偏执的心里，登时涌上了一股无名火。他竟然，还隐隐有些期盼着即将落下来的拳头。
他知道顾翔在克制，于是不怕死的少年继续补刀：“你真的可恶死了。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不差的，但除了家底子，谁又稀罕你别的方面！老子还就告诉你了，你这样子的，别说谈女朋友了，就是倒插门，凭你那破破烂烂的成绩单，也没人敢要你啊！”
顾翔猛地压下一口气，发狠地压抑着年少的冲动怒火。
莫晨凯谨慎地凝视着他，自己咽了咽口水——拳头并没有如约而至。顾翔的忍耐竟然发挥了作用！
他开始有些慌，他害怕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功亏一篑。自己放长线钓的大鱼，就这么咬断了鱼饵跑了，上学之后，又像癞蛤蟆似的晃悠晃悠在自己面前……不，莫晨凯不能容忍。
“你爸妈养了你是他们的罪孽，”莫晨凯见攻击顾翔自身不管用，开始转移了矛头，道，“不过也对，能教出来你这种渣子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你说什么？”顾翔瞪着眼睛问道。
“我说，你如此没教养，你爸妈也未必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妈的，花那么多钱给学渣塞进职高重点班，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乡野村夫、妇望子成龙的愚昧。他们本来就是泥鳅，又怎能指望生出来的孩子变成龙？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想给那个死胖子报仇吗？来啊！泥鳅打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莫晨凯只觉得自己后脑一落空，寒风像是糊在了他的脸蛋上。那一刻，他竟不觉得疼，心中本能的慌乱被压下去，只轻蔑地想，“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就这点忍耐性？呵，傻逼，还得再练练。”
但拳头并没有砸下来，比风声更快的，是女孩子的呼喊声：“哎，打个屁呀！你要是真聪明，就应该知道他是故意激怒你的！”
顾翔松开手，莫晨凯后退两步站定，这才看到女孩子的样貌。
她穿着一件裙子，头发又黑又长，眼眸明亮有神，手臂自然地垂在两旁，那裙摆摇啊摇，像是华丽的轻纱，翩跹婀娜。
旁边站着顾欣。小丫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有所顾忌，没能发声。
她不说话，周繁裙便尽数替她讲了，“打人算什么本事？你要真的聪明，就应采取和平的方式化解此事。这事儿有什么复杂的？你直接问问商悦的心意，看她愿意跟谁就好了嘛，看看这弄的剑拔弩张的，多他妈大点事儿。”
顾翔甩了甩手，不怎么在意地回答：“你哪位？”
周繁裙张嘴就要回，被顾欣半路拦截了。她说话声音坚定有力，好似秉公执法的判官：“顾翔，你刚刚要是真下手了，我一定不会在叔叔婶婶面前替你说话。”
这是兄妹俩自过年后说的第一句话。
顾翔抽了一口气，然后没有好气地说：“顾欣啊，你威胁我啊。”
周繁裙心想：“顾欣怎么看智商和情商都不低，怎么有个这样子没脑子的哥哥？”她在心里叹气，算是被这孩子的傻逼程度所折服，心说：“真该多管束管束你，不然竟是跑外面撒野来了。”
说话时，顾翔的那群小跟班全部涌了上来。把几人团团围拢，他们目光的焦点，自然集中在了在场的两位女孩身上，除了商悦以外，地面上感抽气的莫晨凯，倒是显得无人问津。
“你这个人没病吧！说不过就动手打人！”商悦声音尖细，矛头直指顾翔。
少年似乎也懒得辩解了。他呼出一口气，朝着胖子一扬眉，对方垂下头，闷闷地说，“翔哥，我跟她说好了，以后我们就互不干涉了。”
顾翔舌尖抵着上颚，良久气儿才顺过来，默不作声地把外衣脱下来，露出里面宽松的白T恤，目空一切地往店里面走：“吃饭去。”
身后是商悦愤懑不平的怒吼，夹杂着莫晨凯嚣张的叫嚣：“顾翔！我去你妈的！你刚要打我是不是？你完了！我返校就去告老师！”
他自然是不理会的。少年身材高，脸皮也厚，对待这些时有时无的内涵视若无物。
直到他听见了商悦转了话音，开始针对顾欣和另一个女孩。商悦大声地吼：“顾欣，又是你……”
周繁裙似乎不能理解商悦恼怒的点在哪里：“什么叫怎么又是我们？就出来玩一会儿谁想到碰了那么多熟人，真他妈是好巧他妈给好巧开门——巧到家了！”
商悦并不理会周繁裙，沉默片刻，忽然阴阳怪气地说：“我寻思着秉公执法的学委能高尚到天上去，没想到也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起。真是人不可貌相。”
顾欣上前一步，“我自己的圈子，我有主宰的权力。如果今天没有我认识的人在场，我是绝对不会出面的。”
“学委真是好大的面子啊！”自打上次在学校吃了个哑巴亏，商悦心里一直气儿不顺，寻思好久，开始找机会报复，“要是在学校里，有个不入流的人是你所认识的，那还不得放水放到泄洪啊！”
“商悦你这张嘴真的是……”周繁裙立马要骂人。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顾翔那识别性极高的乌鸦嗓直接地喊了句：“哎！”
五分钟后，顾翔和他那一大帮子人乌泱泱地坐在了米线店里。
商悦和莫晨凯不愿妥协，站在门口踱步，准备计划着把这件事告诉家长，等待进一步处理。
目前没有顾翔家长的联系方式，他们只能找到学校的老师，让她负责找一找顾翔家长留给学校的联系电话。
今天是休息日，那老师不怎么乐意地应付着学生，一边翻动着联系人列表，希望能从里边找出点什么来。
但老师一天要忙着给那么多人通话，在最近联系人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翔像是完全意识不到危险的降临，悠哉游哉地吃着一碗香飘四溢的肉酱米线。
顾欣有些不安，她抠了会儿手，心不在焉地问：“我们先走行不？”
顾翔瞄了一眼窗外，似笑非笑地回答：“你走呗，你前脚出去后脚就能被那俩给拦着要我爸妈的电话号码。”
坐在他旁边的人还忍不住吐槽：“真是的，平日里莫晨凯就够娘们儿叽叽的了，这下子他还有了个帮手……哎胖子，你是怎么看上那叫商悦的？”
胖子挠了挠后脑勺，解释说：“随缘匹配的同城网友，当时就觉得挺聊得来的……”
听到此，周繁裙的眉头轻挑，似戏谑，又略带嘲讽。看得人不舒服，这也引得更多人看向她。
周繁裙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有些无辜地眨眨眼睛。
顾欣轻轻碰了下周繁裙的手肘。
顾翔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些。他又吃了一筷子米线，淡淡地问：“有意见么？”
周繁裙干笑两声，“没有。”
胖子探着头看周繁裙：“妹妹，你几岁？认识我们大哥啊？”
周繁裙掂量片刻，觉得这些人虽然是顾欣堂哥的朋友，但是靠谱程度存疑，所以听妈妈话的她决定做好保护措施——不随便报大名，不说准确年龄。她甩甩头发，含糊地回了句：“我也就看着老，其实年龄还挺小的。至于你们大哥呢，我当然不认识、但是——你们大哥的堂妹呢，也就是坐在我身边的这位漂亮的小姐姐，她是我的同学。”
“这么一看，我们大哥和小妹长得还挺像的哈！”众人十分捧场。
顾欣有点尴尬，顾翔恰好出声化解：“你们呐，倒是不用叫得比我还亲。”
然后饭店里就只剩下少年们爽朗的笑声。
等他们笑够之后，周繁裙这才得空往外面看一眼。斟酌半晌，然后挑着眉问：“他们好像真的要找你家长诶！你不慌吗？”
“我慌个鸡……”顾翔想说脏话，但意识到有两个女生在，用尽全力才堪堪把那骂人的脏字咽回肚子里，用了一个“毛”字代替。旁人见了顾翔这副样子简直要笑死，平日里拽上天的霸王，怎么在俩小姑娘面前怂成这副德行？
顾翔问人群中的其中一个：“音录了？”
被问到的人点点头。
“视频拍了？”
那人继续点头。
顾翔十分自然地耸了耸肩，“是姓莫的先挑的事儿，我压根不打算理他，刚刚那一拳就吓唬他一下而已，我收着力气呢。”
跟班们不由得鼓起掌来。唯有周繁裙发自内心的不服：“听他胡吹吧。”
她心里怀疑，但语调却客气：“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呢？我们还得回学校。”
顾翔“哦”了声，掂量了一会儿，眼珠子转悠两圈，说道：“着急啊？那走吧。一会儿我们给你俩挡着点儿，别和那俩粘人的狗皮膏药打照面就行，不然拖着不让走。”
顾欣轻声问：“你行？”
“我怎么不行？我有证据。”顾翔不太乐意地回复。
顾翔和周繁裙两人肩并肩地往外走，但前脚刚迈出门，就听见顾翔郑重其事地把她俩叫住。
周繁裙以为是多大的事儿，所以满脸茫然的回过头。
却听见这大哥憋了半天，对顾欣浅说了句：“今天这事儿，你别告诉我爸妈。”
周繁裙差点没忍住要笑出来。
操，是刚才说自己不怕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