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线的口感适中，浓郁的汤汁上，浮着十来个精致的鱼滑，撒上一撮绿油油的葱花，浇上一小碟麻油……中和开来，是诱人的香。米线口感又糯又软，比面条还要滑溜三分，入口之后，不待用牙齿咬断，整根儿就直接滑进了食道。
顾欣心里堵着，不怎么开心。但在一定程度上，美食真的能够舒缓人於堵的心灵。嗦了两口米线，身体也暖了起来，不一会儿，这股暖意就逐渐滋生了汗水。周繁裙好像也心有灵犀似的，打开手机，要了一杯酸梅汤。被端上来的时候，冰块没有完全化开，被吸管戳戳，像是游动着的、透明的鱼。
只是不多时，外界的声音便打断了这闲适的气氛。
这才三月，天气明丽而温暖。饭店的玻璃大门开了一扇，时有时无的风把透明的帘子吹得起起伏伏。那帘子挡住了细小的风，却掩不住外界的响动。一声口哨声，打断了顾欣沉闷的思绪。她和周繁裙十分默契地朝着声源处望去。
然后目光顿住了。
那是周繁裙第一次见顾翔——先前只是听顾欣偶尔惆怅时，念叨过几句她的堂哥——毕竟顾欣是个专业搞学习小姑娘，顾翔却是个考不上高中的学渣，除了血缘关系近一点、逢年过节聚一聚以外，平日里是压根没有半点交情。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光听别人描述，到最后不过只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周繁裙对顾翔的第一印象就只停留在“学渣”这个词上，配合着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丰富想象力，大概也只能给他配上一张不怎么正经的脸。但更进一步的推测，还真是没有多少底气了——顾欣长得这么漂亮，她哥，怎么说也得沾点儿美貌吧？
只见外面站了五六个小青年，约莫着个个不到二十岁，一群精神小伙的打扮，为首的那个穿了条风骚的紧腿牛仔裤，上面破着两个洞，打扮得还挺潮儿。他就那么直愣愣的站在那儿——长得挺高，综合他的年龄来看，也许还能再长几厘米。那张脸五官周正，不算惊艳，但也不碍眼，只是眼眶底下漂着的两团浓浓的黑眼圈，相当显眼。
周繁裙看顾欣的时候，留意到她的眼皮挑了一下。
顾欣明面不显，内心却恍然大悟——猛地记起商悦身旁那个男孩穿着校服的logo设计与名称，与顾翔的职高学校不谋而合。
商悦身旁的那个男孩好像是被惊动了，连忙收了手机站起来。商悦那一瞬间有点懵，但也效仿着那么做了。
顾欣听见顾翔说：“他妈的，莫晨凯，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领着人，像是来干仗似的。
顾欣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把诸多可能性过滤了一遍之后，觉得聚众斗殴这件事情，对于顾翔这种叛逆的沙雕小青年来说，夸张了点儿，但不是没有可能。
周繁裙那个时候还不认识顾翔。她用嘴吮了吮筷子上的汤汁，满脸看好戏的样子。却见一直稳坐如山的顾欣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周繁裙连忙把筷子撂下，问顾欣怎么了。
顾欣不说话，眼睛盯着徐徐逼近的青年群体。
周繁裙没有在她的眼神中看到惧怕，也不是提防，而是纯粹的……紧张。
“他们是过来找商悦麻烦的吧？你不是说咱们以后不再多管闲事了么？” 周繁裙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哎，我好像知道你啥意思了。你觉得虽然不关我们的事情，但同学面临困难了，咱们不能袖手旁观对不对，我们善良的知心顾姐姐？走，咱们去找大人求助去——”
拉顾欣，却拉不动；周繁裙正疑惑顾欣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时，那伙人又有了新动作。“
里面出来了个胖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靠近商悦说道：“悦悦，你怎么……”
莫晨凯在慌乱中挤出来了一抹嚣张的笑，“嘿，胖子，不好意思了，悦悦现在是我女朋友。”
胖子脸上的肉扭了一扭，不太痛快地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这么多人在，莫晨凯也是有些慌，但他强装镇定地把商悦往自己背后拉了拉，随之而来的，是那群少年缓缓围了过来。
在顾欣焦灼的注视中，顾翔终于不负顾欣的担忧，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嘿，莫晨凯，大学霸，在学校里你他妈逞逞威风也就罢了，现在都跑到我兄弟头上截胡女朋友了，真牛逼啊你。”
莫晨凯在心中和怯懦的自己较量一番，最后道：“谁截胡了！悦悦心甘情愿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商悦。
商悦眼眸眨了眨，犹豫半晌之后站了出来，对胖子说到：“不好意思啊，我们虽然有一段网恋关系，但是我觉得恋爱的对象，应该是当前所有人中，最好的那一个。”她对待异性比对待同性态度好多了，娇羞的模样与她在学校里飞扬跋扈刁难同学的样子分外不符，反倒多了些冯恰雅那柔弱可欺的意味，“昨天我确实去过你的学校网恋奔现，但在你没出现的那时，我在学校操场涌动的人群中，看到了更闪耀的那一个。”
她说罢，看着莫晨凯；莫晨凯也笑着看她。对视两秒之后，好像溅起了温情的火花。但顾翔这个人好像是对浪漫过敏一样，插话道：“莫晨凯，你跟我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拽走他呀！”商悦尖声说。
莫晨凯朝着女孩摇了摇头，似乎是叫她不要担心自己。
与此同时，顾翔也冲着胖子递了个眼色。顾欣根据口型判断，应该是叫他好好把话说清楚，能行就上，不行就撤。
顾欣有些不安，总觉得顾翔脚步一飘，要给莫晨凯一个飞腿。顾翔虽说与顾欣关系并不密切，但他怎么说也是她堂哥，要是真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打了人，叔叔和婶婶会怎样看她？
——“好你个做妹妹的，哥哥打架，你难道不拦着点儿吗！”
周繁裙小声问：“你认识啊？”
只见顾欣轻轻点头，口中嗫嚅：“是我……堂哥。”
“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那确实没所谓。只是莫晨凯，你的真心让人存疑。他娘的在学校就跟老子对着干，这次要是单纯为了激怒老子和大胖，把矛头转到人家无辜的姑娘身上，祸害人家感情……你看老子不弄死你！”顾翔气势汹汹地说。
莫晨凯挑着眉说：“你凭什么笃定我和商悦就不能是一见钟情？我长什么样儿？胖子长什么样儿？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觉得如果没有我，商悦和胖子就能成功网恋奔现？”
顾翔想说什么，但又被莫晨凯适时打断：“再说了，我就算是故意的又怎么样？我漫不经心的一场邂逅，人家就能为我倾心，可见我本身的个人魅力实在是比你们不入流的臭渣子强多了！商悦那么好看的姑娘，能看上你们群不入流的混混，才是有鬼了！”
这话好像触碰到了顾翔的逆鳞。他活这么大，处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地步，皮相不差，为人处事也挑不出毛病来——除了学习成绩，是他唯一拿不出手的短板。
看莫晨凯嚣张的死样子，顾翔用力攥紧拳头，隐隐有青筋乍现。生怕自己一时半刻定力不佳，给他一拳。
莫晨凯慢吞吞地吸了口气，相当有底气地说道：“而且我说，你也太爱多管闲事了吧。老子泡的是胖子的网恋对象，又不是你……哦，我忘了，你们这群人可是好到同穿一条裤子的地步，共享女友是不是……哈，你还好意思说我……”
“去你妈的，”顾翔破口大骂，“你的思想真他妈的比你的腚|眼子还脏！”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冷冷地回复，末了，故意激怒他似的，“你拽个**|毛！平日里在学校里头就跟个少爷似的，出了学校，谁还稀得供着你？我今儿个算是给你个教训，以后要是还拽个臭脸跟老子对着干，我不光泡你兄弟的女朋友，我还泡你女……哦，我忘了，哪个女孩能看得上你，寡一辈子吧你。”
“去你妈的！”顾翔没了羁绊，性子犹如脱缰的野马。他不再压抑奔涌的恼意，恶狠狠地抓住了莫晨凯的衣服领子。
莫晨凯被顾翔这一举动晃得一个走神，再回神时，他就像是小鸡崽儿一样被拎在了一处，心中闪过惊慌，眼底飞快地盘算着要是顾翔这一拳头打下来，是对方损失更多，还是自己损失更多。
所谓，学霸看不上学渣，学渣看不上学霸。这并非无稽之谈——学霸讨厌学渣们总是吊儿郎当地不学无术，成天聚在一起撩猫逗狗，老师又拿他们没办法；学渣同样厌恶那些只肯死读书的“书呆子”们，戴个大大的眼镜，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厉害。
莫晨凯家里没什么钱，初中的时候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学生，因为中考时发挥失常，学校又报得不对，一下子下滑到了个破破烂烂的小职高。自打上了学，就开始变得善妒，颇有些“怨天尤人”的意味。对长得漂亮的异性都有好感，对长得好点儿的同性都超级讨厌——尤其是顾翔这样儿的。
这少年脑子里只装着游戏。据说他中考的时候成绩简直没眼看，才两百来分，抛去体育及开卷会考的部分，那点分数简直少得可怜，可见他上了学跟没上差不多少。顾翔当年的意愿，是中考完了以后就找个工作，偏偏他爸妈好像不知道这孩子的德行，硬是花了钱疏通，把这孩子往职高学校里优等班级里塞。
班级里的其他学生暂且不管，莫晨凯极其看不上顾翔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尤其是顾翔晚上打游戏嚎的那个死动静，听着就叫人心烦。
那天，顾翔领着几个同学翻墙去网吧打游戏，被他偷偷摸摸告了老师。他永无法忘记那个平日里嚣张的小霸王耷拉个脑袋，不耐烦地听训的模样。
职高不怎么管翘课的事情，但耐不住莫晨凯联合了全体优异学生向学校提出抗议——他希望顾翔赶紧滚蛋，越远越好。
但他未能遂愿，因为校长好像是有所顾忌似的，只给了他一个处分，还让他写检讨。除此之外，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本来就是托关系花钱进的好班，来了又不好好学习，拉低平均分的蠢蛋。晚上领着全宿舍的人玩游戏音效开到最大，骂他他还不听，蛮横地要死。这种人还有留在学校里的必要么？
“我辛辛苦苦凭成绩上的学校，凭什么他花点儿钱就能来？”莫晨凯心想，“我哪里差他了？这种走后门的人，就该早点离开学校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