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六

周六有主科的考试。

这是该高中的规矩。因为某些时刻,考试是唯一检验成绩好与坏的方法。

重点高中和普高的题目难度根本没法儿比,尤其这儿还是整个D市最优秀的高中,放在整个省区都是数一数二的。

考试的卷子并不是出自统一的练习册,而是来自于老师们勤劳的双手。他们收集各种试卷的题型,再将其进行很大程度上的改动,充分地表现出了什么叫“搜题都没途径搜”。

桌椅被挪开。考试的前十分钟,诸多的学生满口哀叹。林雨实的声音尤其大:“考啥啊!这他妈才开学一周!”

当然,不满的心情都发泄途径,只有嚎两嗓子而已。

倒是商悦显得格外淡定。搬桌子的时候,她忙里偷了个闲,趁着四下无人,摸出手机跑走廊里发消息。

冯恰雅呼哧呼哧地把桌子搬完,却见商悦那边悠闲极了。干脆扔下手里的活儿,轻盈地奔了过去:“悦姐,你看什么呢?”

商悦脸上的笑容敛了一刹那,而后悠哉悠哉地道:“没什么。”

周繁裙和顾欣不知这边的状况,她们坐在靠窗边的地方。木桌子和木椅子被挪动,咯吱咯吱地响,周繁裙安顿好自己的座位,让后过去帮顾欣一起推。嘴里不闲着,问她说:“学委,第一科考什么?”

顾欣眨眨眼:“数学。”

几乎没有老师会放过这一绝佳的考试时间。考试科目的先后顺序,自然也是内定了的。话虽如此,考的越晚,学生的厌倦心理就会越强;老吕作为一班班主任,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轻松地占了先。

直到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那股动静才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响。

顾欣其实不怎么偏科,每个科目都掌握得很均衡。后天的努力加上先天的优秀,使得她在一众人中出类拔萃,偏偏有低调的性格,令人不得不抬头仰望。

风拂过脸颊。沈溺伸手到铅笔盒里换笔的时候,视线自然地向前一带——少女不张不扬,却有着得心应手的底气。在这个懵懵懂懂的年龄段,是最夺目的底牌。

放学之后要值日。

值日的成员是按照座位排的。重点高中的老师十分人性化地考虑到了同桌俩打扫一间教室有些忙不过来,所以特此规定了“四个人值日一天”的做法。

桌椅大部分在考试前归了位,只是有几张桌子卡不齐位置,得值日生调整一下子。

周繁裙这边颓废不堪,一边搬桌子,一边一个劲儿地抱怨自己卷子还没写完,时间不够用。

顾欣出神地想了下——却也如此。

卷子上凡是涉猎到数字的题目,大多拐了好几个弯儿才能算出答案。不知出卷老师是故意锻炼学生的计算能力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总之那周测小卷硬生生被整出了期末大卷子的既视感。外加上考试的时候学生的心理素质本来就不好,可能遇到一个比较生僻的结果,大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间算错了——来来回回检查,时间便被浪费了大半。

这要是真检查出错儿来了还好,若是自己疑神疑鬼,大概会对于自己平白无故质疑正确答案感到追悔莫及。

顾欣虽然低调,却对自己的答案深信不疑;周繁裙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但对于学习,还是有一点点小女生的厌倦。谁都想考高分,谁都怕麻烦。

周繁裙不住地对着数学卷子翻白眼,“我无语了。英语我确实是在假期全学了一遍,但是数学我真他妈没听啊,这玩意儿超纲了吧?”

顾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良久之后出言安慰:“没事儿,只要准确率高,最后几道题做不出来也不算什么的。”

周繁裙心说:“我恐怕是倒数第二和第三道题的准确率都存疑……”

但也只能这样子了。考试都结束了,谁都没那个本事控制时间倒流再回去考一次。周繁裙自认为虽然自己数学卷子发挥得不好,但是英语和语文还是答得挺不错的。尤其是语文的大作文,开头绝对呼应题目,就连抒情议论的部分,也被她赋予真情实感。

她慢吞吞地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又有些不舍地望向教室最前方的桌子。出神地想起放学之前老吕组织的换位儿,颓废地说:“顾欣,你换那么远,我下课找你聊天好费劲的——”

顾欣抿着嘴,温温柔柔地说:“没关系啊,忍一忍,下周你就又到我前面了。”

周繁裙一想到那个场面,瑟缩了一下:“但是我感觉,坐到最前方,应该上课要总被提问点名吧。对于我这样一个学渣来说,最后一排虽然寂寞,但是……安全。”

顾欣也是很没脾气。两个小丫头一起挤在厕所里洗擦黑板的抹布,时不时搭两句话。

倏忽间,周繁裙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住了口。

顾欣顺着周繁裙的目光,透过厕所前很大的镜子,看到了来人。

商悦冷漠地走到洗手池边上,这期间视线都没有转过来一下,活像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大活人似的。径自洗完手,然后就出去了。

等到她出去之后,周繁裙才挑起眉,若有所思。

顾欣倒是没什么感觉。这段时间她们的关系虽然闹得僵,但和之前那种不冷不热的关系比起来,好像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在一个班级里不一定就是亲姐妹那样的好感情,偶尔得罪一两个,对顾欣来说,那是半点影响都没有。

周繁裙看了顾欣两眼。

顾欣心有灵犀地感觉到周繁裙有话要说的样子。她把抹布拧干,问欲言又止的闺蜜:“想补充什么呀?”

周繁裙:“我有个八卦——你要是不乐意听就算了。”

“嗯,你别给自己憋坏了就行。”顾欣倒是还挺捧场的。

周繁裙憋了憋,最后十分不争气地发现要忍住还是挺困难的。她舌头舔了舔嘴唇,悄悄附在顾欣耳边道:“我听说,嗯,商悦好像又谈了一个。”

顾欣听到这种话,完全没有任何波动。她默然道:“繁裙,别人的私人问腿,管多了是麻烦。”

周繁裙点点头,很郑重地把证说“好”,而后虚弱地解释了一句:“我这次充分吸取上次的教训,绝对没有故意好事。是它自己跑到我耳朵里来的……”

顾欣脸上并没有露出别的神色。

如今早恋的现象被学校里抓得严,凡是有征兆或是苗头的,都得牢牢地扼杀在摇篮里。商悦这近些日子,又因为自己的小动作被老师格外留意,实在是不能再耀武扬威地把她新男朋友炫耀给大家伙儿。

所以最终的结论一定是,有一个人,在商悦不知的情况下,把她最新的动态告诉了别人,然后又一传十十传百,扩散到了整个班集体。

其实并不奇怪,商悦是小姐性子。朋友和仇人的数量一半一半。加上现在这个阶段是在高中,并不是人成年以后。高中生虽然很大一部分都有了明辨是非的思想,保持中立的人却未必能够洁身自好到底,很多人会因为好奇心、嫉妒心,在消息扩散的同时补上一针。

——这都未可知!

现在的孩子过得不快乐,在努力奋进的过程中,还要提防同学随时的“补刀”。

“我就是觉得不高兴,”周繁裙撇撇嘴,有点不满意地说,“她上次阴阳谁啊!我们不过就事而论,她还摔面包,给你脸色耍……你管这么多为了谁?要是真的烦她烦大发了,就把她晾在那里当空气,看谁能熬过谁!”

顾欣微微驻足,抬头望向教室的窗子,从那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室内的景象。不知看到了什么,顾欣的眉头轻轻蹙起,但语调却不受影响,相当平静地说出:“我是学委。如果我因为单纯对于一个人没有好感,而用刘勇阳对待我的方法对待商悦,或许你我会觉得解气,但一些局外人会守口如瓶吗?一旦这种歪风邪气暴露,会给班级、年级带来多大影响?”

她顿了顿:“当初有更多比我更加优秀的人都想担任这一职位,老师却偏偏选中了我,说明老师信任我。以牙还牙、卖弄职权,不就属于变相的校园霸凌么?”

“更何况,那么做也违背了我的良心。”顾欣睫毛轻颤,“正常对待吧。我是个学委,管多了是多事;管少了是不负责。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引起多心人的关注,还不如一如既往地一视同仁。”

顾欣很少这么深沉而郑重地跟周繁裙对话,这也让她的神经紧绷了起来。等她缓缓松懈下来之时,已经走进了教室。

然后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两个男生身上。

根据眼前的景象推测,看来她们清洗抹布的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充裕过头了,竟然在扫完地的须臾时刻,围在一起研究起了数学题来!

周繁裙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扫完地了?”

两个男生一同转过视线。半秒后,齐刷刷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和卷子,走到角落处拿起了扫把。

时间退回到五分钟后以前。

整个教室里面静悄悄的。沈溺瘦长的手指攥着扫把的杆,从第一趟,扫到了第二趟。

不辨息怒,脸上的神色淡漠而疏离,未曾严明,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扫起地来,腰背习惯性地微微弯曲,衬得脊骨突出,平日里被宽大校服罩着的高瘦身材,在此得以突显。

谢权虽然脚步不停,但是脑海中还想着那道难以解决的压轴数学题。最后一问的答案他也并不是很有把握,所以在彻底知道正确答案之前,他总要心神不宁一会儿。

顺着逻辑在脑子里推算了两遍,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答案并非没有道理。心算的答案跟自己写在试卷上的答案重合——谢权笑了,莫名激动。

他不知不觉经过了自己的座位,而后,像是突然留意到了什么似的,目光一顿,轻飘飘跃到后排的卷子上。沈溺的字迹不算惊艳的好看,但比起谢权那“一望无际”的草书,简直清楚了两倍不止。

谢权走到沈溺座位旁边,端起纸张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就久久不能挪开了。

沈溺把废纸往垃圾桶一倒,转头的刹那,就看到了谢权。少年像是被人触碰了逆鳞,有些恼,但听不出来,跟平日里的语调差不了多少。可能是不温不火惯了,质问之声听不太出来。

“你在干什……”

话音未了,谢权抢先说:“你这道题不对!”

沈溺静静地盯着他。

谢权情商天生不高,这种人好像就是为了学习而生的。他留意到沈溺的浓重的神色,他以为是自己的一句话攻击到了沈溺的自尊心,反倒更加兴奋地眨着眼睛看他,是平日里根本看不见的神情:“你做得就是不对!”

半晌,沈溺眼皮才动了动。他走过去把谢权紧紧捏着的试卷接过来,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哪里不对?”

答题卡被收上去了,但原卷还在学生的手中保留着。沈溺那黑色的墨迹,在纸张上晕染,堆叠起来,竟不显凌乱。

谢权指着卷子。这家伙理科脑发达,到了需要用语言表述的时候,话语组织能力还是略显逊色了。他眨着眼睛,一时间难以措辞。眼见钟表上的秒针一步一步运动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出一大堆数字。

沈溺似乎并不是很上心,也许是源自于对自己的信心:“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思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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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光而恋
连载中萧骨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