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溺没有去理会。他听见窗户被关闭的声音,还有一个特别轻的脚步声,像是行动的幽灵,在他旁边的座位止步。风刹那间被止住,教室里一片温和如初。
顾欣关好了窗子,看着钟表,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之后,开口问道:“写完了吗?”
教室里面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顾欣有些窘迫。她抿着嘴,等待了一会儿之后,正欲再说一遍,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话语。
沈溺把签字笔芯摁回笔壳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他说话的声音可能比按动笔的声音要大一些,声音的调子放在安静的室内,突兀而疏离:“写完了,进行下一项吧。”
顾欣把最后一个词语说完之后,目光抬起所对的走廊上,正巧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商悦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看到很多人都在瞧自己,十分茫然地问:“开始了吗?”
“已经结束了。”有一个男生回答。
商悦愣了一下,从表情上来看,应该是很吃惊的。她微张着嘴,把目光转向顾欣,瞳仁里还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等我?”商悦问她。
教室里的人大多看热闹似的转过头,兴趣盎然地观看这一场辩驳。
但实际上,顾欣平淡的语气,早就奠定了辩论的获胜方。她没有像商悦情绪那么激动,而是用一种平缓又不缺乏底气的声音跟她说理:“我们约定的时间不是现在。”
“我难道要饿着肚子来考试吗?”商悦丝毫不让步。
“可是你看,这么多的同学都没有搞特殊化……”顾欣慢慢陈述道。
“那是因为——”商悦没想好措辞,又觉得就此作罢会影响她的形象,于是更加激昂地说,“就迟到一会儿怎么了啊,考试的内容只是我不想写!这么点基础的东西我怎么能不会呢?”
顾欣垂眸,自然地说:“嗯,那你现在开始考吧。下午语文老师问起来,如果有人没有参加,我不太好交代。”
实话实说而已,但商悦明显曲解了顾欣的意思。她翻开书包,拿起笔,随便写了两笔,然后猛地把笔扔下,“你什么意思嘛!”
周繁裙在旁边看不下去。她仰着脸说道:“商悦,你能写就写。顾欣压缩吃饭的时间,匆匆忙忙跑到教室尽学委的责任,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子的人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商悦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咬着牙道,“拿语文老师压我的难道不是她?告老师告老师什么事情都告老师,跟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似的,受了一丁点儿委屈就要装可怜,而且……”
商悦顿了顿,不受控制地走到了顾欣面前,语气刻薄无比:“你为什么要总是针对我!”
“你讲点道理!”
“我没有针对你。”
周繁裙近乎拍案而起的怒火被顾欣理智得过分的言语所抵挡。此时的她,一改往日活泼懵懂的假象,骨子里隐藏着的聪慧冷静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没有恼怒,平静得不像话。
“我从来都没有有意去针对过任何人。从高一到现在,我没有想过给一个人使绊子——你可以不配合我的工作,可以不认可我语文课代表的身份,可以在私底下跟同学发表对于我个人的见解……”
“但是不代表你可以听从刘勇阳的命令,往我的书本上抹死蚂蚁;可以像局外人一样对我指指点点,当着我的面讽刺我本人!”
“是我不愿意计较,成全了刘勇阳那勇于担责的心理。但那是我暂时的宽宏大量,不代表我以后都不会追究。”
顾欣早就知道的。
重点高中里面,每个班级内部管理得还挺严格的。如果不是本班的,几乎不可能进入教室。所以给她的作业本动手脚的,一定来自一班同学。而放眼望去,恐怕没有谁能够比商悦更加熟悉刘勇阳了。
商悦脸色白了又紫,良久才恢复原来的模样,装作问心无愧似的问:“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顾欣理性地回答,“但我可以去查证据;如果我嫌弃费事儿,大可直接向班主任说起这件事……”
“你……”
“商悦,我没有针对你。”顾欣再次强调道,“自始至终,都是你在针对我,对么?”
澄澈的眸子倒映着清晰的人像。这一刻,藏匿在心中的秘密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下,无所遁形。
两个女孩目光相撞,宛如一场没有声音的战争。对峙的场面不算浩大,但眼睛里面好似能够摩擦出火花来。周繁裙接上顾欣的眼,那一刻,顾欣竟无暇顾及她,只顾着捍卫尊严,活似一头疯狂倔强的小狼。
冯恰雅手里面拎着一袋面包。她走到这边,好似从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察觉到了什么,水灵灵的眼眸楚楚动人,声音轻轻道:“商悦姐,没吃饱吧?我给你捎了好吃的。”
商悦并不理她。
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沉默地宣泄着她的不满。
顾欣的神情自始至终如一,稳操胜券似的,更是在无形之中刺激着对方。
终于,随着更多人走进教室,越来越多奇异的目光向这边投来。女孩子狠狠一咬唇,夺过冯恰雅递过来的面包就往回走。
像是觉得不过瘾一样。商悦站在自己座位旁边,停顿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把面包摔在了桌子上。
声音不大,但爆发力惊人。
顾欣自始至终波澜不惊,深色的眼珠就犹如一潭凝固着的水,无波无浪。她松开紧紧攥着校服袖子的手指,慢吞吞地甩了两下,满不在意地把重考同学的本子尽数摞在了自己桌子上,直接用红笔开始批改,情绪调节能力强大到不像话,仿佛刚才的对峙,根本没有撼动她坚强的心理防线。
镇静之感自气场流露而出,大到一颦一笑,小到批改时握笔的幅度。
明明昨天放学之后蹲在操场上哭得悲惨无比,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抑制不住;可现在又气场全开,面对紧绷的场面丝毫不慌……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呢?”沈溺把本子顺手放在顾欣的桌子上。
商悦和刘勇阳没有再来找顾欣的麻烦。应该是有所收敛了,毕竟就算是有着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蹦跶。故而顾欣的高二下半学期除了开学这几天的小插曲之外,又恢复了日日如一的生活。
她对学业的态度还是那么的认真,整天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教室。她和周繁裙的话题又恢复了那么几条。无非是聊一聊现下大火的明星啊、一些个难解的题目啊……时而周繁裙跟顾欣发发牢骚,抱怨几句家长里短的事情,都是极其常见的事情。
倒是很少听到顾欣提起她家里的事情。周繁裙自然是知道顾欣的家里情况的,所以并不多嘴。只是周五那天,她感觉顾欣情绪飘忽,有点不太对劲。周繁裙体内那根机警的弦立马就绷紧了,四处张望:“刘勇阳又作什么幺蛾子了?”
顾欣茫然地答:“没啊。”
“那你刚才怎么……”周繁裙眨眨眼睛。
顾欣眼底闪过落寞,轻抿了下唇,竟然是有些凄凉的意味。她澄澈的眼眸有点哀伤,但音调又清泠,好似对未来充满着无限期望。
“昨晚跟顾杨发消息,他说他去读职高去了。”顾欣说。
她说话的时候,侧重于表述事件的起因经过,而不是自己的详细感受。要是周繁裙想要详细了解一点顾欣对这事的看法,就不得不去从她的面部表情揣测她的内心活动。
但顾欣实在是隐藏得太好了,把自己脆弱不堪的心牢牢地裹上了一层墙壁。哪怕是很亲近熟悉的人,都没有资格去剥开她的防御,目睹她的层层疮疤。
周繁裙问她:“他去的哪啊?”
顾欣搓了搓眼睛,“W省。”
周繁裙错愕了一会儿,随后才重复着:“W省?那地方那么远。”
谁知顾欣并没有应和她。女孩子思绪防空,静静地凝视着远方。
她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苍穹,还有操场的浓浓绿草,以及挥洒热汗的少年。在此情此景的衬托下,显得她渺小无比,蝼蚁一般。
女孩嗓音很好听,是那种没有经过世事打磨的清纯。天高地远,周繁裙听见她嗫嚅了一句:“他该去的。”
如果W省真的能够治愈他的心疾,能够支持着颓丧地他迈出战胜困难的第一步,那顾欣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但顾欣不是局外人,她是顾杨的亲姐姐,关于他的事情,她做不到理性。她在目送着他远去的同时,竟然会像一个老母亲一样地挂念他。
——“他能不能控制好病情啊,他会不会吃不饱饭啊,他缺了半个学期的课,这乍一转入,会不会给他的学习造成什么影响啊?”
最重要的是,他性格那么孤僻自闭,能不能处理好人际关系啊?
职高的纪律管理会不会很差?他会不会被孤立,能不能受欺负啊?
周繁裙觉得,顾欣真的背负太多了。
她今年十七岁。十七岁的小丫头,就该不谙世事地遵从事物发展道理。该学学、该玩玩……早恋虽然是不对的,但那也起码是青春期的一种象征。
可是顾欣没有、没有、没有。她乖得可怖,从来不肯越界,无时无刻不在闷声学习。
反正周繁裙从来没有那样子过——她小学的时候被人骂了不吭声,觉得骂回去有辱斯文。但等到上了初中,遇见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之后,她才猛地冲破了束缚:“去他妈的,你胆儿肥了,敢跑来骂我?”
你敬人一尺,别人未必敬你一丈,反倒是一些个蹬鼻子上脸的玩意儿,会不由自主地往你眼前凑活,给你添堵。
无情的世俗压住了顾欣的心脏,让她冲不出禁锢,让她变得跟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