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敌对

铁盘磕在餐桌上,发出十分清脆的一声巨响。刘勇阳盘子里面的饭菜尽数泼洒而出,大部分的东西落在了干净的桌面上,只有少数脱离了掌控,朝着沈溺的衣服飞过去。

迸溅了他一身。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遭受到了这样不平的对待,多半会发作——就连沈溺在那一刻也并不能例外,他甚至想要揪住这个无理取闹的傻逼脑袋,狠狠地往桌子上撞。

可是深知法律利害的他没过多久就忍住了这种冲动。而是用一种冷冽的目光凝视着他。

刘勇阳知道他做得过火了。

但是他不会改。

“你不觉得应该向我道歉吗?”沈溺并不介怀周遭打量的目光,冷漠地说。

道歉?不可能的。

如果是在以前,恐怕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此时此刻,刘勇阳那不服管教的叛逆品格便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恶狠狠地瞪着沈溺,口上不服软:“是你他妈赖在这里不走的!”

“好。”沈溺说话声音不冷不热,可其中却流露出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你成功把我的想法变成了行动。”

刘勇阳骂他:“什么几把玩意儿!”

沈溺把筷子往餐盘里一扔,包含着他的怒火,还有这个岁数的少年应有的桀骜,头也不回地说:“我要跟老师反馈一下,请你配合。”

刘勇阳:“去你妈的,玩儿不起是不是!”

沈溺脚步停顿。他微微侧着头,衬得眼神阴冷:“如果和你这样子的人相处融洽的代价是让我的尊严受到屈辱——那我干嘛要犯贱。”

顾欣如其他同学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地观看这一场闹剧,更像是审视一切的机器人。

周繁裙小声说了一句:“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我去,沈溺还挺凶的诶!不过那个刘勇阳确实该找个人修理修理他!这种人无法无天惯了,遇着个棋逢对手的,算他倒霉!”

顾欣迟钝地眨眨眼睛,眼中的麻木和冰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带着眼镜,说话慈爱。

上课之前,班级里的人基本上都在纷纷地练习课上要考试的默写内容。顾欣作为课代表,阅读书籍格外认真。她嘴里一边嗫嚅着字句,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写着笔画。

她的天资并不是出类拔萃的那种聪明,但女孩子足够努力。

好在她的刻苦,不曾让她失望。

默写完毕,语文老师又抽查了几个词语听写。在顾欣眼里看来是比较简单的,故而也是很快地就把考试本交了上去。

沈溺没耽误多长时间,他看着手表,以最快的时间让刘勇阳那个神经病再也嚣张不起来,而后又迅速地回到宿舍里头换了件新校服。他望着布满油渍和汤汁的校服外套,一股子洁癖的劲儿刹那间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动起来。但联想到时间紧迫,只能强忍着不耐,弃那件脏衣服于不顾。

但是不巧的是,他还是晚了。

他在食堂里的桀骜不屈已经消退了大半,此时此刻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淡漠疏离,却无法否认他彬彬有礼的事实:“抱歉老师,我遇到了一点意外。迟到的原因已经跟吕老师报备过了。”

理智得过分。

下课之后,顾欣拐着周繁裙到教室后边放作业的地方批考试本。她看得快,视线在一众句子里面游走,很快就能挑出来几个错别字。只有二十来个同学,才能得到学委一个认可的大红勾。

她提着本子,走到语文老师身边。把全对的放到一摞,剩下有错误、和错误过多的又是两摞,看起来方便极了。语文老师垂眸看着那些没有全对的本子,说道:“念念看,是哪些大神连这么容易的小考都不练。”

顾欣低下头,率先拿起一个小考本,忽然听见有人偷偷摸摸地叫自己的名字。她有点儿呆地朝着声音源头看过去。

林雨实坐在前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学委,要是我没及格,你别念我的呗。”

顾欣眨了两下眼睛。眼睫毛翻卷着,应该是在思考。

忽而语文老师一个目光瞪过来,吓得林雨实一个激灵,不敢再说话了。

顾欣把不及格的处理完后,随意地把它们分给了前排的几个学生,让他们帮忙下地给发一下。然后静静地听着老师的说辞:“没及格的中午重考,有错字的也不能松懈,把错误改正之后再写五遍!”

顾欣顿了片刻,最后慢吞吞地走到老师身边,轻声汇报:“老师,除了不及格的人之外,还有人没交呀。”

语文老师眸子一凛:“谁?”

顾欣回答:“商悦和沈溺。”

商悦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

她是个长得好看的姑娘,家里又不是缺钱花,是该被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却独独在感情方面上四处碰壁。

她不是一个坏孩子,但她会被坏男孩所吸引——在父母的督促之下做了十七年的乖乖女,又处于青春期的叛逆时期,整日被巨大的学习压力所压着……在她眼中看来,刘勇阳是特殊的,也是值得被关注的。尤其自己学习不怎么样,整个学校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又不只是她一个——她需要一个契机崭露头角,被旁人所注意到。

刘勇阳也许便会是那个契机,她跟他混在一起,会扩大交友圈子。结识更多千奇百怪的人,同时,也能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

浑浑噩噩的。昔日里再平常不过的课文展现出狰狞的一面,不断撕扯着她的眼睛。手指握着笔,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写出一句话来。脑子是一片空白,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那句话,半晌,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声音道:“只是这么一次而已。”

她起码还不算太糟,只有这一次,忤逆了老师的要求而已。

而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顾欣嘴里面念出来的时候,她的大眼睛眨巴着,充斥着无辜和不可置信。但事实就摆在那里,谁也没办法反驳。

语文老师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说:“商悦最近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商悦一时间无语。表面上装作懵懂可怜,实则放在裤腿上的手掌正在无声地攥紧。好似是在生生克制着某一种情绪,盯着顾欣。

她不理解,为什么顾欣就不能给她打掩护!这个小丫头平日里张扬得不得了,现在都把威风耍到她面前了!

她干什么呀!为了报复当时往她书本上抹蚂蚁的仇吗?

顾欣却没把心思放在商悦身上,只是板正地站好。像是一朵与世无争的白莲。

顾欣刻意把午饭的时间克制到很短,为了赶紧回到教室里督促同学重考。

教室里的人数还挺少的,周繁裙环顾着空落落的室内,点评说道:“他们这是一点儿也不积极。”

顾欣耸了一下肩膀,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已经稀稀疏疏有补考的学生走进来。顾欣很认真地对照自己记录的人员名单核对着,最后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一个人名上。

——商悦没有如约而至。

语文老师相信顾欣的能力,所以没有花费时间来到班级里再次监督考试。商悦好像是抓住了这条隐藏信息,用迟到的方式宣泄着对顾欣的不满。

顾欣表面上波澜不惊。她清纯的眸盯着前行的时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不时还掠过课本一两下。

最后,她把教材叠起来放到桌肚里,说道:“开始默写吧,把书都扔到地上。如果有人作弊,我会向老师汇报的。”

书本摔在地面上的清脆响声过去之后,教室里只剩下了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音。

窗户没有关严实,一股春意盎然的风吹进了寂静的教室。

谢权没有回来,沈溺的坐姿有些散漫地把两条腿伸到了对方的桌子下面,占了一点空隙。

那股突如其来的风掀动了他的考试本,纸张翻动,然后十分自然地落在了他写字的手背上。

视线被白纸所遮挡住,牵连着右手写字也不方便了许多。沈溺把放在桌面上空闲着的左手抬起来,捻着那一页的边角处,扯回了原来的地方。他手指瘦长,此时此刻,那冒出一点尖的拇指甲片摁在本子上,做拦截之用。

沈溺潜心做事时,眉宇之间是不含任何情绪的。像是不沾染烟火气的神仙,哪怕周遭斑驳无比,依旧不愿把心中的情绪写在脸上。

沈堂佑曾经跟他说过,小孩子就该保存着天真的秉性与别人相处;太早成熟是优势,也是坏处。凭借着理智而生存的往往都是成年人,不满十八岁的少年如果提前就看破了人世间的险恶,会交不到朋友的。

沈溺不算形单影只。他小学以前的日子都是在D市读的,也曾交过两三个朋友。

配合父母工作调度,到外地读书的时候,也并非总是单打独斗。

但那层关系,似乎只停留在表象。因为别的男孩出去疯跑的时候,他孤零零地待在教室里写题;别人熬夜打游戏,他一个人看名著看得起劲至极。

天生不合群,同学又碍于面子,没办法把他彻底抛开。

沈溺好像是从未真正交到一个人的心。

刚回到D市那会儿,学校还没开学的那段时间,他想找个人熟悉一下地形,斟酌着给一个小学同学发了消息。

对方很久才回:“啊,沈溺啊,不好意思,我跟我一哥们儿晚上有约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旅途的,一时岔开,便一世错开。

等再想用力弥补时,已经十分遗憾地发现呈现在眼前的并非是友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以沈溺这十七年,四舍五入,没有一人知心。

满腹的倾泻抱怨无处发泄,最后像是一柄利刃,反着刺向了自己。让天生就不怎么爱说话的他,变得冷漠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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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光而恋
连载中萧骨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