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束不断散尽。从诗意盎然的黄昏到孤独凄冷的黑夜不过转瞬即逝。此时此刻,像是在为夜晚的到来欢唱赞歌。
清凉的秋风吹得女孩子宽大的校服随风飘拂。商悦抱着臂膀,冷言冷语地对冯恰雅道:“我今天要去a中找我男朋友一起走。”
看不清冯恰雅的正脸,但听声音,是格外无助的:“男朋友?是那个……网友吗?悦姐,那我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啊。”商悦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但拒绝的意味格外明显,“冯恰雅,你不要这么霸道。我是你闺蜜,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未来是要跟别人过一辈子的,总不能去哪里都带着你吧?”
冯恰雅委屈地说:“可是我都跟我妈说好了,今天晚上晚点回去,爸妈没给我留饭……”
“哦,”商悦同情地应了一声,“那你上哪儿去凑合一顿吧,这欠你的我过两天补上。晨凯很难约的,我得珍惜,你说对吧?”
冯恰雅咬着嘴唇,神色勉强。牵强许久,才缓缓说道:“那……悦姐,明天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商悦挑起眉,然后轻飘飘地看了一下手表,敷衍至极地回答:“看情况吧。”
冯恰雅眨眨眼睛,最后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了。她默然地注视着商悦的背影远去,此时此刻,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
走出校门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黑夜的到来不是没有征兆,是那逐渐地步入人间。少女眼睫毛轻盈地向上翻动,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白皙的脸蛋上染了一点光晕,显得柔美、与世无争。
顾欣板板正正地背着书包,里面的东西不轻不重,压着她的肩膀。她们看到不远处一个笑颜如花的中年女性,眉目和善,朝着她们挥挥手。
周繁裙大步跑了过去,冲进女人的怀抱:“哎呦!妈!”
女人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然后目光朝着这边投过来。
顾欣有礼貌地欠身说:“阿姨好。”
“哎,你好。”女人也回答。她亲切友善的外表没有什么压迫感。外加上周繁裙本身也是个活泼性子,很难把她妈妈的性格往坏处想。
“那你跟阿姨走吧,我回了啊。”顾欣朝着周繁裙努努嘴。
女人的声音传来:“小欣一个人走吗?”
顾欣愣了愣,错愕转瞬即逝,然后她飞快地调整好笑脸回答:“对啊,我一直都自己走。”
女人点点头,而后轻轻嗫嚅一声:“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小姑娘家家的走夜路挺危险的。”
“喂?姥姥,我往回走了。对对对,往车站走呢。”夜晚的风与女孩子清清冷冷的话音作伴,在静谧的公园里显得无比突兀。
对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听得让人感到亲近:“怎么才走?”
顾欣看了下时间,然后回答:“哦,今天有老师过来辅导,拖了会儿。”
外祖母问:“你晚上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顾欣回答。
“行,我到时候去车站迎你!”
“哎呀不用!”顾欣坚决地说。
“怎么不用!你个小犟种!”老人家态度坚决果断,不容置喙。
顾欣轻叹一口气,挂断了电话,拿着手机的手臂自动滑落到身侧。此时此刻,出神地一边走路,一边抬头仰望天空。
此时差不多已经九点多了,并不是少男少女出来慢跑、老头遛弯、老太太跳广场舞的最佳时间。偌大的公园里面人少得有点可怖。时不时还有凉飕飕的小风吹过来——毕竟才三月份,还没有彻底入夏。
这个年龄段的小丫头多少会有些惧怕心理。但顾欣此时此刻却不知道何为惧怕。并不是因为她天生就坚不可摧,而是因为她深深地知道,就算她怕又能怎么样呢?
家里人是需要被关照的:顾杨的状况不容乐观,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没办法把精力平均分……这些顾欣都明白,所以她并不需要被心疼;相反,长辈的放任她独当一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她能够为家人分忧了,应该为此感到开心才对。
两排高树分别围绕着一条小道,树的生长状况并非枝繁叶茂。道路对面直通车站。那羊肠小径又细又长,所有的光线被其一挡,漆黑一片。
顾欣心跳很平稳。她肩膀稚嫩,却撑起了沉甸甸的书包。
风吹过她的发梢,她扎在脑袋后面的马尾被扫得上下摇晃,像是鸟雀的尾巴。
风大了一些,“呼呼”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擦过去,搅得那树杈胡乱震颤。稀松的叶子彼此摇曳,掉下来零星几片。
“沙沙”、“沙沙”。
是树叶摇动的声音。衔接紧密、绵长不绝。
顾欣不理,继续向前走。
两步之后,她听到了更加猛烈的风动和叶落声,带着粗暴和疯狂的劲头,毫不停歇地追随着过路人。
顾欣倏忽间驻足。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伴随着叶子落地声音的同时,是一种人的脚步声。
尖利的鞋跟,踏着扑簌的落叶。把嫩绿的叶片生生踩下一个洞,而后又随着步幅的移动,整个叶子都裂开,活似从中间被人撕碎。
月光拉得影子老长,顾欣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在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沙沙”、“沙沙”、“沙沙”……
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她的身后。
这不是在阳光灿烂的中午,也不是夕阳西下的黄昏,而是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放眼望去,整个公园中的人不足十个,又怎么会有人特意穿着高跟鞋,踩着落叶铺成的地毯,不急不徐地往前走呢?
顾欣的心脏有一瞬间停滞。
她虚虚握紧成拳头的手掌里出了汗,沾在手机壳上,触感粘|腻。
顾欣咬着嘴唇,在脑子里告诉了自己无数遍,是她自己多疑。也许身后那人只是顺路而已!
但背对着威胁,总比面面相觑更不安。有那么刹那间,她停住了脚步,而后猛地扭过头去。
——空空如也的场面,无不谱写着刚才的怪诞离奇。
是她幻听了?
还是——
顾欣目光一凛,留意到不远处摇曳的松树枝丫,悠哉游哉地摇摆,像是人在挥动手臂。
强烈的不安感将她包围。没人能告诉她究竟是自己疑神疑鬼,还是身后的那个东西主动转移了目标,或者是留意到她转身的动作、不想提前暴露,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之夭夭……
顾欣喘着粗气,不能再纵容紧张加倍。故而踮起脚步,犹如利箭一般奔了出去。
整个公园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仿佛女孩子的匆忙逃离,不过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而已。
树枝轻盈地荡着,惬意悠闲,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慢吞吞的催眠曲。
突然之间的呐喊声划破了久违的平静。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加之女孩子细嫩的嚎哭,以及女人骂骂咧咧的话语……无不在说明着,这一切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幻,而是真真切切的事物进展。
但是顾欣听不到了。她逃离到了安全区域,路灯散发出的丝丝缕缕的光束打在她的脸上,象征着光与黑暗的交接。
沈溺不知道有这样一条近路。
他板板正正地绕了一个大圈,才堪堪到达车站。
中途经过一个便利店。他掏出手机,花了几分钟买了一瓶水和面包。
面包他随意咬了两口,然后就往包里一揣。矿泉水瓶子里面剩下的半瓶水随着他的步伐与瓶身处处相撞。沈溺瘦长的手指捏着瓶口,慢条斯理地往上抛,继而又牢牢接住。
风吹得顾欣的空气刘海往她眼睛上糊。她胡乱地用手拨了拨。
车来得慢极了。等冷风侵袭了她全身,也没有要来的迹象。
顾欣倒不是说冷——她穿得厚实,风吹不透。但她着急。
她的目光充斥着不安和焦灼,没了往日那有底气的模样。
水瓶“碰”地落在地上。沈溺耷拉着眼皮,把抛落的瓶子捡起来。
顾欣本来神经就很憔悴,加上如今沈溺这边突如其来的响动,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等她的目光触及到沈溺淡漠的眸时,紧绷的心才得以舒缓,错开了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沈溺的错觉,他总觉得顾欣刚刚移开的目光里,含着往日都不曾见过的戾气——当然,他们也不熟,他何德何能在短短几日里彻底了解这个小丫头的脾气秉性?
“你走哪了?”李澜清一条语音发过来。
沈溺没带耳机,懒得外放声音,所以直接转换成了文字看。
等他阅读完之后,迅速地打字回复:“我才坐上车。”
“才?”李澜清似乎在掂量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请问我下次能不能坐私家车回去呢?”沈溺很有礼貌的问。
“就那么两步路你还要指望着我或你爸开车过去接你?”李澜清反问。
沈溺垂下眸子,半晌后回了句:“行,您愉快才是最重要的。”
车厢随着道路的颠簸晃悠两下。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分别坐在车的两侧。深夜的风不时刷刷存在感,吹起顾欣的鬓发,嬉戏一样、玩闹一样。
“喂?”她声音纯净,像是清冽的泉水。
“你到家了?”顾杨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
顾欣轻轻笑着,似乎带着她那独到的洒脱活泼:“呦,这难道是想我了?还懂得关心姐姐了呢!”
不知顾杨那边是什么神情,但凭借着他沉默的几秒,顾欣刹那间便脑补出他神色复杂的模样。
想笑,还好忍住了。
往日的不愉快在此刻尽数消散。顾欣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说复杂也复杂,说单纯也单纯。顾欣没有早恋的迹象,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从小到大所有的心基本上全奉给了她这弟弟,闲来无事逗他两下,她是浑身上下都舒服极了。
顾欣憋了会儿笑,算是自娱自乐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莫名的严肃。
她挑着眉,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你怎么想起来跟我打电话了呀?是不是受欺负了呀?”
顾杨不是刘勇阳,不懂得睚眦必报。是个什么事情都爱往心里藏的傻孩子。本身又有抑郁症的加持,偏生性子倔强,不肯向人求助,生了一副傲骨。
顾杨那边不说话了。这也让顾欣有些不安起来。
她把电话贴地离耳朵近了一些,小声地说:“顾杨?”
“没有。”顾杨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复,分量不轻不重,连带着他说话的语气也平平无奇,听不出究竟是在撒谎还是在淡定地陈述事实,“姐,你什么都不要想。现在是在学校,有老师和保安,再不济也有警察和律师……我怎么会受委屈呢?”
“你现在在学校,有没有认识到一些好朋友啊??跟别人待在一块儿,总比单打独斗强吧?”顾欣建议道。
说是建议,其实分量轻极了。毕竟她天不怕地不怕,对于顾杨的病情有本能的畏怯,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刺激着了他。
“姐。”顾杨打断了她的话,用堪称柔和的态度说道,“我不需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