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药

本就有谣言缠身,现在他又明目张胆而来,风韫泠断定他就是存心的。

“什么事?”风韫泠面上还算镇定。

眼睛定定看着人,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萧扶不知何时已站在风韫泠身侧,对着庾常峥道:“庾司隶莫不是要朝我们这对即将成婚的夫妇道喜?”

风韫泠眼中极快地闪过厌恶,庾常峥倒像是很感兴趣这个话题。

他问:“何时成婚?”

还不待萧扶张口,接着又听他道:“韫女郎可借一步说话?”

肆无忌惮地邀约,风韫泠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他。

“在这说便是。”

她不愿与萧扶结为夫妇,也不愿同庾常峥牵扯出谣言。

“你确定?”

风韫泠当然不确定,她只希望庾常峥闭嘴。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两位公子先把胜负分了罢。”

“……”

既然不是要紧事,为何要单独说?

萧扶对庾常峥没有寻常人忌惮,他冷下脸:“庾司隶是什么意思,要夺孤未来太子妃?”

他说得直白,风韫泠倒是想把耳朵捂住。

道听途说的事他还真听了去,心里又想着,萧扶既然已经认定她和庾常峥不清白,为何还要娶她?

到底和父亲有什么交易是需要通过她来掩人耳目的?

不就是能名正言顺多走动吗,不然为何如此多王公贵女他不选。

“太子真会说笑,且不说我从来没有夺人妻的爱好,退一万步而言,韫女郎此时也还未嫁给你,也不算什么太子妃。”

萧扶冷嗤一声:“只差一礼,不日便要完婚,庾司隶届时可别忘了规矩!”

庾常峥漫不经心点头:“那是自然,快比试罢。”

萧扶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分外不解气,拉弓搭箭,三箭上弓,对准庾常峥:“话说起来,我的骑射启蒙还是庾司隶,不若你今日再当一回先生,看看孤有没有进步?”

众人没懂萧扶的意思,可庾常峥心里跟明镜似的,萧扶的意思是让他过去当活靶子。

怪就怪在他以前误打误撞拿太子当过活靶子,只是那时的萧扶还不曾当上太子。

他也没那个胆子敢在大庭广众下伤害皇子,分明是太子突然从他靶子前跑过,而那时箭已经射出,太子年幼,吓得当场顿住,也幸好他矮小,箭从萧扶脑袋上闪过,他毫发无损。

庾常峥莞尔:“我早已不是太子先生,哪还能担得起先生之责?”

庾常峥不接腔,萧扶弓箭却还是对着他。

“那便罢了。”

萧扶转了个身,三箭齐发,力道十足,将先前的其中一支箭击落,两箭是靶心,另一支在靶心一指节开外。

看来萧扶还是有一点实力的,不是个名副其实的草包。

接下来便是崔永沐上场。

风韫泠看不出他真正实力如何,但心里莫名觉得,若是他不用顾忌萧扶,应当是能够赢得此局的。

崔永沐背着人,气势非凡,三箭划破寂静,竟只有一箭落入靶心,剩余两支脱靶。

却是在场多数人乐见其成的结果。

“太子箭术精湛,崔某自愧不如。”

崔永沐说着场面话,脸上却没有失败的难堪不服,自始自面上都是平静如水的。

风韫泠按照约定,将香囊递给萧扶。

香囊上绣的是对鸟菱纹,搭配流云花草,构图饱满,绣工精致。

里头装有辛夷、蕙草、茅香等香料。

是一个精致漂亮怡人的香囊。

这一次比试萧扶不仅一雪前耻,而且收获美人随身之物,怎么都是划算的。

萧扶愈发满意,连庾常峥也看顺眼了不少。

“这花纹我很是喜欢,多谢女郎割爱了。”

“今日孤叨扰贵府许久,现下事情谈妥,孤就先告辞了。”

似乎也不计较庾常峥等会儿要跟风韫泠谈话了。

送走一尊佛,其余人都自在了不少。

太常父子也不好再叨扰,直接告退。

纵使想知道庾常峥是为何事而来,可已然没有理由留下。

一时之间,只剩风家人和外人庾常峥。

“说吧,找我何事?”

庾常峥只挑了下左眉,随即从袖子中掏了掏,掏出一条粉帕子。

风韫泠下意识夺过去。

她知道自己丢了条绣着桃花的粉帕子,也猜测得出大概是掉在了庾常峥府中。

丢了就丢了,帕子多的是,她也不甚在意。

只是未曾想到庾常峥会亲自送来。

然而庾常峥还非得抬高手,不让风韫泠够得着。

风韫泠也不惯着他,转身就走,不过是一条帕子,还想拿捏她,做梦。

“行,既然女郎不要,那便当是女郎赠给庾某的。”

风韫泠:“……”

地痞无赖,脸皮厚比城墙。

原本一张帕子没了就没了,可她今日才赠了香囊出去,又来一条帕子。

有十张嘴她也说不清。

可这府邸到底是风家,谁敢乱传?

想清楚,风韫泠走得更快了。

退一万步来讲,届时她名声真臭了,无非就是没有豪门佳夫。

她认了!找个门第稍次一些的,说不定日子还能平静一些。

风韫泠想得豁然。

庾常峥就纳闷了,只是想借机跟她说会儿话,谁知道她竟一点也不配合,当真不想知道亲妹妹的下落,还是说她不信自己了?

不就是在他府里摔了一跤,至于避他如狼虎吗?

刚欲上前追人,风敬直将人拦住了。

“小女已有婚约,还请庾司隶自重。”

庾常峥:“……”

他倒真没有这个想法,怎么人人都如此认为?

吃了哑巴亏,庾常峥将帕子往风敬直身上一扔,消失得很快,头一次反思自己的举动。

思来想去,没觉得有哪里不妥,不都是为了牵制风韫泠吗?

子时过半。

风韫泠的侍女来报,说是辛夷坞已经亮了。

握了握拳头,又听侍女道:“女郎若是不想污了耳朵,我们自个去听便是。”

“不用。”

她要亲自听,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播放,这样她的心才会彻底麻木。

“荷夏和露秋跟我走。”

两个侍女会武,多少方便一些。

三人到时,那两个龌龊之人还在行龌龊之事。

忍住反胃的冲动,风韫泠将耳朵捂上,脸色冷如冰霜。

“父亲,不是说好了让我高嫁的么?”

风韫泠:“……”差点没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太常之子你还不满意?”

言外之意明显,不过是捡回来的一个孤女,好心收养回来成了养女,还妄想飞上陛下的床不曾?

“不是你答应我要比阿姊威风的么,啊~你在骗我!”

“你今日也瞧见了,庾常峥根本对你没意思。”

风辞莹不服气:“我那是还没勾引他。”

“你还想勾引谁?太常之子不是你勾来的?”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曾与他见过。”

自从他把目标定在了庾常峥身上,便再没想过将心思放在其他男子身上。

风敬直沉默着不说话。

风辞莹知道已经无法转圜余地,便没有再求风敬直,只心里暗暗想对策。

古往今来,最好用的便是生米煮成熟饭,不管真熟假熟,只要外人认为是真熟便成了。

她只轻声问风敬直:“父亲到底想不想庾常峥当你女婿?”

“自然是想的,你可有什么法子?”

两人悄声说着什么,风韫泠听不到清楚,只约摸听着几个无关痛痒的几个字。

她拧了下眉,不知道两人又在谋划什么勾当。

筹谋完一番,又是一阵鱼水之欢,嬉笑成片。

风韫泠本意是想听听他们事毕风辞莹会骂些什么,说不定会有关自己的胞妹和母亲。

只是眼下情形,怕是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但保险起见,还是留下了露秋脏耳朵。

因着听了恶心的声音,风韫泠睡得不踏实,容易惊醒,醒来便问露秋回来了吗。

第三回问露秋才刚回来。

“有说什么吗?”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家主不曾离去,两人已经睡下了。”

所以也听不到风辞莹的咒骂了。

而且他们今晚达成共识,双方都开心,也没什么值得风辞莹发泄的。

或者那晚只是凑巧。

“行了,都歇息吧。”

可不能自己累倒了,敌人精神抖擞的。

第二日几人才围在一起细说。

“你们耳力比我好,昨晚他们的密谋你们听见了什么字音?”

露秋说:“我好像听见了什么饭?”

荷夏也仔细想了想:“还有庾司隶的名字。”

这个是自然的,不就是针对他的杀猪盘吗?

“哦!我还听见了女郎你的名字。”

我?

风韫泠觉得不可思议,杀猪盘还要她的参与?

“对!女郎的名字我总能听到,绝不会出错!”

荷夏声量稍微大了些,以表她的可信度。

风韫泠自然不会怀疑她。

只是奇怪,她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又想,要不要告诉庾常峥,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

风辞莹大抵知道的也不详细,风敬直定然不会同她说这些事,定是她自己发现了什么。

想不通,只好让人盯着风辞莹的去向。

风辞莹是在两日后出的门,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

风韫泠紧随其后。

她倒要瞧瞧他们要唱什么戏。

风辞莹越走越偏,竟去的是东郊外神祠的方向。

神祠?

她为何会去神祠那里,是父亲授意的?

马车颠簸了一路,幸亏熟悉这边的小路,距离远也不怕跟丢。

风辞莹一下马车便直奔神祠附近的一片山林去。

山林中有一茅草屋,风辞莹要去那里?

看她路程,的确如此。

林中树木粗大,很好避体。

她透过层层灌木植物,看见前方立着一个人影。

瞧着,像是庾常峥。

在这?

风韫泠想,这人烟稀少,鸟兽遍布,难不成指望猎人撞见将其传播出去?

风韫泠被这一想法给逗笑了,再不济,不是还有风敬直吗,由他带人来寻,简直最好不过。

此时,风辞莹已经到了庾常峥面前,正跟着他说什么。

两人似乎聊得很投机。

边走边往小木屋方向去。

“什么也听不清啊。”

风韫泠低声道,脑袋又往前探了探。

“女郎,得小心。”

荷夏刚提醒风韫泠,庾常峥那边就出了事。

应该是落入了猎户制作的陷阱,可怎么就在木屋附近制作陷阱?

“女郎!”

风辞莹的侍女趴在洞口边看人。

似乎在确认风辞莹有没有受伤。

“我去找人帮忙!”

侍女急匆匆走后,风韫泠又谨慎看过周围,确定杳无人迹才往前一探究竟。

四个侍女很忧心,陷阱多,一不小心就遭殃,所以风韫泠前后各有两个侍女。

走得近了,还听见风辞莹嘤嘤啜泣,想必是受了伤。

她绕过了陷阱,往小木屋去了,她得歇息一会儿,顺便想想等会儿怎么要挟庾常峥。

她救了他一次,以后便能更好地堵住他的嘴,省得天天就知道拿母亲和妹妹威胁她。

小木屋久无人迹,木凳竹椅落了许多灰。

侍女擦干净她才落座。

这刚一落下,门口就多了个人影。

“小娘子倒是好雅兴。”

这声音不正是庾常峥?!他不是应该在陷阱里?还是说他凭自身本事上来了?

侍女挡在风韫泠面前,似乎是怕旧事重演。

风韫泠倒是不怕,又不是她做的亏心事。

“让他进来。”

“这一路的风景可满意?”

庾常峥没落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自是不错的。”

“就这么想让我做你妹夫?”

风韫泠:“……”

“可惜了,没让你们得逞。”

风韫泠微仰头,看见他眼里的戏谑。

“你早就知道了。”是陈述不是疑问。

庾常峥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你在将计就计?”

风韫泠皱了皱鼻头,怎么闻到一股浓重的香味。

心里一惊,赶紧起身离开这屋子。

侍女和庾常峥显然也闻到了,纷纷出来。

看来只要庾常峥和风辞莹进了小木屋,又在外面落锁,着实很容易发生什么。

但风敬直就这么低估对手?

显然不可能。

山林中一有动静便格外清晰,此时箭雨落下,势不可挡。

不得已,六人只得退回小木屋。

风韫泠缓慢地眨了下眼,风敬直竟是完全不顾她们的死活了?

此念头在她心中挥散不去。

外面传来砰砰的剑响声,屋内又一股怪味,掩住口鼻,气味依旧无孔不入。

她们进退两难。

风韫泠始料不及,只能寄希冀于庾常峥。

“这你可在你的预料之中?”

怪不得一路前来如此顺利,风韫泠后知后觉,自己也成半颗棋子了。

庾常峥注意着门外动静,垂眼看她,忽然笑了下:“今日大概要死在这了,还真是憋屈。”

风韫泠一言难尽看他,这等危机时刻还有心情说笑,也不知道是真不怕死,还是留有后招。

她发觉自己此时有乏力之势,忙拽住一旁的荷夏,不用问,她们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影响。

但看庾常峥,依旧如松柏挺立。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有透视眼还是知道时机成熟了,木门被拍得震动不已,眼看随时要倒下。

外头突然传来打斗声。

刃箭相碰,砰砰簌簌,然而这些风韫泠都不想去顾忌,她只觉身上烫。

“庾常峥。”

她气若游丝唤他。

这声音在打斗声中微不足道,风韫泠也不指望他一声能听见。

正想艰难走过去。

庾常峥蓦然回眸,看见她眼眸含雾,两腮若霞,衣襟微敞,微不可见地沉下脸色。

“什么时候能出去?”

风韫泠觉得这屋子闷得慌,屋中竟是一扇窗也没有。

再这样下去,她热死了!

侍女的情况也跟她大差不差,只希望快点逃离这是非之地。

庾常峥不再耽搁,破开门,此时门外跪了一地人,死尸足足有二十余人。

他阴沉着脸,本想让人唤大夫,转念一想,倒不如去她那。

风韫泠此时心慌燥热,浑身发软 ,不安地在庾常峥怀中扭动。

他将风韫泠带上马车,快马加鞭地将人带到一处荒凉的宅院。

若是风韫泠此时还能识人 ,兴许知道她见过眼前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看着庾常峥带来的五名小娘子,看她们神情,心中了然。

“你们出去,帮我寻几味药来。”

女子交待完,着手为人施针,等五位小娘子昏睡过去,又拿帕子一一擦拭她们额头的汗。

忙完一切,静静驻足在风韫泠边上,看了她许久。

“母亲。”

女子回神,闻着院内飘来的药味,她晃了晃神,走出房门,看见女儿也在一旁帮忙。应了一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上前查看汤药。

“宁儿真乖。”

宁儿朝母亲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女子心软成一片,又揉了揉她的脸。

继而将汤药装碗,拿进去给人喂药,宁儿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像小尾巴。

庾常峥回来时已经傍晚,五个小娘子醒来又睡过去。

“你要不要进去瞧一瞧?”

女子见他担心又犹豫的神情,便开口问了他。

“不合规矩。”

屋中都是年轻的小娘子,又都中了媚药,他是个陌生人,进去当然不合身份。

“我把她单独放一屋?”

庾常峥斜她一眼,道:“你好像不介意?”

女子只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色,对不上焦:“不过是看一眼,又不做什么,好歹你也算半个救命恩人。”

庾常峥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想到她的经历,便不再开口。

女子也不再劝,静静望着远处,直到听见屋内的动静。

“水。”

荷夏醒来,喉咙干涩,喝了好几杯水,缓过来许多,人也精神不少。

望向自己身边的绿竺几人,见她们脸上的潮红退下,又看躺在床上的风韫泠。

摸了摸她额头,不烧了。

风韫泠第二日醒来,便觉得体虚,整个人不想动弹。

环绕室内一周,侍女还在,她放心不少。

她起身,听见外面有砍柴的声音。

透过窗,一大一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庾常峥这是把她带到哪里来了?

她小心打开房门,屋外的冷空气袭面而来,她搓了搓手臂,朝那两个身影走去。

是小的那个先发现了她。

“姊姊!”

小孩的声音脆亮又干净,朝她露出洁白的小牙齿。

风韫泠看着嘴角亦不自觉上扬,又对上女子的视线。

不经愣了下。

好像在哪里见过?

风韫泠朝女子点了点,又望了望周围道,院内有晾晒的草药,泛着淡淡的药香。

“打扰了,这是哪?”

“城郊外。”

风韫泠哦了一声,好像白问了。

“你不记得我了?”

风韫泠这才正式打量她,一身浅蓝的布衣,温婉的编发,一双眸子清浅淡然。

看样子还是她救的自己,会医术?

她何时见过如此娴静擅医的女子了?

“小娘子可否提醒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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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流
连载中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