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有谣言缠身,现在他又明目张胆而来,风韫泠断定他就是存心的。
“什么事?”风韫泠面上还算镇定。
眼睛定定看着人,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萧扶不知何时已站在风韫泠身侧,对着庾常峥道:“庾司隶莫不是要朝我们这对即将成婚的夫妇道喜?”
风韫泠眼中极快地闪过厌恶,庾常峥倒像是很感兴趣这个话题。
他问:“何时成婚?”
还不待萧扶张口,接着又听他道:“韫女郎可借一步说话?”
肆无忌惮地邀约,风韫泠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他。
“在这说便是。”
她不愿与萧扶结为夫妇,也不愿同庾常峥牵扯出谣言。
“你确定?”
风韫泠当然不确定,她只希望庾常峥闭嘴。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两位公子先把胜负分了罢。”
“……”
既然不是要紧事,为何要单独说?
萧扶对庾常峥没有寻常人忌惮,他冷下脸:“庾司隶是什么意思,要夺孤未来太子妃?”
他说得直白,风韫泠倒是想把耳朵捂住。
道听途说的事他还真听了去,心里又想着,萧扶既然已经认定她和庾常峥不清白,为何还要娶她?
到底和父亲有什么交易是需要通过她来掩人耳目的?
不就是能名正言顺多走动吗,不然为何如此多王公贵女他不选。
“太子真会说笑,且不说我从来没有夺人妻的爱好,退一万步而言,韫女郎此时也还未嫁给你,也不算什么太子妃。”
萧扶冷嗤一声:“只差一礼,不日便要完婚,庾司隶届时可别忘了规矩!”
庾常峥漫不经心点头:“那是自然,快比试罢。”
萧扶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分外不解气,拉弓搭箭,三箭上弓,对准庾常峥:“话说起来,我的骑射启蒙还是庾司隶,不若你今日再当一回先生,看看孤有没有进步?”
众人没懂萧扶的意思,可庾常峥心里跟明镜似的,萧扶的意思是让他过去当活靶子。
怪就怪在他以前误打误撞拿太子当过活靶子,只是那时的萧扶还不曾当上太子。
他也没那个胆子敢在大庭广众下伤害皇子,分明是太子突然从他靶子前跑过,而那时箭已经射出,太子年幼,吓得当场顿住,也幸好他矮小,箭从萧扶脑袋上闪过,他毫发无损。
庾常峥莞尔:“我早已不是太子先生,哪还能担得起先生之责?”
庾常峥不接腔,萧扶弓箭却还是对着他。
“那便罢了。”
萧扶转了个身,三箭齐发,力道十足,将先前的其中一支箭击落,两箭是靶心,另一支在靶心一指节开外。
看来萧扶还是有一点实力的,不是个名副其实的草包。
接下来便是崔永沐上场。
风韫泠看不出他真正实力如何,但心里莫名觉得,若是他不用顾忌萧扶,应当是能够赢得此局的。
崔永沐背着人,气势非凡,三箭划破寂静,竟只有一箭落入靶心,剩余两支脱靶。
却是在场多数人乐见其成的结果。
“太子箭术精湛,崔某自愧不如。”
崔永沐说着场面话,脸上却没有失败的难堪不服,自始自面上都是平静如水的。
风韫泠按照约定,将香囊递给萧扶。
香囊上绣的是对鸟菱纹,搭配流云花草,构图饱满,绣工精致。
里头装有辛夷、蕙草、茅香等香料。
是一个精致漂亮怡人的香囊。
这一次比试萧扶不仅一雪前耻,而且收获美人随身之物,怎么都是划算的。
萧扶愈发满意,连庾常峥也看顺眼了不少。
“这花纹我很是喜欢,多谢女郎割爱了。”
“今日孤叨扰贵府许久,现下事情谈妥,孤就先告辞了。”
似乎也不计较庾常峥等会儿要跟风韫泠谈话了。
送走一尊佛,其余人都自在了不少。
太常父子也不好再叨扰,直接告退。
纵使想知道庾常峥是为何事而来,可已然没有理由留下。
一时之间,只剩风家人和外人庾常峥。
“说吧,找我何事?”
庾常峥只挑了下左眉,随即从袖子中掏了掏,掏出一条粉帕子。
风韫泠下意识夺过去。
她知道自己丢了条绣着桃花的粉帕子,也猜测得出大概是掉在了庾常峥府中。
丢了就丢了,帕子多的是,她也不甚在意。
只是未曾想到庾常峥会亲自送来。
然而庾常峥还非得抬高手,不让风韫泠够得着。
风韫泠也不惯着他,转身就走,不过是一条帕子,还想拿捏她,做梦。
“行,既然女郎不要,那便当是女郎赠给庾某的。”
风韫泠:“……”
地痞无赖,脸皮厚比城墙。
原本一张帕子没了就没了,可她今日才赠了香囊出去,又来一条帕子。
有十张嘴她也说不清。
可这府邸到底是风家,谁敢乱传?
想清楚,风韫泠走得更快了。
退一万步来讲,届时她名声真臭了,无非就是没有豪门佳夫。
她认了!找个门第稍次一些的,说不定日子还能平静一些。
风韫泠想得豁然。
庾常峥就纳闷了,只是想借机跟她说会儿话,谁知道她竟一点也不配合,当真不想知道亲妹妹的下落,还是说她不信自己了?
不就是在他府里摔了一跤,至于避他如狼虎吗?
刚欲上前追人,风敬直将人拦住了。
“小女已有婚约,还请庾司隶自重。”
庾常峥:“……”
他倒真没有这个想法,怎么人人都如此认为?
吃了哑巴亏,庾常峥将帕子往风敬直身上一扔,消失得很快,头一次反思自己的举动。
思来想去,没觉得有哪里不妥,不都是为了牵制风韫泠吗?
子时过半。
风韫泠的侍女来报,说是辛夷坞已经亮了。
握了握拳头,又听侍女道:“女郎若是不想污了耳朵,我们自个去听便是。”
“不用。”
她要亲自听,一遍遍在脑海循环播放,这样她的心才会彻底麻木。
“荷夏和露秋跟我走。”
两个侍女会武,多少方便一些。
三人到时,那两个龌龊之人还在行龌龊之事。
忍住反胃的冲动,风韫泠将耳朵捂上,脸色冷如冰霜。
“父亲,不是说好了让我高嫁的么?”
风韫泠:“……”差点没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太常之子你还不满意?”
言外之意明显,不过是捡回来的一个孤女,好心收养回来成了养女,还妄想飞上陛下的床不曾?
“不是你答应我要比阿姊威风的么,啊~你在骗我!”
“你今日也瞧见了,庾常峥根本对你没意思。”
风辞莹不服气:“我那是还没勾引他。”
“你还想勾引谁?太常之子不是你勾来的?”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曾与他见过。”
自从他把目标定在了庾常峥身上,便再没想过将心思放在其他男子身上。
风敬直沉默着不说话。
风辞莹知道已经无法转圜余地,便没有再求风敬直,只心里暗暗想对策。
古往今来,最好用的便是生米煮成熟饭,不管真熟假熟,只要外人认为是真熟便成了。
她只轻声问风敬直:“父亲到底想不想庾常峥当你女婿?”
“自然是想的,你可有什么法子?”
两人悄声说着什么,风韫泠听不到清楚,只约摸听着几个无关痛痒的几个字。
她拧了下眉,不知道两人又在谋划什么勾当。
筹谋完一番,又是一阵鱼水之欢,嬉笑成片。
风韫泠本意是想听听他们事毕风辞莹会骂些什么,说不定会有关自己的胞妹和母亲。
只是眼下情形,怕是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但保险起见,还是留下了露秋脏耳朵。
因着听了恶心的声音,风韫泠睡得不踏实,容易惊醒,醒来便问露秋回来了吗。
第三回问露秋才刚回来。
“有说什么吗?”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家主不曾离去,两人已经睡下了。”
所以也听不到风辞莹的咒骂了。
而且他们今晚达成共识,双方都开心,也没什么值得风辞莹发泄的。
或者那晚只是凑巧。
“行了,都歇息吧。”
可不能自己累倒了,敌人精神抖擞的。
第二日几人才围在一起细说。
“你们耳力比我好,昨晚他们的密谋你们听见了什么字音?”
露秋说:“我好像听见了什么饭?”
荷夏也仔细想了想:“还有庾司隶的名字。”
这个是自然的,不就是针对他的杀猪盘吗?
“哦!我还听见了女郎你的名字。”
我?
风韫泠觉得不可思议,杀猪盘还要她的参与?
“对!女郎的名字我总能听到,绝不会出错!”
荷夏声量稍微大了些,以表她的可信度。
风韫泠自然不会怀疑她。
只是奇怪,她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又想,要不要告诉庾常峥,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
风辞莹大抵知道的也不详细,风敬直定然不会同她说这些事,定是她自己发现了什么。
想不通,只好让人盯着风辞莹的去向。
风辞莹是在两日后出的门,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
风韫泠紧随其后。
她倒要瞧瞧他们要唱什么戏。
风辞莹越走越偏,竟去的是东郊外神祠的方向。
神祠?
她为何会去神祠那里,是父亲授意的?
马车颠簸了一路,幸亏熟悉这边的小路,距离远也不怕跟丢。
风辞莹一下马车便直奔神祠附近的一片山林去。
山林中有一茅草屋,风辞莹要去那里?
看她路程,的确如此。
林中树木粗大,很好避体。
她透过层层灌木植物,看见前方立着一个人影。
瞧着,像是庾常峥。
在这?
风韫泠想,这人烟稀少,鸟兽遍布,难不成指望猎人撞见将其传播出去?
风韫泠被这一想法给逗笑了,再不济,不是还有风敬直吗,由他带人来寻,简直最好不过。
此时,风辞莹已经到了庾常峥面前,正跟着他说什么。
两人似乎聊得很投机。
边走边往小木屋方向去。
“什么也听不清啊。”
风韫泠低声道,脑袋又往前探了探。
“女郎,得小心。”
荷夏刚提醒风韫泠,庾常峥那边就出了事。
应该是落入了猎户制作的陷阱,可怎么就在木屋附近制作陷阱?
“女郎!”
风辞莹的侍女趴在洞口边看人。
似乎在确认风辞莹有没有受伤。
“我去找人帮忙!”
侍女急匆匆走后,风韫泠又谨慎看过周围,确定杳无人迹才往前一探究竟。
四个侍女很忧心,陷阱多,一不小心就遭殃,所以风韫泠前后各有两个侍女。
走得近了,还听见风辞莹嘤嘤啜泣,想必是受了伤。
她绕过了陷阱,往小木屋去了,她得歇息一会儿,顺便想想等会儿怎么要挟庾常峥。
她救了他一次,以后便能更好地堵住他的嘴,省得天天就知道拿母亲和妹妹威胁她。
小木屋久无人迹,木凳竹椅落了许多灰。
侍女擦干净她才落座。
这刚一落下,门口就多了个人影。
“小娘子倒是好雅兴。”
这声音不正是庾常峥?!他不是应该在陷阱里?还是说他凭自身本事上来了?
侍女挡在风韫泠面前,似乎是怕旧事重演。
风韫泠倒是不怕,又不是她做的亏心事。
“让他进来。”
“这一路的风景可满意?”
庾常峥没落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自是不错的。”
“就这么想让我做你妹夫?”
风韫泠:“……”
“可惜了,没让你们得逞。”
风韫泠微仰头,看见他眼里的戏谑。
“你早就知道了。”是陈述不是疑问。
庾常峥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你在将计就计?”
风韫泠皱了皱鼻头,怎么闻到一股浓重的香味。
心里一惊,赶紧起身离开这屋子。
侍女和庾常峥显然也闻到了,纷纷出来。
看来只要庾常峥和风辞莹进了小木屋,又在外面落锁,着实很容易发生什么。
但风敬直就这么低估对手?
显然不可能。
山林中一有动静便格外清晰,此时箭雨落下,势不可挡。
不得已,六人只得退回小木屋。
风韫泠缓慢地眨了下眼,风敬直竟是完全不顾她们的死活了?
此念头在她心中挥散不去。
外面传来砰砰的剑响声,屋内又一股怪味,掩住口鼻,气味依旧无孔不入。
她们进退两难。
风韫泠始料不及,只能寄希冀于庾常峥。
“这你可在你的预料之中?”
怪不得一路前来如此顺利,风韫泠后知后觉,自己也成半颗棋子了。
庾常峥注意着门外动静,垂眼看她,忽然笑了下:“今日大概要死在这了,还真是憋屈。”
风韫泠一言难尽看他,这等危机时刻还有心情说笑,也不知道是真不怕死,还是留有后招。
她发觉自己此时有乏力之势,忙拽住一旁的荷夏,不用问,她们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影响。
但看庾常峥,依旧如松柏挺立。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有透视眼还是知道时机成熟了,木门被拍得震动不已,眼看随时要倒下。
外头突然传来打斗声。
刃箭相碰,砰砰簌簌,然而这些风韫泠都不想去顾忌,她只觉身上烫。
“庾常峥。”
她气若游丝唤他。
这声音在打斗声中微不足道,风韫泠也不指望他一声能听见。
正想艰难走过去。
庾常峥蓦然回眸,看见她眼眸含雾,两腮若霞,衣襟微敞,微不可见地沉下脸色。
“什么时候能出去?”
风韫泠觉得这屋子闷得慌,屋中竟是一扇窗也没有。
再这样下去,她热死了!
侍女的情况也跟她大差不差,只希望快点逃离这是非之地。
庾常峥不再耽搁,破开门,此时门外跪了一地人,死尸足足有二十余人。
他阴沉着脸,本想让人唤大夫,转念一想,倒不如去她那。
风韫泠此时心慌燥热,浑身发软 ,不安地在庾常峥怀中扭动。
他将风韫泠带上马车,快马加鞭地将人带到一处荒凉的宅院。
若是风韫泠此时还能识人 ,兴许知道她见过眼前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看着庾常峥带来的五名小娘子,看她们神情,心中了然。
“你们出去,帮我寻几味药来。”
女子交待完,着手为人施针,等五位小娘子昏睡过去,又拿帕子一一擦拭她们额头的汗。
忙完一切,静静驻足在风韫泠边上,看了她许久。
“母亲。”
女子回神,闻着院内飘来的药味,她晃了晃神,走出房门,看见女儿也在一旁帮忙。应了一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上前查看汤药。
“宁儿真乖。”
宁儿朝母亲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女子心软成一片,又揉了揉她的脸。
继而将汤药装碗,拿进去给人喂药,宁儿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像小尾巴。
庾常峥回来时已经傍晚,五个小娘子醒来又睡过去。
“你要不要进去瞧一瞧?”
女子见他担心又犹豫的神情,便开口问了他。
“不合规矩。”
屋中都是年轻的小娘子,又都中了媚药,他是个陌生人,进去当然不合身份。
“我把她单独放一屋?”
庾常峥斜她一眼,道:“你好像不介意?”
女子只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色,对不上焦:“不过是看一眼,又不做什么,好歹你也算半个救命恩人。”
庾常峥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想到她的经历,便不再开口。
女子也不再劝,静静望着远处,直到听见屋内的动静。
“水。”
荷夏醒来,喉咙干涩,喝了好几杯水,缓过来许多,人也精神不少。
望向自己身边的绿竺几人,见她们脸上的潮红退下,又看躺在床上的风韫泠。
摸了摸她额头,不烧了。
风韫泠第二日醒来,便觉得体虚,整个人不想动弹。
环绕室内一周,侍女还在,她放心不少。
她起身,听见外面有砍柴的声音。
透过窗,一大一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庾常峥这是把她带到哪里来了?
她小心打开房门,屋外的冷空气袭面而来,她搓了搓手臂,朝那两个身影走去。
是小的那个先发现了她。
“姊姊!”
小孩的声音脆亮又干净,朝她露出洁白的小牙齿。
风韫泠看着嘴角亦不自觉上扬,又对上女子的视线。
不经愣了下。
好像在哪里见过?
风韫泠朝女子点了点,又望了望周围道,院内有晾晒的草药,泛着淡淡的药香。
“打扰了,这是哪?”
“城郊外。”
风韫泠哦了一声,好像白问了。
“你不记得我了?”
风韫泠这才正式打量她,一身浅蓝的布衣,温婉的编发,一双眸子清浅淡然。
看样子还是她救的自己,会医术?
她何时见过如此娴静擅医的女子了?
“小娘子可否提醒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