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回忆

包厢里空调开得略高,暖融融的,混杂着茶水和凉菜淡淡的香气。

方才短暂静止的气氛,被林晚晚一句话轻巧化开。她快步走过来,笑着招呼两人入座,没有半点刻意打量,自然得像只是普通老同学重逢。

“好久不见,你们两个能一起来,我还挺意外的。”林晚晚拉开相邻的两把椅子,“坐这边吧。”

江逾白微微颔首,拉着许知珩一同坐下。眼角余光扫过桌上其余几张面孔。

后排爱抄作业的陈舟,现在留了短发,脸颊比当年圆润不少,看见他们进来,挠挠头,露出一点局促的笑。文艺委员苏晓坐在他旁边,长发挽起,气质文静,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好奇的窥探,只是温和地颔首示意。还有另外两个男生,也是班里从前话不多的。

没有人当场发问,可江逾白能隐约感觉到,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来。那不是恶意,只是时隔多年,撞见一段曾经在班级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往事,本能的惊讶。

许知珩神色平静,落座之后随手拿起茶壶,给江逾白倒了一杯温茶,再给自己添上,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点拘谨。

“我还以为你们俩早就断了联系。”陈舟憋了半天,率先开口,语气大大咧咧,“当年毕业之后,好多人都没再见过你们一起出现。”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一瞬。

江逾白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淡淡笑了笑:“中间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才重新遇上。”

他说得坦荡,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渲染故事。

苏晓轻轻转了转面前的茶杯,轻声接话:“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七年了。有时候翻高中相册,还能看见后院那片葡萄架,以前午休好多人躲那边乘凉。”

话题顺势拐到了旧时光上,避开了尖锐的部分。江逾白心头悄悄松了口气。原来想象里如芒在背的场面,并没有那么难熬。

菜一道道端上桌,冷热盘摆满圆桌。大家慢慢聊起来,说起当年班主任,说起月考,说起跑操时偷溜去小卖部买零食,一桩桩细碎旧事被翻出来,笑声渐渐多了。

陈舟讲起当年被抓抄作业罚站的糗事,绘声绘色,惹得一桌人都笑。

“那时候我最怕老班,眼睛一扫,谁走神都看得清清楚楚。”陈舟笑着摆手,“还记得有一回,午休我看见你们俩蹲葡萄架底下,我本来想过去蹭个凉,远远看见你们,又没敢上前。”

江逾白和许知珩对视一眼。

“那时候总躲那里。”许知珩轻声开口,“安静,很少有人去。”

“是啊,那地方偏,藤蔓又密。”林晚晚插了一句,“我还记得有一年秋天,有人偷偷摘青葡萄,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回教室被我们笑了好久。”

一句青葡萄,轻轻落在空气里。

江逾白心里轻轻一动。

原来不止他们记得那架葡萄。它是属于整个班级的回忆,不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藏着秘密的牢笼。当年那些沉甸甸、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流言,现在回头看,好像也只是漫长青春里很小的一块碎片。

酒过几巡,大家聊得放松起来。有个男生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开口:“当年……网上传的那些话,你们别往心里去。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人不懂事,跟着瞎传。”

包厢里的笑声一下子淡了。

江逾白抬眼看向他。男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那时候我也跟着听过几句,现在回头想想,挺幼稚的。”

没有道歉得轰轰烈烈,只是一句朴素的、迟到的反省。

江逾白轻轻摇了摇头:“都过去了。那时候大家都不成熟,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恨意早就淡了,剩下的只是一点残留的酸涩,像未成熟的葡萄,提醒他当年有多难。但他不想揪着过去不放。

许知珩在一旁安静坐着,没有抢话。他知道江逾白想要自己面对这段往事,他只需要在旁边陪着。

林晚晚适时拿起公筷,往江逾白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菜:“别聊陈年旧事啦,菜都凉了。现在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能聚一次不容易。”

话题再次转开,气氛重新回暖。

饭局过半,陈舟好奇问起两人现在的近况。

“你们现在在一座城市工作?”

“嗯。”江逾白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知珩,“住在一起。”

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得平静坦然。

没有大肆宣告,也没有遮遮掩掩。

桌上几个人神色各异,但没有人说出冒犯的话。苏晓弯了弯嘴角:“挺好的,兜兜转转还能遇上,很难得。”

许知珩微微点头道谢。

江逾白原本预想过很多种场面: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假意祝福,有人尴尬回避。可真到这一刻才发现,七年足够改变很多人。少年时的莽撞和人云亦云,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大家都长大了,学会尊重不同的选择。

他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吃到尾声,林晚晚说想去一趟洗手间,起身离开。包厢里剩下的人,又随意闲聊了一阵。

等林晚晚回来,她手里拎着一小袋洗干净的葡萄,紫黑饱满。

“楼下水果店顺手买的。”她把袋子放在桌子中间,“看见葡萄,就想起学校后院那架,可惜当年都是青的,从来没等到熟透。”

陈舟伸手捏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眼睛一亮:“甜!比当年那青的好吃一万倍。”

江逾白看着那串紫葡萄,怔了怔。

许知珩伸手,挑出一颗,剥掉果皮,轻轻放到江逾白盘子里。

“尝尝。”

江逾白拿起葡萄放进嘴里。汁水饱满,甜意顺着舌尖散开,只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藏在甜味底下。

像他们的故事。

曾经全是酸涩,一路磕磕绊绊,分开,误会,各自独行。等到重逢,熬过长时间的拉扯、家庭的压力,才终于尝到这份甜。而那一点残留的酸,不是缺憾,是过往留下的印记,让这份甜更真实,更难忘。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众人在饭店门口道别,互相交换近况,约好以后有空再聚。

陈舟临走前拍了拍江逾白肩膀,很轻的一下。

“不管怎么样,祝你们以后顺顺利利。”

江逾白笑了:“谢谢。”

林晚晚落在最后,等其他人走远,才看向他们。

“其实当年,我一直觉得挺可惜的。”她声音放低,“那时候流言传得最凶,我想帮你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怕越解释,谣言扩散得越厉害。”

“我们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许知珩说。

“看见你们现在这样,真好。”林晚晚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不用强迫所有人理解你们,你们自己过得安稳,就够了。”

告别林晚晚,两人并肩走到街边打车。晚风迎面吹来,城市霓虹落在路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坐进出租车后排,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安安静静。

江逾白靠在车窗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之前紧张好久。”他轻声说,“我以为我会很局促,会想躲开所有人的目光。真经历一遍,才发现没那么可怕。”

“你做得很好。”许知珩偏过头看他,“你坦然,没有逃避。”

“多亏你在旁边。”江逾白看向他,“要是我一个人来,我不一定能这么从容。”

许知珩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我说过,我会陪着你。”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回到小区楼下。上楼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葡萄听见开门声,飞快从客厅跑过来,围着两人脚踝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

江逾白弯腰把小猫抱起来,指尖揉着它柔软的头顶。

“葡萄,我们回来了。”

许知珩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到客厅。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小猫窝在中间。

“原来当年那架葡萄,不止我们两个人记得。”江逾白抱着杯子,低声开口,“好多人都记得。只是那时候,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有青涩酸涩,没人想到多年之后,我们还会再凑到一起。”

“青葡萄只是没到时候。”许知珩说,“不是永远都酸。”

江逾白抬眼看向他。

“我以前总觉得,酸葡萄是求而不得,是遗憾。今天吃完那串熟葡萄,忽然想明白。酸涩是必经的过程。没有尝过酸,怎么分得清什么是甜。”

许知珩安静地望着他,眼底盛着暖光。

夜里洗漱完毕躺上床。房间只留一盏小夜灯。

江逾白侧过身,靠近许知珩,肩膀贴着肩膀。

“今天好像跨过了心里一道坎。”

“嗯。”

“以前那段高中的记忆,总带着很重的涩味。现在再回想,除了流言和争吵,还有葡萄架,桂花糕,还有很多细碎温暖的小事。”江逾白轻声说,“它们没有被那些糟心事盖住。”

许知珩微微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短暂一碰,便收了回去。

“记忆本来就不是单一味道。有酸,也有甜。”

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安静温暖。葡萄蜷在床尾,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江父的接纳依旧缓慢,未来还有现实里数不清的琐碎难题。但此刻,江逾白心里很踏实。

他不再害怕那段酸涩的过往。

因为他终于知道,酸葡萄不是结局。它只是一段路。

走过那段酸涩,他们走到了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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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