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逾白是被猫踩醒的。
软乎乎的小肉垫一下下碾在他腰上，力道没轻没重，还伴随着细细的喵呜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卧室，落在床沿，空气里是清晨安静的味道。
江逾白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葡萄蹲在他胸口，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祖宗。”他哑着嗓子低骂一声，伸手把小猫捞到身侧。
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齐，许知珩不在卧室。
江逾白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看见厨房门开着，飘出淡淡的粥香。
许知珩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盛白粥，旁边摆着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两个蒸好的包子。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醒了？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结果葡萄等不及。”
“它报复我，我不在家的这些天，它肯定被你管教，现在逮着机会就折腾我。”江逾白走过去，从身后轻轻靠了一下他的后背，很快又站直，没有黏得过分。
许知珩肩膀微顿，嘴角弧度更深：“它每天早上都准时叫我起床，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早饭简单清淡。两个人坐在餐桌边，葡萄跳上旁边椅子，乖乖蹲着，这次没有扒桌子抢吃的，只是安安静静旁观。
吃饭的时候，江逾白想起昨晚提到的同学聚会。
“林晚晚说的那个小聚，时间定在下周六。”他刷了下手机，看见新消息，“人数不多，就以前班上玩得比较近的几个，不是大聚会。”
许知珩舀粥的手停了一瞬：“你打算去？”
“有点想去看看。”江逾白捏着勺子，语气平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看看，时隔七年，再遇见那群人，我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局促。”
少年时期留下的印记不会凭空消失。当年流言四起的时候，他走在走廊里，总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打量、窃窃私语的目光，后背像贴了滚烫的烙铁。这么多年过去，他长大了，也坚硬了很多，但心底那一小块阴影还在。
“那我陪你。”许知珩没有多劝，“如果你到时候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先走。”
“好。”
早饭吃完，许知珩要去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江逾白在家休整，顺便收拾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家务。
屋子不大，却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书架上并排摆着两人的书，阳台晾着许知珩的衬衫，猫砂盆放在阳台角落，旁边堆着葡萄的零食和玩具。江逾白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毛线团全部收进收纳盒，免得小猫再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葡萄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扑一下他的裤脚，玩得不亦乐乎。
收拾完，江逾白坐在沙发上，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问父亲今天状态怎么样。
消息很快回过来，是母亲发来的一段语音，语气听着还算放松。
“你爸今早精神还行，粥喝了一碗，也慢慢在屋里走动。药都按时吃了，你别惦记。”停顿一下，她声音放轻，“逾白，昨天你走之后，你爸跟我聊了几句。他说……那个孩子，听你描述，好像是个稳重的人。”
江逾白的心轻轻一跳。
没有夸赞，没有接纳，只是一句很克制的评价，却已经足够难得。
【嗯，他很靠谱。】江逾白打字回复，【你们好好休养，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下手机，江逾白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改变是缓慢的，像春天解冻的河面，不是咔嚓一声冰裂，而是一点点、一丝丝，慢慢消融。急不得。
下午，江逾白打开电脑，补自己落下的工作。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葡萄蜷在他腿上，睡得昏天黑地。
傍晚许知珩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甜品。
“路过甜品店，看见你以前爱吃的桂花糕。”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江逾白抬眼，有点意外：“你还记得？”
“记得。”许知珩脱了外套挂好，“高中放学，你偶尔会买一块，躲在葡萄架下面吃，还分我半块。”
江逾白愣了愣。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小事。那时候零花钱不多，桂花糕小小的一块，甜而不腻。那天他偷偷掰了一半给许知珩，两个人坐在藤蔓阴影里，小口小口分着吃，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是桂花的甜，混着青葡萄淡淡的涩。
好多被时间埋住的碎片，被许知珩轻轻挖了出来。
“原来你都记着。”
“嗯。”许知珩弯了弯眼，“很多小事，我没忘。”
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吃饭时两人聊起下周的聚会，慢慢说起当年班上那些同学。
“还记得陈舟吗？”江逾白说，“坐我们后排，以前总抄我们作业。”
“记得。”许知珩轻笑，“当年被班主任抓到，罚站了一整节课。”
“还有苏晓，文艺委员，唱歌很好听。”
一点点回忆，很多名字被翻出来。有交好的，有普通同学，也有当年跟着传闲话的。提起那些人的时候，江逾白心里已经没有怨恨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隔了岁月的疏离。
吃过晚饭，两人一起带着葡萄去楼下散步。傍晚的风很舒服，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小区路边的桂花悄悄开了，香气若有若无。
葡萄套着小小的牵引绳，蹦蹦跳跳，看见落叶就扑过去，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闻地面。许知珩走在江逾白身侧，两人脚步节奏一致。
“其实我有点好奇。”江逾白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如果当年没有那些误会，我们会不会就一直在一起，不用分开七年？”
许知珩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地回答，“那时候我们太年轻，自尊心太重，不懂沟通。就算没有那次最大的误会，说不定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吵架走散。”
江逾白低头看着地面。
“也是。”
“但我很庆幸，兜兜转转，最后又遇上了。”许知珩侧过头看他，“七年的分开不是惩罚，是让我们各自长大。不然现在的我们，不会懂得怎么珍惜彼此。”
江逾白看向他，晚风掀动许知珩额前一点碎发。
“你说得对。”
散步一圈回来，回到家。葡萄玩累了，一进门就直奔猫窝，蜷成一团，很快打起呼噜。
两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晚风。城市灯火铺展开，远处高楼星星点点。
“聚会那天，不用刻意说什么。”许知珩轻声跟他说，“有人问，我们就坦然承认；没人问，也不用主动提起。不用向任何人证明我们，我们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江逾白转头看他。
“我以前总想着，要是再遇见当年那些人，我要挺直腰板，告诉他们我们很好。现在想想，其实没必要。”
“嗯。”
“我不是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我只是想，再站到那群人面前的时候，我不会再觉得羞耻，不会下意识想要躲开。”
这是他心里真正想要的。跨过少年时代留下的那道坎，不再被过去的流言困住。
许知珩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很轻，没有久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夜里上床，江逾白翻来覆去，一时睡不着。他悄悄侧过身，看向旁边的许知珩。微弱的小夜灯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
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许知珩也睁开眼。
“怎么没睡？”
“在想以前。”江逾白小声说，“想葡萄架，想那串没成熟的青葡萄。”
“想它干什么？”
“以前觉得它是遗憾。现在觉得，它好像是一个标记。标记那段酸涩的日子，标记我们错过的时光。”江逾白轻轻眨眨眼，“但也正是因为尝过那种酸，现在一点点的甜，才格外清楚。”
许知珩安静地听着。
“酸葡萄不是坏东西。”他说，“它只是提醒我们，甘甜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嗯。”
江逾白慢慢闭上眼睛。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安心。
时间缓缓流淌，日子一天天往周六靠近。
转眼就到了聚会前一天。
林晚晚又发来消息，说了聚餐的饭店地址，还补了一句：“不用有压力，都是老朋友，大家就是随便聊聊。”
江逾白把消息拿给许知珩看。
“她有心了。”许知珩看完说道，“特意安抚你。”
“班长一直都是这样。”江逾白笑了笑，“上学的时候就总想着照顾班里所有人。”
第二天下午，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出门。没有穿得刻意隆重，都是简单休闲的衣服。
打车到饭店，包厢门虚掩着。推开门的一瞬间，里面的说笑声短暂停顿，几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江逾白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往许知珩身边靠了一点点。
许知珩的胳膊轻轻挨着他，无声地给他支撑。
包厢里坐着四五个人，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林晚晚最先站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逾白，许知珩，你们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