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不想放手

屋子里暖光漫开,卸下一路风尘的疲惫。

江逾白把背包扔在沙发角落,怀里还抱着不停呼噜的葡萄。小猫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鼻尖到处嗅,像是要确认这消失多日的主人不是幻觉,爪子轻轻勾着他的外套布料,一点都不肯松开。

许知珩系着浅灰色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眉眼松松的。

“先去洗把脸吧,面很快就好。”

“好。”江逾白把葡萄轻轻放到地上,小猫落地之后也没跑远,就蹲在他脚边跟着,一步一颠,像个小小的跟屁虫。

卫生间的镜子擦得干干净净,毛巾是他熟悉的那条,牙刷已经摆好。冷水扑在脸上,旅途积攒的倦意散了大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没消,但是紧绷许久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

走回客厅,听见厨房传来水流冲刷青菜的哗哗声。江逾白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许知珩的背影。

许知珩的动作很稳,洗菜、切番茄,刀刃落在砧板上,节奏不急不缓。居家的时候,他身上没有平时工作里那股疏离克制,整个人浸在暖黄灯光里,温和得不像话。

“这几天,辛苦你了。”江逾白低声开口。

许知珩手上动作没停,侧过头瞥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不用跟我客气。”

“家里还有猫要照顾,还要忙工作,我一走这么久。”

“还好。”许知珩把切好的番茄倒进热油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升腾起来,“葡萄除了拆毛线团,偶尔打翻水杯,大体还算听话。就是到了晚上,总往你枕头上趴,好像那里有你的味道。”

江逾白笑起来。

“回头我好好教育它。”

“别了。”许知珩轻轻摇头,“它就是想你。”

锅里的番茄慢慢熬出沙,红色汤汁浓稠鲜亮。许知珩打了两个鸡蛋,蛋液滑入锅中,很快膨起,搅碎之后和番茄融在一起。水烧开,下入细挂面,白色面条在沸水里翻卷。

江逾白没有上前搭手,就安安静静倚在门边看着。

以前少年的时候,他们很少有这样松弛的时刻。那时候偷着见面,总是偷偷摸摸,怕被老师撞见,怕被同学议论,每一次相处都带着紧张和忐忑。那时候的心动,裹着青涩、胆怯,还有说不出口的酸涩,就像架上还没熟的青葡萄。

谁也想不到,时隔七年,他们能拥有这样普通又安稳的黄昏。

两碗番茄鸡蛋面端上桌,热气腾腾,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简单的家常菜,没有繁复工序,可香气勾人。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葡萄不甘心被冷落,跳到旁边空椅子上,前爪搭着桌边,脑袋伸得老长,盯着碗里飘着的鸡蛋,喵喵叫了两声。

“不许馋。”许知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额头,“这个太咸,你不能吃。”

葡萄委屈地甩了甩尾巴,却不肯退开。

江逾白挑出一点点蛋黄,吹凉了,放在手心递过去。小猫立刻低头,小口小口舔着吃,吃得专心致志。

“别惯它。”许知珩无奈道。

“我才回来,纵容一回。”江逾白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酸甜的汤汁裹着面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路熨帖到心底。

“味道没变。”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煮一碗给你吃。”许知珩轻声说,“那时候条件不允许,宿舍不让用小锅。”

江逾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好多细碎的、尘封的记忆被勾起来。高中食堂饭菜难吃,两个人偶尔凑钱买泡面,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葡萄架下分着吃。风吹过藤蔓,青葡萄挂在头顶,闻不见甜味,只有淡淡的青草涩味。

那时候他们都不敢说太多心里话,很多情愫藏在沉默里,最后被误会冲散。

“那时候我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江逾白低声道,“没想到中间一断,就是七年。”

许知珩放下筷子,安静看着他。

“七年也不算白费。”他说,“如果没有分开的那七年,我们都还是当年骄傲又尖锐的小孩,不懂怎么体谅人,遇到矛盾只会硬碰硬。就算那时候勉强在一起,说不定最后还是会走散。”

这话江逾白想过很多次。

年少的他们太年轻,自尊心比什么都重。受了委屈不肯讲,产生误会不肯解释,等着对方先低头,谁都不肯让步。当年的决裂,不是某一件事单独造成的,是长久积攒的敏感、猜忌、外界流言,一点点堆起来,最后轰然倒塌。

“你说得对。”江逾白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们都长大了一点。”

一顿面吃得很慢,边吃边零散地聊天。江逾白跟他讲老家的事,讲父亲出院前在小花园说的那番话,讲父母小心翼翼的松动。没有狂喜,只是平静地叙述,像摊开一块褶皱很多的布,一点点抚平边角。

“他没有说同意。”江逾白补充,“只是不再强硬地排斥你了。”

“已经很好了。”许知珩眼底带着柔和,“改变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我们慢慢来。”

吃完饭,江逾白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水流哗哗响,许知珩站在门口看着他,葡萄蜷在他脚边,已经困得开始打盹。

收拾妥当,天色彻底沉下来。

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暖橙色的光线范围不大,刚好裹住沙发这一小块地方。葡萄蜷在两人中间,肚皮贴在软垫上,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江逾白往许知珩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这几天在医院,很多个晚上,我都在想。”江逾白望着地板上晃动的光影,“我们以后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户口、保险、养老,还有两边家里人的看法。可能再过好几年,都没法完全尘埃落定。”

“嗯。”许知珩应了一声,“我知道。我也查过不少相关资料,能提前准备的,我都列了清单。之后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安排。”

他不是画大饼,是实实在在地规划。没有浪漫华丽的誓言,只有落地、琐碎、现实的打算。

江逾白侧过头看他。落地灯的光落在许知珩侧脸,柔和了轮廓。

“有时候我会有点怕。”江逾白很轻地说,“怕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最后还是扛不住现实。”

许知珩转头看向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安静地看了江逾白几秒,然后轻轻抬手,指尖碰了碰江逾白的手背。动作克制,温柔,没有更进一步。

“我也怕过。”许知珩诚实地承认,“重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抱太高期待。我怕只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又只剩我一个人。”

江逾白心口一颤。

“但怕归怕,我不想放手。”许知珩继续说,“酸葡萄之所以让人记很久,不是因为它永远酸涩。是因为你尝过那份苦,才会清楚自己有多想要那一点甜。就算前路难走,我想和你一起走。”

简单几句话,稳稳落进江逾白心里。

江逾白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我也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低鸣。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小猫均匀的呼噜声。

他们没有急着做什么亲密的动作,就挨着坐在一起,分享同一片暖光。那些积压多日的焦虑、疲惫、悬在心上的石头,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江逾白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翻出林晚晚发来的消息。

“高中班长,林晚晚,听说我家里出事,特意来问了一声。”

“林晚晚。”许知珩默念这个名字,“我记得她,当年很负责。那时候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有跟着起哄。”

“嗯。”江逾白滑动聊天记录,“她还说,如果有空,过段时间有老同学小聚,问我们要不要去。”

许知珩顿了顿:“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江逾白坦诚,“我有点好奇,也有点紧张。好久没见那些老同学了,不知道见面是什么样子。当年很多人都听过那些闲话。”

“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勉强自己。”许知珩说,“要是你想去,我陪你。不管别人是什么态度,我跟你一起。”

江逾白看向他,心里一暖。

他不怕别人的眼光,只是偶尔会想起少年时代被议论的那种窒息感。那一段记忆刻得很深,就算过去了七年,偶尔回想,还是会隐隐发涩。

“我再想想。”

“好。”

时间慢慢流淌。葡萄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爪子无意识蹬了一下,刚好蹭到江逾白的腿。江逾白伸手,轻轻抚过小猫柔软的后背。

“葡萄这个名字,当初随便起的,没想到现在越叫越顺口。”

“它也算我们和葡萄架之间的一点念想。”许知珩弯起嘴角,“当年没等到的那串葡萄,现在变成一只小猫,跑到我们家里来了。”

江逾白被这句话说得心里软软的。

是啊。当年那架青葡萄,他们没能等到成熟。可命运兜兜转转,送来了一只叫葡萄的小猫,陪着他们开启新的日子。

夜渐渐深了。

“早点休息吧,你赶路很累。”许知珩轻声提醒。

两人起身,小心避开睡着的小猫,起身走向卧室。床单果然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江逾白躺到床上,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

许知珩关掉卧室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微弱小夜灯。

躺下之后,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江逾白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轻轻挨住他的。

“晚安。”江逾白低声说。

“晚安。”

房间安静下来。江逾白闭着眼,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他知道未来不会一路平坦,还有无数细碎的难题等着他们,家庭的隔阂不会一夜消失,旁人的眼光也不会彻底不见。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酸涩的滋味他尝过了,现在,他拥有了可以一起品尝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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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