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平缓许多。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旁人轮番上门的说教,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测体征、按时吃饭睡觉的细碎日常。江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已经可以独自扶着走廊栏杆慢慢走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说话声音还弱。
江逾白几乎寸步不离。他学着帮父亲调整靠枕,试水温,记着医生叮嘱的忌口,少油少盐,不能饱食,情绪切忌大起大落。母亲看在眼里,偶尔会趁江父闭目养神的时候,小声跟他说几句心里话。
“你爸嘴硬。”母亲一边削苹果,果皮一圈圈旋下来,“夜里我醒过,听见他自己叹气。他不是不心疼你,只是一辈子的观念扎得太深,拔不出来。”
“我懂。”江逾白坐在椅子上,指尖摩挲着手机壳,“我没指望他一下子全盘接受。”
“能不排斥,就已经很难得了。”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一次性小碗,“等出院回家休养,环境宽松点,说不定想法还能再松动些。”
江逾白点点头。
他心里清楚,松动不等于接纳。冰层裂开一道缝,离完全融化,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中午,许知珩发来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葡萄踩翻了猫粮碗,金黄的猫粮撒了半片地板,小猫若无其事蹲在粮食中间埋头啃,尾巴翘得老高。
【家里小祖宗又闯祸了。】许知珩配文,【扫了半天,它还跟扫把打架。】
江逾白盯着照片,无声弯起唇角,打字回复:辛苦你。等我回去,我来收拾它。
【它才不怕你。】
两个人一来一回闲聊几句,不敢聊太久。江逾白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见母亲正看着他,眼神淡淡的。
“跟他聊天呢?”
“嗯。”江逾白没有回避。
母亲沉默片刻:“等你爸出院,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这边有我盯着,日常复查我记着,有事给你打电话。你不能一直耗在这里,你的工作,你的生活,总不能全部停下。”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开口,让他放心返程。
江逾白愣了一下。
“我再等两天,等出院手续办完,送他们到家安顿好再走。”
母亲没再劝,把苹果小碗递到病床边。
下午,林晚晚发来消息。
是很久没联系的高中班长。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江逾白家里出事,简单问了两句情况,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提起当年那些流言。末了只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江逾白看着对话框,心里有点感慨。
少年时代的很多人和事,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当年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一阵刮过葡萄架的风,吹落几片叶子,留下印记,可时日久了,伤口也慢慢结痂。
他简单回了句谢谢。
傍晚,江父胃口不错,小半碗青菜瘦肉粥都喝完了。江逾白收拾碗筷下楼清洗,回来的时候,听见病房里父母低声说话。
他站在门外,脚步放轻,没有立刻进去。
“你别总绷着脸。”是母亲的声音,“孩子已经长大了,他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这次出事,要不是他赶回来守着,我一个人真扛不住。”
“我不是怪他回来。”江父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我只是一想到以后,心里就悬着。这条路太难,旁人嘴碎,老了无依无靠。”
“可咱们拦得住吗?”母亲轻轻叹口气,“逾白性子你清楚,从小到大,认准的事,谁劝都没用。硬逼,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里面安静了好一阵。
“我知道。”江父缓缓说,“我只是……放不下。”
简简单单四个字,沉甸甸的。
江逾白站在门外,心口微微发酸。
他推门进去,两人立刻停下对话,装作没事的样子。江逾白假装没听见,走过去,拿起水杯给父亲添温水。
夜里,轮到母亲休息,江逾白守床。
病房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声。江逾白趴在桌边,打开和许知珩的对话框。
【我听见我爸妈聊天了。我爸说,他只是放不下。】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一小会儿,许知珩回复。
【父母的放不下,大多是恐惧。害怕你受苦,害怕你以后后悔。不是恶意。】
【我明白。但被这种沉甸甸的担心压着,还是有点累。】
【累就歇一歇,不用强迫自己时刻懂事。】许知珩发来一句,【不用急着去争取认可。你好好活着,安稳过日子,时间久了,他们会一点点看见。】
江逾白看着文字,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独自扛住所有压力,习惯了摆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只有在许知珩面前,他才敢承认,自己也会疲惫,也会茫然。
他敲字:想抱抱你。
许知珩回:等你回来。
第二天,医生再次评估,确认各项指标稳定,可以安排后天出院。
消息敲定,一家人都松了口气。江逾白开始帮着整理物品,核对缴费单据,咨询出院之后的用药、复查时间和居家注意事项。
江父坐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开口。
“你那边……那个人。”他说得很生硬,几乎是一字一顿,“他……工作稳定吗?”
江逾白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稳定。”他认真回答,“做设计,收入还行,做事很靠谱。”
“家里呢?他家里知道吗?”
“知道。过程也不容易,现在慢慢缓和了。”
江父“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没有夸奖,没有祝福,可主动打听这些,已经是巨大的跨越。江逾白没有贪心去奢求更多。
出院前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江逾白推着轮椅,陪父亲在住院部楼下小花园晒晒太阳。秋天的树木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慢悠悠飘下来。
“高中的时候,你总往学校后面跑。”江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江逾白微微一怔。
“那时候我去学校开家长会,路过后院,看见你蹲在葡萄架下面,跟一个男生说话。”江父视线落在远处,语气平淡,“我那时候没多想,只当是同学。”
原来早在很多年前,他就见过许知珩。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跳。
“我那时候觉得你性格孤僻,难得有个能聊到一起的朋友,还暗自高兴过一阵。”江父喉结动了动,“后来流言传出来,我气了很久。我不愿意相信,我儿子会走上别人嘴里不正常的路。”
过往被重新翻开,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隔着七年时光的沉重。
“当年很多事,误会很多。”江逾白轻声说,“我们那时候都太小,太骄傲,不会好好解释,最后分开了。隔了七年,才重新遇上。”
“七年。”江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么久。”
“嗯。”
“那这七年,你们都没有联系?”
“没有。”江逾白摇摇头,“各自走各自的路,以为再也不会见面。”
江父沉默很久。
“兜兜转转又遇上,也算是缘分。”他说得很慢,语气依旧算不上柔和,“但缘分不代表日子就好走。你们以后,依旧会有很多麻烦。”
“我们都做好准备了。”
江父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花园里来往的人。
回去病房的路上,江逾白给许知珩发消息,把刚刚这段对话简单说了。
许知珩过了片刻回复:原来叔叔很早之前就见过我。缘分绕了一大圈。
【是啊。绕了好久。】
【我等着你来。】
江逾白看着屏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出院那天一早,手续办得很顺利。打包好行李,江逾白扶着江父坐上车,送他们回到老家的房子。家里一切照旧,母亲忙着铺床、整理药盒,把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一条条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
安顿妥当,已经是下午三点。
江逾白站在客厅,跟父母道别。
“药按时吃,每周复查别忘了。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去医院,给我打电话。”
母亲点点头:“路上小心。”
江父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虚弱,抬眼看他。
“你回去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照顾好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没有提许知珩,没有表态,可江逾白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
“我知道。”江逾白弯了弯唇角,“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他拎着背包出门,走到小区门口,打车直奔高铁站。
买到最近一班返程高铁的票。候车的时候,江逾白靠在柱子上,给许知珩发消息:上车票买好了,大概傍晚到家。
几乎瞬间收到回复:我去买菜,等你回来吃饭。葡萄刚才好像感知到了,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江逾白靠在车窗上,心里难得轻松。
那些压在肩头多日的沉重,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是密不透风的乌云。
他想起高中那架葡萄,青涩酸涩,他们没能等到当年那一串成熟。可人生不是只有那一架葡萄。他们分开,各自走过漫长岁月,尝过孤单、委屈、遗憾,再重逢。
原来酸葡萄不是诅咒。它是提醒,提醒所有甘甜,都要先熬过一段酸涩。
列车到站,天色已经擦黑。
走出出站口,晚风迎面吹过来。江逾白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许知珩。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安安静静站在人流里,目光直直望过来。
江逾白快步走过去。
没有轰轰烈烈的动作,两人只是靠近,短暂地碰了碰手臂。
“回来了。”许知珩轻声说。
“嗯,我回来了。”
回家的出租车里,两个人并排坐着,没说太多话,可空气里都是松弛的暖意。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一团小小的橘色身影“喵”地一声冲过来,围着江逾白脚踝不停打转,尾巴竖得笔直。
葡萄。
江逾白弯腰把小猫抱起来,鼻尖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
许知珩走到厨房,把刚买的菜放在台面上,回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我做番茄鸡蛋面。”
江逾白抱着葡萄,站在玄关,看着暖黄灯光铺满小小的客厅。
一路的颠簸、病房里的压抑、长久以来悬着的心,在此刻慢慢落定。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难关等着他们。可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酸过之后,终于尝到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