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松口

包子铺的蒸笼咕嘟地冒着白汽,鲜肉包的香气裹着清晨微凉的风,飘出老远。江逾白拎着温热的纸袋往医院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他没天真到以为一个包子就能化开积攒多年的隔阂。但江父愿意开口提需求,愿意接受他的照顾,已经是很久以来,最柔软的信号。

回到病房,母亲正帮江父擦脸。江逾白把包子放在床头柜,拆开袋子,热气扑出来。

“刚出锅的。”

江父目光落在包子上,停顿几秒,没说话,慢慢侧过身。母亲递过去一只,他伸手接了,小口小口地吃。咀嚼的动作很慢,胃口依旧不算好,一只包子吃了大半就放下。

“馅有点咸。”他淡淡评价。

江逾白闻言:“下次我换一家。”

没有争执,没有呛声,一句平淡的反馈,像普通父子之间最寻常的对话。母亲站在一旁,悄悄和江逾白对视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白天依旧是按部就班的陪护。输液、测血压、定时叫医生过来观察。亲戚来得少了,病房终于清净下来。江逾白抽空处理了一点线上的工作,手机摆在手边,时不时刷新一下,等着许知珩的消息。

临近中午,许知珩发来一段小视频。

镜头对着客厅地板,葡萄抱着一个毛线球滚来滚去,爪子扒着线,把米白色的毛线扯得到处都是,活像一场小型灾难。视频末尾,许知珩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无奈:“祖宗,别扯了,等江逾白回来,看见一地线团,要头疼。”

江逾白看着视频,忍不住弯起嘴角,悄悄把音量调到最低。

母亲恰好倒水路过,余光扫到屏幕,瞥见一团晃动的小猫,随口问:“是那只猫?”

“嗯,叫葡萄。”江逾白答道。

“名字听着怪熟的。”母亲喃喃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顿了顿,“好像……你高中的时候,提过一次葡萄。”

江逾白的心轻轻一跳。

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还有这样细碎的往事,被母亲记着。那时候年纪小,某次回家随口说起学校角落葡萄架,说起有个人总蹲在那边。那时候他还藏着心事,连自己都不敢承认那点朦胧的心动,只是提了一嘴青葡萄。

“是以前学校里的葡萄架。”江逾白低声解释。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一晃这么多年了。那时候你天天闷着头读书,话都很少,我还总担心你性格太孤僻。”

“现在好多了。”

这话不假。从前的江逾白习惯什么都自己扛,坚硬又敏感,不肯示弱,不肯求人。是许知珩一点点把他外壳敲出缝隙,告诉他不必时时刻刻都硬撑。

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病房。江父精神尚可,医生允许短时间下床走动。江逾白伸手扶他,掌心稳稳托住老人胳膊。两人慢慢挪到走廊,靠着栏杆看楼下的行道树。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楼下有几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小孩咿咿呀呀的笑声飘上来。江父盯着那片人影,忽然低声开口。

“人这一辈子,很多选择,年轻的时候看不出对错。等到老了,生病躺床上,才知道身边有没有人,差别很大。”

江逾白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是非要逼你结婚生子,走老路。”江父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我是怕,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孤零零的。万一出事,连个能签字、能守着你的人都没有。”

江逾白喉结滚动。

“我知道。我和许知珩商量过。保险,体检,以后的财产安排,我们都在慢慢规划。不是凭着一腔热血过日子。”

“规划是纸上的东西。”江父摇摇头,“世事难料。”

“是难料。”江逾白承认,“可就算按大家以为的正道走,也未必就能一帆风顺。婚姻也会有争吵、分离,到老也未必有人陪伴。风险从来不是某一条路独有的。”

江父沉默了,望向远处,不再争辩。

他没有被说服,但至少愿意听江逾白把话说完。这已经足够。

回到病房,江父有点累,躺下休息。江逾白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给许知珩打字,把刚才走廊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许知珩回复得很快。

【能愿意听你讲,已经很好了。不要急着求一个结果。这种心结,急不来。】

后面跟着一句:葡萄刚刚跳到窗台,差点把我的水杯碰翻。

江逾白笑了笑,指尖敲字:替我管好它。

【管不住,它现在是家里的小霸王。等你回来,你亲自管教。】

聊天框停在这里,江逾白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旁。

傍晚,母亲出去买晚饭。病房只剩父子二人。江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半晌,却忽然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他……对你好不好?”

江逾白猛地抬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江父眼睛依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问出口这件事,已经耗尽他很大力气。

江逾白定了定神,认真回答:“很好。在我最难熬的时候,一直陪着我。”

“你们在一起,会不会总被别人指指点点?”

“会。”江逾白没有美化现实,“偶尔会有闲话。但大部分时候,日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别人的眼光影响不到太多。”

江父没有再继续问,也没有说认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真的睡着了。

江逾白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跳,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声询问,比任何妥协都更重要。说明江父已经不再单纯把许知珩当成毁掉他人生的“祸害”,而是愿意把他当成一个真实存在、会和江逾白共度以后日子的人去看待。

晚饭买回来,气氛比前几日松弛不少。三个人安安静静吃饭,没有尖锐的话题。母亲刻意挑轻松的家常聊,说老家邻里的琐事,说菜市场新上的水果。

吃完饭,江逾白主动收拾饭盒下楼丢掉。走出住院部,晚风清凉,吹在脸上。他站在花坛边,给许知珩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安安静静,应该是葡萄已经睡了。

“刚跟我爸聊了几句。”江逾白声音压得很低,“他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然后传来许知珩轻轻的吸气声。

“他愿意问,就是跨出一步了。”

“嗯。”江逾白靠在树干上,心里又酸又软,“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你。”

“慢慢来。”许知珩的声音温温柔柔,“不用逼他马上接纳。给他时间,也给我们时间。”

“我好想快点回去。”

“我知道。”许知珩轻笑,“家里床单我昨天刚换了新的。葡萄每天晚上都卧在你的枕头上面睡觉,霸占你的位置。”

江逾白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两个人又闲聊了片刻,怕江逾白待太久被人看见,便挂断了。

回到病房,夜里照旧轮班。后半夜很安静,监护仪规律地滴滴响着。江逾白撑着脑袋,断断续续打盹。迷迷糊糊之间,又想起高中的葡萄架。

那时候他和许知珩站在架子下面,望着一串串青葡萄。许知珩说,再等等,等熟了就甜了。

当年他们没能等到那串葡萄成熟,中途走散。兜兜转转七年,如今他们又站在一起,慢慢等另一种成熟。不是葡萄,是人心。是横亘在他们面前,来自家庭的重重隔阂。

酸涩还在,但不再是毫无希望的苦。

第二天一早,医生查房,各项指标持续向好。医生说,再观察两三天,如果没有反复,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休养。

消息出来,母亲松了一大口气。江逾白也心里一轻。

他第一时间把消息发给许知珩。

【医生说,大概两三天,我爸可以出院。等安排妥当,我就能回去。】

许知珩几乎秒回:太好了。我等你平安回来。

上午,江逾白出去买粥。路过街边水果店,货架上摆着一串一串成熟的紫葡萄,饱满透亮。他站在摊位前看了几秒,最后没有买。

有些葡萄,不必非要摘下来。有些酸涩,记在心里,反而更珍贵。

回到病房,把粥递给父亲。江父慢慢喝着,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要是有事,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江逾白一怔。

“家里那边,还有你的事要处理。”江父说得生硬,“我有你妈照顾。”

这是第一次,江父主动提让他回去。

江逾白心里一动,却摇了摇头:“等你顺利出院,安顿好,我再走。现在我不走。”

江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反驳,低下头继续喝粥。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病床边两个人身上。漫长的拉扯没有结束,前路依旧还有无数难关。但这一刻,病房里压抑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有暖光顺着缝隙渗了进来。

江逾白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窗外的天空发给许知珩。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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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