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很顽固?

小城的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淅淅沥沥,敲在医院外的梧桐树叶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江逾白趴在陪护床的边缘浅眠,半梦半醒间听见雨声,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病床。

输液管匀速往下滴,监护仪的绿色数字平稳跳动。江父侧躺着,呼吸绵长,还在睡。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外面路灯被雨丝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手机揣在兜里,屏幕安安静静,许知珩应该早就睡了。

江逾白没敢发消息,怕吵醒他。只是点开聊天框,静静看着昨晚那张番茄鸡蛋面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是母亲拎着早餐进来。塑料袋装着豆浆和包子,热气很快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醒了?”母亲放轻声音,“你去洗漱一下,我来守一会。”

江逾白点头,拿上洗漱包去公共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青黑,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看起来疲惫得很。冷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钻进去,稍微驱走了困意。

等他回来,母亲坐在椅子上,一边剥包子皮,一边小声跟他说话。

“你爸今早醒过一次,没提那件事。”她顿了顿,眼神看向病床,“但我知道,他心里没松。昨晚我跟他聊了很久,他不是恨你,是害怕。他这一辈子,认定人就得按既定轨道活,结婚生子,老有所依。他想象不出另一种活法,就本能觉得那是歧路。”

江逾白捏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抵着杯壁。

“我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母亲叹了口气,“他性子倔,几十年了,很难转过来。你别跟他硬碰硬,慢慢来,别把身体熬垮了。”

这话算是这段时间以来,母亲最温和的一次表态。江逾白心里稍稍松了些,却也清楚,这不代表她认同,只是心疼他。

上午九点多,医生过来查房。听了听诊,翻看各项检查报告,叮嘱还是要静养,情绪绝对不能激动,近期最好不要有争执。

“心梗不是小事,后续调养至少要一两个月,之后还要定期复查。”医生摘下口罩,“家属多顺着病人一点。”

江逾白和母亲一起应下。

医生走后,陆续有亲戚上门探望。大多是父亲这边的长辈,拎着牛奶水果,寒暄几句,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时,总带着点欲言又止。

有个远房伯父,趁母亲去倒水,拉着江逾白到走廊。

“逾白啊,不是伯父多嘴。”他压低声音,“你这条件挺好,好好找个姑娘成家,以后日子顺顺当当的。别走上那条歪路,让你爸妈抬不起头。你爸这次住院,全是愁出来的。”

又是这套说辞。

江逾白心里已经没有第一次听到时那种尖锐的刺痛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无力。他没有争执,只是礼貌地垂着眼:“伯父,谢谢您关心。我爸身体要紧,咱们先不提这些。”

对方见他油盐不进,摇了摇头,叹着气走开。

江逾白靠在墙边,掏出手机。许知珩发来消息,时间是十分钟前。

【早,葡萄六点就把我踩醒了,它大概以为你今天就能到家。】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小猫蹲在餐桌上,脑袋埋进空的猫粮袋子里,只露个圆滚滚的屁股。

江逾白看着,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指尖敲字回复:辛苦你了。这边下雨,我还走不开。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许知珩的电话打了过来。

江逾白走到更远一点的消防通道,关上半扇门,接通。

“早。”许知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隐约有葡萄喵呜一声,“我看天气预报,你那边降温了,有没有多穿件衣服?”

“穿了。”江逾白靠着冰冷的墙面,“病房里人多,刚刚来了不少亲戚。”

“为难你了。”

“还好,已经能应付。”江逾白轻笑了一下,“就是反复听一样的话,有点倦。”

“不用逼自己说服任何人。”许知珩的声音很稳,“他们的认知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叔叔阿姨。”

“我知道。”江逾白顿了顿,轻声说,“我有点想回去。”

“我等你。”许知珩安静了一瞬,补充道,“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葡萄每天傍晚都会蹲在玄关,像是在等开门。”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根柔软的线,牵住了远在小城的他。

两个人没有聊很久,江逾白怕病房里有人出来找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收起手机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母亲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他?”母亲问。

江逾白脚步一顿,没有回避:“嗯。”

母亲沉默片刻:“你们……经常联系?”

“嗯。”

“逾白,”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非要拆散你们。我就是常常忍不住去想,以后老了,你们要面对多少流言,生病的时候,手续签字这些麻烦事……这些不是光靠喜欢就能扛过去的。”

“我都想过。”江逾白认真看着她,“那些麻烦,我没有假装不存在。我和他商量过,以后的规划,保险,居住,我们一点点在安排。我们不是一时冲动。”

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一叹,没再继续。

中午饭是母亲打包回来的,两素一荤。江父醒了,胃口很差,只喝了小半碗粥。全程几乎不跟江逾白说话,江逾白递水、帮他调整枕头,他也只是侧过头,不看他。

空气安静得压抑。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间清洗饭盒。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很久很久,江父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顽固?”

江逾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没这么想。”

“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江父望着天花板,“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凭着一腔感情往前走,最后摔得很惨。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风险我承认。”江逾白缓缓道,“但如果我选择一条所有人都觉得安全,我自己一辈子都不甘心的路,那对我来说,也是另一种折磨。爸,我长大了,能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江父闭紧嘴,不再说话。

那天下午雨停了,云层散开一点,漏出淡淡的日光。江逾白搬了椅子坐在窗边,偶尔刷一下手机。许知珩发来几张工作截图,是他手上正在跟进的项目,顺带吐槽了两句难缠的客户。

江逾白慢慢打字,陪他闲聊,暂时躲开病房里沉甸甸的氛围。

傍晚时分,医生过来复查,说各项指标稳定,可以慢慢尝试下地活动。江逾白扶着父亲慢慢在走廊走了两圈。江父步子很慢,手臂还没什么力气,全程没有跟他交谈,但是没有甩开他扶着的手。

就这么一点细微的让步,已经足够让江逾白心里微微一动。

夜里,江逾白照旧守后半夜。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护仪闪烁的灯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回想。高中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他和许知珩逃课躲在老校区角落的葡萄架下。藤蔓爬满木架,青葡萄一串串挂着,还没成熟。

许知珩那时候跟他说,青葡萄看着不好吃,等熟了会很甜。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只要等到成熟那天,一切都会顺理成章。谁能料到后来会有那么多误会,争吵,决裂,一别七年。

原来成熟不是自动发生的。甜,也不是等来的。是要穿过一长段酸涩,磕磕绊绊,摔过跟头,再重新捡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知珩发来的消息。时间已经很晚。

【刚把葡萄哄睡。你要是熬不住,就眯一会,不用硬撑着回消息。】

江逾白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等这边稳定一点,我就回去。

发送出去,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口袋,抬眼望向窗外。雨后的夜空干干净净,能看见零星几颗星星。

前路依旧漫长,家里的结远远没有解开。可江逾白不再觉得孤单。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一间小小的屋子,还有一只叫葡萄的小猫。那些东西,是他在所有难熬时刻,可以落脚的归处。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江逾白被母亲叫醒,她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有点意外。

“你爸说,想吃楼下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

江逾白一怔,随即站起身:“我去买。”

他抓上外套快步走出住院部。清晨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街道上人不多。排队等包子的时候,江逾白拿出手机,给许知珩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刚刚开口,让我去给他买包子。好像……稍微松了一点点。】

发送成功。没过几秒,许知珩回复。

【慢慢来。我在家等你。】

江逾白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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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