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买了当天傍晚的高铁票。
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怎么往箱子里塞东西。他只抓了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还有许知珩早上塞给他的一小盒润喉糖。许知珩站在玄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小猫葡萄蜷在他脚边,尾巴一圈圈扫着他的脚踝,时不时抬脑袋瞄两眼来回走动的江逾白。
“钱我转你了。”许知珩声音很轻,“医院那边缴费、陪护,不够再跟我说。别硬扛。”
江逾白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
“不用。”
“我知道你不想拿。”许知珩弯了弯嘴角,语气平静,“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家里出事,我是你对象。分那么清,就见外了。”
江逾白喉结滚了一下,没再反驳。
他走到许知珩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没有更进一步,就只是指尖短暂相触。
“我尽量每天跟你报平安。”
“嗯。”许知珩低头,摸了摸葡萄的脑袋,“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要是忙,不用硬撑着打电话,我明白。”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一起扛过不少拉扯,从少年时的误会决裂,到多年之后重逢,一点点把碎掉的关系拼回来。两个人都清楚,现实从来不会因为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就手下留情。江逾白父亲突发心梗住院,是横过来的又一道坎。
江逾白弯腰,把葡萄抱起来蹭了蹭。小猫软乎乎的,呼噜声闷闷的。
“葡萄交给你了。”
“放心。”许知珩接过猫,稳稳抱在怀里,“我会按时喂粮,铲猫砂,晚上让它睡卧室。等你回来。”
高铁站人不少,傍晚的天光灰蒙蒙的,风从入口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江逾白进站前回头望了一眼,没看见许知珩。他知道对方没有过来送行,是不想搞得太过煽情,免得两个人都难受。
高铁开动,窗外城市建筑慢慢向后退去。江逾白靠在车窗上,拿出手机,先给许知珩发了一条:上车了。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立刻收到回复:路上睡一会,别一直盯着手机。
江逾白勾了勾唇角,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口袋。
他老家在邻省一座小城。从前上学的时候很少回去,大学之后更是常年在外。记忆里父亲话不多,性子强硬,一辈子按自己的规矩过日子,对江逾白管束很严。上次摊牌的争吵还历历在目,那通电话里父亲暴怒的声音,到现在想起来耳朵都有点发紧。
他不知道这次见面,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抵达小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江逾白打车直奔医院。住院部楼道灯光惨白,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找到病房,推开门,母亲正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来,站起身。
“你可算来了。”
床上的男人还没完全醒,脸色苍白,手臂上挂着输液管。江逾白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静静看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闷得发慌。
“情况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还要观察几天。”母亲声音沙哑,“不能受刺激,不能生气。”
江逾白嗯了一声。
母亲盯着他,犹豫很久,才小声开口:“逾白,上次你跟我们说的那件事……你爸听完之后,好几天没睡踏实。这次出事,多多少少也是心里憋着一口气。”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过来。
江逾白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捏着口袋里那盒润喉糖。糖盒边缘硌着掌心。
“我知道。”他说,“我没有想故意气他。”
“可这条路太难走了。”母亲叹了口气,“我们不是非要逼你,只是怕以后你吃苦。别人的眼光,到老了没人照应,一堆麻烦事。普通人家,安安稳稳结婚生子,才是正道。”
“妈。”江逾白抬眼,“安稳不一定就是别人定义的那种。我想要的安稳,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
母亲摇摇头,没继续争辩,只是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疲惫。
夜里轮班陪护。江逾白让母亲去旁边陪护床躺一会,自己守着输液瓶。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轻响。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许知珩的对话框。
许知珩发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葡萄趴在沙发上,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第二张是厨房台面,摆着洗干净的青菜。还有一条文字:刚喂完猫,吃过晚饭了。你那边还好吗?
江逾白看着照片,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刚到病房,我妈去休息了。我爸还没醒,暂时平稳。】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许知珩回复:别熬太晚,抽空眯一会。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少年时期他们都太骄傲,有委屈不肯说,误会不肯解释,一点点小事发酵成巨大裂痕,最后只能放手。那时候谁都不会这样温柔地叮嘱对方,不会把脆弱摊开,不会安心地依靠。
他打字:想你。
发送之后,江逾白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直白。但撤回的按钮亮了几秒,他最终没有点。
许知珩那边隔了一小会儿才回:我也想你。葡萄刚刚还扒门,像是在找你。
江逾白无声笑了。
后半夜格外难熬。输液瓶换了两次,江逾白困得脑袋发沉,不敢真的睡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监护仪。迷迷糊糊间,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许知珩发来的一条语音,音量压得很低。
“不用硬撑。如果觉得难受,不用逼自己跟家里争辩。慢慢来,不急。”
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温和沉稳,像一捧温水浇在乱糟糟的情绪上。江逾白把手机贴在耳边,反复听了两遍。
天快亮的时候,江逾白父亲醒了。
男人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站在床边的江逾白,眼神冷了一瞬,随即移开,没说话。
空气瞬间凝滞。
江逾白抿了抿唇:“爸,感觉怎么样?”
对方沉默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还回来干什么。”
母亲刚好醒过来,听见这句话,连忙过来打圆场:“老江,孩子特意赶回来的,你少说两句。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我不想看见他。”江父别过头,语气生硬,“他选那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
江逾白心口一沉。
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真正听见这话,还是难受。
“我回来,是担心你的身体。”江逾白尽量让语气平稳,“别的事,等你养好病,我们再谈。我不想在病房里争吵。”
“没什么好谈的。”
对话到此卡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响。江逾白不再主动搭话,安静地帮忙倒水,看输液速度,整理床头柜上的杂物。他知道现在争辩毫无意义,只会刺激病人。
白天亲戚陆续过来探望。有几个长辈看见江逾白,眼神微妙,私下拉着他母亲小声问话,话里话外都是劝。江逾白听得清楚,也装作没听见,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中午,母亲出去买饭,病房只剩他们父子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
江父忽然开口,声音很哑:“你以为感情能当饭吃?再过十年二十年,等新鲜感没了,你们剩下什么?到时候旁人指指点点,没有家庭支撑,出事了连个能搭把手的亲人都没有。”
江逾白抬眼看向病床上面色憔悴的男人。
“我知道会很难。”他说,“我没幻想过一路顺风顺水。但我不想为了避开困难,选一条我根本不想要的路。勉强自己去过别人眼里正确的人生,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心。”
“开心能值几个钱。”
“对我来说很重要。”
江父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又要动怒。江逾白及时停下话头:“爸,别激动。我们先不说这个。”
男人重重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江逾白走到走廊,靠在墙壁上,拿出手机。他没有吐槽,也没有抱怨,只是拍了一张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给许知珩。
许知珩很快回过来:很难熬,是不是。
【嗯。】
“不用逼自己说服他。”许知珩写道,“改变别人的想法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你只要守住你自己就够了。我在这里,葡萄也在这里,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是一根稳稳的锚,把快要飘起来的情绪拽了回来。
江逾白靠着墙,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没闹翻,某次月考考砸,江逾白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葡萄架底下发呆。许知珩悄悄找到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递给他一瓶冰水。
那时候葡萄还青着,酸涩,不好吃。
当时他们都不懂,有些酸涩不是坏事。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甜。有些滋味,要熬很久,才能慢慢尝明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许知珩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自家客厅,葡萄蹲在他腿上,脑袋枕着他胳膊。
【晚上我做番茄鸡蛋面。等你回来,给你做。】
江逾白看着照片,嘴角轻轻扬起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吹散了病房里厚重压抑的消毒水气味。前路依旧看不清,家里的坎还横在那里,不知道要磨多久。但江逾白心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他知道隔着几百公里,有个人在等他回去。
他敲字回复: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