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傍晚,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
许知珩正站在厨房切青椒,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葡萄蹲在厨房门槛,前爪搭着门框,圆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手里晃动的青椒,时不时好奇抬爪扒一下空气,被许知珩用刀背轻轻隔开。
“别碰,辣。”他低声提醒。
葡萄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往后退半步,又锲而不舍凑回来。
客厅里,江逾白刚脱下外套,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不是消息提示,是老家打来的语音通话。他本来随手划开,听见听筒里江逾晴急促的声音时,动作猛地僵住。
“逾白,爸刚才胃大出血,送进急诊了。”
江逾白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怎么回事?”他压着声音问,“之前不是只是慢性胃炎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突然呕血,吓了我妈一跳,赶紧打120送医院。现在人还在急诊观察,医生说出血量不小,要留院,可能要做胃镜。”江逾晴的声音带着慌乱,“我已经在医院了,妈现在情绪很不稳,一直掉眼泪,一直在念叨你。”
许知珩听见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停下切菜的动作,探头往外看。江逾白背对着厨房,肩膀绷得很紧,周身那股平日里从容松弛的气场瞬间消失。
“我现在买最快的高铁票回去。”江逾白语速飞快,“大概三个多小时。这边我收拾东西,路上跟你保持联系。”
“好,路上注意安全。”江逾晴顿了顿,迟疑着补了一句,“……你自己过来就好,暂时别带知珩。我妈现在精神很差,情绪本来就卡在那儿,万一看见他,刺激到,情况会更麻烦。”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沉进江逾白心里。
他嗯了一声,没立刻答复,匆匆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机外壳,好半天没动。
“出什么事了?”许知珩擦干净手上的水走过来,心里已经升起不好的预感。
“我爸胃出血,进急诊了。”江逾白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慌乱,“我得马上回老家。”
许知珩心口一紧:“严重吗?”
“大出血,现在还在急诊观察。”江逾白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闭了闭眼,“我姐说我妈现在情绪崩溃,让我先一个人回去。”
空气安静一瞬。
许知珩听懂了言外之意。
不让他跟着。
不是江逾白的意思,是江家当下的状态,根本没办法接纳他的出现。病人躺在医院,家属本就紧绷脆弱,一旦他跟着过去,很容易被当成矛盾的导火索,所有焦虑、痛苦都会一股脑堆到他身上。
他没有委屈,只是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涩,像久违的酸葡萄味道,悄无声息漫上来。
“我明白。”许知珩轻轻点头,“那你赶紧收拾行李,查高铁。”
江逾白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微微发凉:“本来我想带你一起,我不想把你单独留在这边。但是现在这个情况……”
“我知道。”许知珩打断他,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现在不是时候。叔叔生病,阿姨本来就焦虑,我贸然过去,只会添乱。我在家,照顾葡萄,等你消息。”
他说得通情达理,可江逾白还是放不下。
“家里就你一个人,晚上注意锁门。葡萄驱虫药后天到,快递我已经设置放驿站,你记得去拿。猫粮还有大半袋,我检查过了,够吃。监控你随时点开看,要是葡萄闹得厉害,你给我发消息。”江逾白一连串交代,像生怕漏掉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许知珩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葡萄。你专心回去,盯着叔叔的情况,有任何事第一时间跟我说。路上不要急,注意安全。”
江逾白点点头,转身进卧室拉出行李箱。时间很紧,他只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证件钱包。许知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收拾,心里乱糟糟的。
他很担心江父的身体,也担心江逾白夹在医院和母亲中间,独自承受两边的压力。上次姐姐打电话时那些理性又沉重的话,此刻全都浮了上来。现实从不是温和的童话,家庭、病痛、长久积攒的隔阂,随便一件,都能轻易掀起风浪。
“车票买到了吗?”许知珩问。
“买到了,四十分钟之后发车。”江逾白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我现在要去高铁站。”
两人走到玄关。
葡萄好像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再围着厨房打转,颠颠跑过来,扒着江逾白的裤腿,仰着脑袋喵呜喵呜叫。江逾白弯腰,指尖快速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顶。
“乖乖在家,听知珩的话。”
葡萄歪着头,听不懂,只是蹭了蹭他的手背。
江逾白直起身,看向许知珩。没有多余的话,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怀抱很紧,带着压抑的不安。
“我会每天跟你报平安。”江逾白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如果……那边发生什么事,你别胡思乱想。我心里清楚,不会被推着做决定。”
“我知道。”许知珩靠在他肩头,低声回应,“别硬扛,难受了就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慢慢商量。”
分开的时候,江逾白眼底带着不舍。他拎起行李箱,拉开门。
“我走了。”
“一路平安。”
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知珩站在玄关,空荡荡的,只剩下他,还有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的小橘猫。葡萄用脑袋蹭他脚踝,小声叫了两声,像是在安慰。
许知珩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小猫小小的身子暖乎乎的,稍微抚平了一点空落落的感觉。
他走到沙发坐下,点开手机,盯着高铁实时动态,等着江逾白上车报平安。
没过十分钟,消息弹了出来:【已经进站,马上检票。】
【别担心,我会随时跟你说医院情况。】
许知珩回复:【路上注意,少看手机,闭目歇一会。】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着葡萄发呆。
之前日子过得太安稳,有妈妈一点点松动,有葡萄带来的热闹,他几乎快要产生一种错觉:所有沉重的难题都可以慢慢消解,前路会一直这样温和下去。可江父突发住院这件事,狠狠把他拉回现实。
隔阂不会凭空消失。江家那道墙,依旧立在那里。一旦有变故,最先被挡在墙外的,还是他。
不是谁的错。只是他们选择的这条路,天然就要承受这些。
怀里的葡萄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很快发出细碎的呼噜声。许知珩低头看着它,指尖顺着橘色绒毛慢慢摩挲。
这只叫葡萄的小家伙,是他们捡来的甜。可十七岁那颗酸葡萄留下的涩,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偶尔被温柔盖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悄悄冒出来。
他起身走进厨房,刚才切了一半的青椒还摆在案板上。晚饭本来打算做青椒肉丝、番茄汤,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也没什么胃口。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放了点青菜,草草吃完。
收拾完碗筷,他给葡萄添了点水,清理猫砂盆。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秋风钻进来,有点凉。
他点开监控,角度对着猫窝。葡萄吃完一点加餐的罐头,正趴在垫子上打盹。画面安安静静。
手机隔一段时间就拿起来看一眼,等着江逾白的消息。
高铁行驶三个多小时。许知珩一直没敢早睡,坐在沙发上,翻着之前两人一起拍的照片:葡萄刚捡回来脏兮兮的样子,第一次体检在医院怯生生的抓拍,周末在草坪上偶遇陈笑笑时,随手拍下的梧桐落叶。
等江逾白发来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
【刚到医院,爸已经转到病房,暂时稳住了。出血量控制住了,医生说还要继续观察,明天早上做胃镜。我妈情绪还是很差,一直在哭,我姐陪着她。】
许知珩悬着的心松了半截,立刻打字:【人稳住就好。你晚饭吃了吗?别熬通宵,找椅子靠一会休息。】
【还没来得及吃,晚点随便买点。】江逾白回复,【我妈刚刚问我,家里谁在照看。我说你在家,照顾葡萄。她听完沉默很久,没说别的,只是叹了口气。】
许知珩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
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可那一声叹气,沉甸甸的。
【别多想。】江逾白又发来一条,【她现在身体和精神都绷着,不是针对你。我会守在这里,好好跟他们沟通,但不会勉强自己,也不会勉强你。】
【我明白。】许知珩敲字,【你好好陪着叔叔阿姨,不用急着解释什么。现在治病最重要。】
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文字来回传递。看不见表情,可许知珩能想象出来,江逾白现在站在医院走廊,消毒水味道弥漫,耳边是病房里隐约的啜泣声。他一个人,夹在生病的父亲、悲伤的母亲之间,孤立无援。
许知珩很想陪在他身边。可现实摆在眼前,他过不去。
夜深了。
许知珩把葡萄抱到卧室,关好阳台推拉门,躺到床上。床很大,另一边空着,少了熟悉的温度。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知道江逾白现在很难。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病痛、焦虑、几十年的观念;一边是他,是七年等待才找回来的感情。这道选择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他想起之前江逾晴说的话:漫长岁月里,源源不断的消耗。
原来消耗不是遥远的预言,是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夜晚,实实在在落到他们身上。
可他不会退缩。当年少年时,他们没有能力对抗流言,只能被动分开。现在他们长大了,有了站稳脚跟的底气。就算不能立刻被所有人接纳,他们也不会再轻易松开彼此的手。
怀里的葡萄翻了个身,小爪子无意识蹬了蹬他的胳膊。
许知珩轻轻侧过身,把小猫往怀里拢了拢。
手机调至静音,放在枕边。他给江逾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照顾好自己,晚安。】
几百公里之外,医院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江逾白靠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看见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很久。
他抬头望向病房紧闭的门。门里面,父亲躺着输液,母亲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心口酸涩翻涌,像吞下一颗没熟透的葡萄。
但他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又觉得有一点暖意,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落到他身上。
路很难。
可至少,他们不是独自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