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设计展

日子平稳地向前淌了一阵,却并没有一直停留在柴米油盐和撸猫的细碎里。

许知珩的离职决定来得不算突然,但真正说出口的那天,依旧让江逾白愣了很久。

晚饭桌上,葡萄蹲在椅子边扒桌腿,许知珩放下筷子,擦了擦唇角,语气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斟酌过上百遍。

“医院那边,我递交辞呈了。”

江逾白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医院的工作,许知珩做了整整六年。熬不完的夜班,随时响起的急诊电话,白大褂、消毒水、长长的病历单,几乎刻进了他过去所有的人生轨迹。当初学医是他自己选的路,寒窗苦读多年,不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想清楚了?”江逾白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嗯。”许知珩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外壁,“临床强度太大。无休止的夜班,突发的抢救,我常常连完整陪你吃一顿晚饭都做不到。上次你父亲住院,我一边担心你,一边被科室紧急召回,两头拉扯,那段时间我就认真想过这件事。”

他不是一时冲动。

医院的工作救得了别人,却常常留不出时间给自己最在意的人。无数个深夜,许知珩下夜班回到空荡荡的家,看着手机里江逾白发来的消息,心里空落落的。他们好不容易跨过七年分离,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他不想再被排班表切割掉彼此相伴的时间。

“学医是我年少的选择,我不后悔。”许知珩眼底淡淡的,“但我现在,想选另一条路。我一直喜欢设计,服装方向。打算重新回去读书,重修一年,之后做服装设计师。”

江逾白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劝他三思,也没有盲目的赞同。

“这条路不好走。重新回校园,和一群比你小好几岁的人一起上课,从零开始。前期收入不稳定,要熬很久。”

“我知道。”许知珩弯了弯嘴角,“风险我都评估过。我存了积蓄,可以支撑读书这一年。”

江逾白伸过手,指尖覆在他手背上。

“我不是拦你。只是怕你以后觉得辛苦,后悔。”

“不会后悔。”许知珩轻轻摇头,“从前我总习惯把自己放在后面。读书、工作、承担责任。现在我想,把我们的生活往前放一点。我想有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想能陪着你,而不是永远被急诊和排班困住。”

江逾白心口轻轻一沉,又缓缓化开。

他懂这种感受。少年时他们被学业、流言、旁人的眼光困住;重逢之后,又被各自繁重的工作、遥远的家庭隔阂拉扯。他们已经错过七年,谁都不想再因为忙碌,一次次擦肩而过。

“那好。”江逾白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我支持你。不管多难,我陪你。”

许知珩抬眼望向他,眼底浮起暖意。

葡萄大概察觉到气氛不一样,喵了一声,纵身一跃,跳到许知珩腿上,蜷成一团。

辞职手续办得繁琐。交接病人、整理病历、和科室同事道别。临走前护士长拉着许知珩,又惋惜又不解。

“小许,你可想好了?临床医生多稳定,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我想好了。”许知珩礼貌道谢,“谢谢这些年大家的照顾。”

离开医院那天,天气阴沉。他把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储物柜,没有带走。走出住院部大楼,身后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一点点淡去。六年的行医时光,到此画上句号。

不是否定过去,只是选择转身,走向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赛道。

回家之后,许知珩开始忙着备考、递交入学申请。书桌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江逾白的工作资料,另一半堆满设计画册、面料样本、手绘稿。夜里常常能看见他坐在台灯下,握着铅笔,一点点勾勒线条。

江逾白有时加班回来,推门就看见这样一幕。暖黄台灯落在许知珩侧脸,他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江逾白不会上前打扰,只是轻轻倒一杯温水放在桌边。

“别熬太晚。”

“马上就好。”许知珩头也不抬。

偶尔许知珩也会焦虑。隔了这么久重新捡起美术基础,很多技法生疏,人体比例、面料褶皱,一遍遍修改,画满废纸。有一晚,他把画错的稿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情绪有点低落。

“感觉我好像根本不适合。”

江逾白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把揉皱的纸团展开,一点点抚平。纸上线条虽然生涩,却藏着细腻的审美。

“哪里不适合。”江逾白低声说,“你只是太久没动笔。慢慢来,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做到最好。”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许知珩的后颈。动作克制,带着安抚的力量。

“以前你在医院,面对危重病人,再难都扛得住。现在换一条路,只是慢一点而已。”

许知珩靠了靠他肩膀,短暂一瞬,又坐直,重新拿起铅笔。

入学通知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许知珩拿到通知书那天,拿着薄薄一张纸,站在玄关,久久没有说话。江逾白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原地,眼底有一点难以置信的亮。

“录取了?”

“嗯。”许知珩把通知书递给他。

江逾白仔细看完,笑了。伸手把人揽过来,轻轻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恭喜。我的准服装设计师。”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切换成全新的节奏。许知珩重回校园,按时上课,泡画室,跑面料市场,逛成衣展,回家之后继续啃理论、画稿子。江逾白依旧做自己原本的工作,两个人一个伏案画图,一个处理项目,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忙碌,又彼此陪伴。

家里慢慢多了很多新东西。各色布料小样、线轴、裁缝剪刀、软尺,散落沙发、书桌,偶尔葡萄会叼走一小截布条,满屋子疯跑,把线拖得到处都是。

江逾白偶尔会拿起一块布料,在指尖捻一捻。

“这个是什么料子?”

“天丝,垂感很好。”许知珩凑过来跟他讲解,讲面料的特性、染色工艺,讲版型剪裁。

江逾白听得认真。他不懂设计,可他愿意听许知珩讲他热爱的东西。

一年重修课程转瞬即逝。结业答辩顺利通过。许知珩正式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踏入服装行业。起步很难,没有名气,没有资源,只能从小订单、小众定制开始慢慢摸索。

但他眼底的光,一直亮着。

这天晚上,许知珩拿着手机,走到江逾白身边。

“有个国内独立设计师联展正在征集报名。”他把屏幕转向江逾白,“规模不算顶大,但业内认可度不错,很多新锐设计师都会参加。”

江逾白凑过去看征集启事。

“想报名?”

“嗯。”许知珩眼睛微微发亮,“我想试一试。”

报名参展这件事,一旦敲定,两个人的生活节奏瞬间被拽进高速运转的状态。

展览要求每位参展者提交两套成衣,附上设计说明,有独立展位。时间很紧,截止提交样品只有两个多月。

许知珩第一反应是想自己完成两套。可翻看要求的时候,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晚饭的时候,他跟江逾白提起。

“我有个想法。”许知珩放下勺子,看向对面的人,“我们各为对方设计一套衣服,作为参展作品。两套一起参展,主题可以叫《迟熟》。”

江逾白微微一怔。

“我?我不会设计。”

“不用你画专业图纸。”许知珩轻轻笑了,“你最了解我,我也最了解你。你不用懂剪裁工艺,只需要把你心里,属于我的样子画出来,告诉我你想要的版型、面料、细节。剩下打版缝制交给我。我也为你设计一套。”

迟熟。

江逾白默念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懂了。

像当年后院那架青葡萄。成熟得晚,一路酸涩,等到终于熟透,才迎来属于自己的甜。刚好契合他们的故事。

“这个主题很好。”江逾白沉默片刻,应下来,“好,我试试。”

从这天起,家里的氛围彻底变了。

原本只是许知珩一个人的战场,现在变成两个人并肩。

许知珩先开始构思给江逾白的那套。江逾白身形挺拔,肩线利落,气质偏冷,日常穿衣大多简洁深色,很少花哨。许知珩不想做刻板的正装,也不想做得太张扬。

他坐在书桌前,软尺摊开,在草稿纸上勾勒轮廓。

他记得江逾白少年的时候,总穿宽大校服,总是绷着一张脸,像竖起尖刺。后来重逢,褪去青涩坚硬,内里藏着温柔,只是很少外露。

许知珩想把这种矛盾感做进衣服里。

底色选了深炭灰,不是沉闷的黑。剪裁偏利落的长款外套,线条干净硬朗,肩线做了微落处理,不会太锋利。内里搭配一件薄衬衫,暗纹藏在布料里,凑近才能看见,是细碎葡萄藤蔓纹样,很低调,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没有大面积印花,没有夸张装饰。所有小心思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江逾白那边就艰难很多。他没有系统学过画画,线条歪歪扭扭,只能简单勾勒轮廓,大量文字备注。

他印象里的许知珩,从前穿白大褂,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冷静克制。现在脱下白大褂,身上多了柔软的书卷气,但是骨子里依旧有韧性。

他不想给许知珩做柔弱的款式。

江逾白选了柔和的灰蓝色,面料是垂感很好的亚麻混纺。版型是偏宽松的短款上衣,袖口做了微收,衣摆不规则。最特别的地方,是领口边缘,手工刺绣一小串青葡萄。不是饱满成熟的紫葡萄,是青涩的、还没长大的青果。

“青葡萄。”许知珩看见草图的时候,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备注,眼底一动,“你选青葡萄?”

“嗯。”江逾白看着他,“它不是遗憾。是我们。”

许知珩安静很久,轻轻点头。

两套设计确定草图之后,下一步就是找面料、打版、试样。许知珩跑面料市场,一趟趟挑布、比对色卡,和打版师沟通细节。家里客厅的地面,常常摊开巨大的纸样。

葡萄觉得满地纸张是新游乐场,时不时冲上去踩两脚,把纸样踩出褶皱。许知珩一边叹气,一边伸手捞猫。

“再捣乱,不给你开罐头。”

葡萄歪头喵一声,完全不怕。

江逾白只要下班,就会过来帮忙。帮着整理布料,帮忙核对尺寸,陪着许知珩一点点调整细节。遇到剪裁上的难题,许知珩耐心跟他解释版型逻辑;江逾白则会从他熟悉的角度,告诉他哪里穿着会束缚,哪里不够舒服。

设计不是闭门造车。

有时候两个人会为了一处细节争执。

“外套下摆太长,会压个子。”江逾白指着许知珩给他设计的炭灰外套。

“长一点氛围感更好。”许知珩坚持,“试一次样衣,穿上我们再看。”

等样衣初版出来,江逾白穿上,站在全身镜前。炭灰色裹住身形,肩线恰到好处,低调,却自带沉静的力量。他抬手摸了摸内衬隐秘的葡萄藤蔓刺绣,心底发烫。

“很好看。”江逾白低声说。

许知珩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笑意。

“那就定版。”

许知珩的灰蓝色亚麻上衣样衣做好,轮到他试穿。浅灰蓝衬得他肤色柔和,领口那串小小的青葡萄刺绣藏在颈侧,若隐若现。

江逾白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沉沉。

“很适合你。”

漫长的打磨,一点点修改不合身的地方,调整刺绣位置,更换里布。两个多月的时间,在画图、试样、修改里飞快溜走。

两套成衣,终于全部完工。

许知珩把衣服小心套进防尘袋,挂在衣架上。一深灰,一灰蓝,静静并排立在衣柜里。

主题《迟熟》,两套互为呼应。

许知珩敲完设计说明,保存文档。

“可以提交参展材料了。”

江逾白站在他身侧,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看着两张成衣照片。

“会紧张吗?”

“有一点。”许知珩侧过头,看向他,“但不是害怕失败。是期待,期待有人能看懂。”

江逾白看向衣柜里并排挂着的两套衣服。

他们用布料和针线,把横跨七年的酸涩与重逢,缝进了衣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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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