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稳地滑过几天。
许母来访之后,家里的气氛松快不少。不用再时时刻刻提着心,生怕哪句话就引爆一场对峙。每天下班回家,葡萄都会准时扑到门口,一人一猫闹上一阵,然后两个人择菜做饭,收拾屋子。那些沉甸甸的难题像是被暂时搁在了书架顶层,不是消失了,只是暂时不用伸手去碰。
周五晚上,许知珩正在阳台陪葡萄玩逗猫棒。小家伙最近长了点肉,跑起来更加有劲,橘色绒毛在灯光下晃成一团小火焰,扑向空中晃动的羽毛,时不时摔个趔趄,又立刻爬起来继续。
江逾白坐在沙发上,手机忽然震了。
来电备注是:姐。
江逾白指尖一顿。他姐姐江逾晴,比他大三岁,早就成家,有个五岁的女儿。之前跟家里摊牌的时候,他没第一时间告诉姐姐,想着先等父母情绪稳定一点。可纸包不住火,江母情绪崩溃的时候,多半已经跟姐姐通了电话。
他迟疑两秒,按下接听,起身走到阳台外面的过道,避开客厅。
“逾白。”江逾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听不出怒火,很平静,“妈跟我说了。”
江逾白靠在冰凉的墙面上,目光望向远处楼群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嗯。”
“她这几天睡眠很差,夜里经常睡不着,偷偷哭。”江逾晴轻轻叹了口气,“爸也闷着不说话,饭都吃得少。我本来不想掺和你们之间的事,但爸妈实在扛不住,我只好给你打这个电话。”
江逾白心口轻轻往下沉。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可真听见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发闷。
“姐,我没有故意要气他们。”
“我知道。”江逾晴说,“我没打算来骂你,也没打算逼你立刻跟知珩分开。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跟你说说现实。”
她的语气中立,没有江母那样激烈的反对,可每一句话都很实在,像一把温凉的小刀,一点点剖开藏在浪漫底下的琐碎难题。
“你们现在感情好,天天在一起,有小猫陪着,日子看着温馨。可是以后呢?人是会变的。几十年的漫长岁月,没有法律保障,没有共同的社会身份。以后生病住院,手术签字,财产,养老,一大堆现实问题摆在前面。这些不是危言耸听,是真真切切会遇到的。”
江逾白安静听着,没有打断。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一条条梳理过,做过规划,可别人摊开讲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还有旁人的眼光。”江逾晴继续说,“你们年轻,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爸妈不一样,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圈子就那么大。亲戚、老同事、老街坊,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闲话就传得飞快。他们不是固执到蛮不讲理,是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理解他们的顾虑。”江逾白低声道,“所以我没有逼他们马上接受。我只是不想为了顺从他们,放弃我想要的人。”
“我懂。”江逾晴顿了顿,“我见过高中时候的许知珩,当年你们一个班。那时候我去学校给你送东西,远远见过一次,安安静静的。我知道你惦记他很多年,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江逾白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姐姐居然还记得许知珩。
“但逾白,喜欢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江逾晴的声音软了一点,“当年你们分开,是因为流言,是压力。 可当七年过去,你们重新遇上,心结解开了,可当年那些造成隔阂的东西,并没有彻底消失。以后再遇上大风大浪,你们能不能扛得住?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互相伤到?”
这句话,精准戳中藏在江逾白心底最深的隐忧。
他一直不敢完全放下戒备。少年那次破碎,留下的伤疤太深。就算现在误会全部解开,两个人彼此许诺不会再独自硬扛,可心底深处,偶尔还是会有一丝微弱的恐惧——如果有一天压力大到超出承受范围,他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我们聊过很多次。”江逾白慢慢说,“以前出事,我们两个人都独自扛着,不沟通,误会越积越深。现在我们约定好了,不管多难,都摊开来说,不瞒着对方。”
“约定是好的。”江逾晴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可人心会累。长年累月面对来自家庭、外界的压力,负面情绪积攒多了,很容易把怨气撒到最亲近的人身上。很多走到最后的,不是不爱了,是被漫长的消耗拖垮了。”
江逾白沉默。
“我不是劝你分手。”江逾晴补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眼下的温情遮住眼睛。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已经做好准备,去承担往后几十年所有的代价。如果以后后悔,退路会很少。”
“我想过。”江逾白的声音很稳,“我反复想过很多遍。风险我都清楚,可比起失去他,那些风险我愿意试着去承担。”
“你愿意,那许知珩呢?他也愿意一辈子扛这些吗?”
“他愿意。”江逾白毫不犹豫,“我们是一起决定往前走的。不是我单方面拉着他。”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吧。”江逾晴叹了口气,“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不会去爸妈那边添油加醋,也不会去找许知珩。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不要一时冲动,以后追悔莫及。爸妈那边,我会慢慢劝他们,让他们别逼得太紧。但我不敢保证有用,他们的观念根深蒂固。”
“谢谢你,姐。”江逾白真心道谢。至少姐姐没有站在对立面逼他,愿意客观地去看待这件事。
“不用谢我。”江逾晴说,“我只是不想看见我们一家人,最后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你自己多保重,也照顾好许知珩。”
通话到此结束。
听筒里传来忙音。江逾白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晚风里,站了很久。
远处的车流连绵不断,嗡嗡的声响裹着夜色涌过来。姐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现实,没有偏见,没有指责,可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理性剖析,比激烈争吵更让人心里发沉。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可被人一条一条摆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前路的重量,远比想象中沉重。
“怎么站在这里?风有点凉。”
许知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逾白回头,看见许知珩拉开阳台门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屋里暖融融的灯光。葡萄跟在他脚边,探着小脑袋往门外瞅,被晚风一吹,又缩了回去,蹲在门槛边喵喵叫了两声。
“谁打来的?”许知珩走到他身边,轻轻问。
“我姐。”江逾白如实说,“她知道我们的事了。”
许知珩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反对吗?”
“没有激烈反对。”江逾白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她很理智,跟我聊了很多现实层面的问题,养老、医疗、旁人的闲话,还有长久相处的消耗。”
许知珩安静下来。
他其实也无数次偷偷想过这些。只是最近日子过得太温柔,有妈妈的松动,有葡萄的陪伴,那些现实难题被暂时掩盖,现在又被重新掀开。
“她说的没错。”许知珩轻声说,“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
“嗯。”江逾白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前路太难?”
许知珩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很干净。
“难肯定是难的。可如果因为难,就放弃,那当年分开的七年,就白白熬了。”他微微顿了顿,“以前我们没有选择,被迫分开。现在我们有选择了,我不想主动松开手。”
江逾白望着他,心口那团沉甸甸的郁结,一点点化开。
姐姐的话没有错,所有风险都是真实的。可风险之外,还有他们。
“她还提到,怕长年累月的压力,最后变成我们互相消耗。”江逾白低声复述。
“我们警惕着就好。”许知珩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交缠,“以后如果觉得累了,就直接跟对方说。不许自己憋着,不许把委屈攒起来,最后变成伤人的话。我们说好的,不重蹈覆辙。”
“好。”
江逾白收紧手指,牢牢握住他。
门槛上的葡萄等了半天没人理,不满地拔高声音喵呜一声,小爪子扒着门框,催促他们回屋。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回温暖的客厅。
葡萄立刻冲过来,围着他们脚踝来回打转。许知珩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猫乖乖蜷在他怀里,暖乎乎一团。
“你姐姐会不会跟叔叔阿姨说什么?”许知珩抱着葡萄,坐到沙发上。
“她说不会添油加醋,还会劝爸妈不要逼太紧。”江逾白跟着坐下,“算是……中立吧。她不祝福,但也不阻拦。”
这已经算是难得。在江家所有人都还无法接纳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愿意客观看待,愿意缓冲两边的矛盾。
“慢慢来。”许知珩低头摸了摸葡萄的后背,橘色的毛柔软顺滑,“我妈妈那边,也是一点点松动的。说不定以后,叔叔阿姨也会有那么一天。就算没有,我们也好好过日子。”
江逾白看向他,又看向那只叫葡萄的小猫。
少年记忆里那颗酸葡萄,酸涩是刻进去的,不会彻底消失。可它不再是困住他们的枷锁。现在他们学会了承受那份涩,也学会在酸涩之中,亲手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甜。
“晚上想吃点什么?”江逾白问,把沉重的话题轻轻翻篇。
“煮点番茄鸡蛋面吧,简单一点。”许知珩说,“葡萄刚才玩累了,等下给它开一小罐罐头当奖励。”
“行。”
江逾白起身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番茄下锅翻炒,酸甜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许知珩抱着葡萄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小猫在他怀里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姐姐说的那些现实困境,不会凭空消失,未来依旧有无数关卡在等着他们。可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还愿意一起往前走。
不必奢求所有人都理解,不必强求所有难关立刻消失。
他们有一餐一饭,有一只小小的橘猫,有彼此。
足够撑着他们,慢慢往前走。
夜色沉下来,小小的公寓灯火温暖。
酸葡萄的余味还在心底,但回甘,已经一点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