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许知珩刚从地铁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妈妈发来的语音,声音听着比从前松弛很多,没有往日紧绷的沉重。许知珩找了个路边台阶停下,戴上耳机点开。
“知珩,最近还好吗?吃饭有没有按时?”
“都挺好的。”许知珩对着听筒回复,“工作不算太忙,作息也规律。”
那头安静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带着一点试探:“我这几天休假,想着过去看看你。之前一直听你说,你现在和朋友合租房子,我想去认认门,顺便……也想见见那个小伙子,可以吗?”
许知珩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在晚风里,指尖下意识攥紧手机。
他妈妈说的“那个小伙子”,只能是江逾白。
距离上次母子谈心过去挺久,他本以为对方还需要更长时间消化,没想到会主动提出登门。不是正式的、带着仪式感的会面,更像是一次悄悄过来看一看的探访。没有说要“把关”,也没有激烈的质问,可恰恰是这种平静的邀约,让许知珩又期待,又忐忑。
“妈,您确定要来吗?”许知珩谨慎地问。
“嗯。”许母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亲眼看看你住的环境,看看你身边的人。我不闹,也不会说难听话,就是单纯过来坐坐。要是你们不方便,我也可以再等等。”
“没有不方便。”许知珩立刻道,“我们这边收拾一下就行,您哪天过来?”
“后天下午吧,工作日白天你们要上班,我等你们下班过去。大概六点左右。”
挂了电话,许知珩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小区走。一路上楼,开门的时候江逾白正蹲在地上陪葡萄玩,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啦?”
“江逾白。”许知珩关上房门,声音带着点飘忽,“我妈妈后天要过来。”
江逾白手里的逗猫棒顿住,羽毛停在半空中。葡萄瞅准空隙,扑上去抱住,用力蹬着地毯啃咬。
“阿姨要来家里?”
“嗯,她说想来看看我住的地方,顺便见见你。”许知珩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眉头微微皱着,“她说不会为难我们,就是过来坐坐。可我还是有点紧张。”
江逾白把逗猫棒放到一边,起身坐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紧张很正常。”江逾白的声音平稳,“她愿意主动过来,其实已经是很大一步了。至少她没有一味排斥,想亲眼看一看我们真实的日子。”
“我怕我妈嘴上说好好谈,看见之后控制不住情绪。”许知珩低声说,“也怕你会尴尬。”
“我没事。”江逾白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我会注意分寸,说话稳重一点。不主动提起太沉重的话题,她想问什么,我好好回答。”
葡萄玩够了,丢下逗猫棒,颠颠跑过来,爬到两人中间,蜷成小小的橘色团子,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许知珩低头看了眼小猫,忽然想起什么:“她还不知道葡萄。到时候看见小猫,不知道会怎么想。”
“说不定葡萄还能缓和气氛。”江逾白弯了弯嘴角,“小动物很容易拉近距离。不过我们提前把家里收拾整齐,阳台、客厅都清理干净,猫砂盆好好铲一遍,别留下异味。”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都悄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江逾白擦窗台、拖地,把堆积在角落的快递箱子全部收拾丢掉;许知珩整理沙发上散落的衣物,把茶几上杂乱的文件归置好。阳台是重点区域,葡萄的窝、食盆、水盆全部摆放整齐,猫砂盆反复清理,开窗通风。
许知珩还上网查了不少待客的菜谱,翻来覆去纠结。
“后天晚上做什么菜?”他趴在餐桌边,手机里打开美食页面,“不能太复杂,万一忙不过来;也不能太随便,显得不够重视。”
“不用搞得像正式宴席。”江逾白从身后轻轻靠过来,视线落在屏幕上,“四菜一汤就够,家常菜。清炒时蔬、清蒸鱼,炖个鸡汤,再加两个小炒。口味清淡一点,符合长辈习惯。”
“那我提前把要买的食材列出来。”许知珩点点头,又有点发愁,“到时候我妈单独跟我说什么,我要是应付不来……”
“不用硬撑。”江逾白打断他,“如果气氛不对,我在旁边。我们一起。记住之前说好的,不再一个人扛所有压力。”
许知珩侧过头看向他,心里那股悬着的不安,稍稍落下去一点。
少年的时候,他们遇到流言、家长约谈,都是各自孤立,连一句心里话都不敢当着对方说。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站在他身边,提前和他一起预想所有可能。
周四白天,两个人上班都有点心不在焉。
许知珩时不时点开监控看一眼葡萄,小家伙照旧该吃吃该睡睡,偶尔扒着花盆玩。江逾白开会的时候,脑子里也会偶尔溜号,琢磨见面的时候该怎么说话,见面第一句问候说什么,要不要提前准备一点伴手礼。
下班铃一响,两人几乎同时往家赶。
江逾白顺路去水果店挑了一盒品质好的晴王,一盒软甜的秋月梨,包装简单雅致。许知珩先回家,扎起围裙进厨房,把需要预处理的食材先洗干净切好。
葡萄似乎察觉到家里气氛不一样,安安静静蹲在厨房门口,仰着脑袋看他忙忙碌碌,一声都没乱叫,难得乖巧。
五点五十,菜都备得差不多。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散出温润的香气。
手机响了,是许母打来的,说已经到小区门口。
“来了。”许知珩深吸一口气,看向站在客厅的江逾白。
江逾白冲他轻轻点头:“别紧张。”
两人一起下楼去接。
许母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单元门门口,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整齐挽在脑后,神态平静,看不出喜怒。看见他们并肩走过来,她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江逾白,停顿一瞬,又落回许知珩脸上。
“妈。”许知珩走上前。
“阿姨您好,我是江逾白。”江逾白微微欠身,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许母没有立刻接,顿了两秒,伸手接过来,淡淡说了句:“谢谢你,有心了。”
一路上楼开门。
踏进屋子,许母先站在玄关,环视一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暖光从顶灯漫下来,温馨整洁。玄关放着两双款式相近的拖鞋,阳台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细细的喵呜。
“家里还养小猫?”许母目光转向阳台推拉门。
“嗯,上周在路上捡的流浪幼猫,叫葡萄。”许知珩拉开阳台门,小橘猫好奇地探出脑袋,看见陌生人,又怯生生往后缩了缩,躲到猫窝边上,只露出半颗橘色脑袋。
许母走到阳台边上,隔着一点距离看它,眼神柔和了些:“看着很小,你们照顾得挺仔细。”
“它刚来的时候很瘦,现在慢慢长肉了。”许知珩轻声说。
江逾白适时开口:“我们白天要上班,装了监控,每天下班尽早回来陪它。猫粮、驱虫都按时安排,不会疏于照顾。”
许母“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小猫,转身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许知珩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厨房里鸡汤还在小火煨着。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许母指尖摩挲着杯壁,慢慢开口,“我之前一直担心,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凑活过日子。现在看见,稍微放心点。”
“我没有凑活。”许知珩坐在她侧边,“平时我们会一起做饭,家务也是分摊着来。”
江逾白没有抢话,安静坐在一旁。他知道今天主角是许知珩和他母亲,他只需要稳稳在旁边,不刻意表现,也不回避目光。
“我其实,想了很久。”许母抬起眼,视线落在江逾白身上,语气平缓,没有指责,“我不是一下子就能完全接受。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日子都是按部就班的。一想到以后你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我夜里睡不着,会担心旁人的闲话,担心老了之后没有依靠。”
许知珩攥紧了手心,安静听着。
“但是知珩,”许母转头看向儿子,眼底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我更怕看见你不开心。从前你高中那段时间,回家常常沉默寡言,我那时候不知道全部缘由,只觉得你心事太重。后来你跟我说清楚,我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难。”
旧事被轻轻提起。
少年时的流言、误会、被迫分开,那些藏在记忆里的酸涩,像那颗青葡萄,被轻轻掀开一角。
“我不想再逼你回到那样。”许母轻声道,“感情是你自己的人生,我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辈子。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拆散你们,只是想亲眼看看,和你在一起的人,能不能好好待你。”
江逾白抬眼,迎上许母的视线,态度诚恳:“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我不敢保证未来一路顺风顺水,我们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再丢下他。当年我们错过一次,我不会让第二次发生。”
许母静静看了他几秒,没有立刻回应。
“话谁都能说。”她轻轻一笑,淡淡的,“以后日子长着呢,要靠做出来。”
鸡汤的香气飘满客厅。许知珩起身:“我去把菜端出来,可以吃饭了。”
餐桌不大,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菜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温润。
吃饭的时候气氛没有想象中紧绷。许母偶尔问几句江逾白的工作、老家的情况,江逾白如实回答,不夸大,也不刻意隐瞒。许母也会叮嘱许知珩,少熬夜,天冷添衣。
葡萄大概闻见饭菜香味,跑到餐厅门口坐着,安安静静仰头看着他们,时不时小声喵一声,打破短暂的沉默。
“这小家伙还挺黏人。”许母往门口瞥了一眼,嘴角难得带上一点浅淡笑意。
“可黏知珩了。”江逾白说,“每天下班,最先冲过去迎接他。”
一顿饭吃得缓慢,没有激烈的对峙,没有哭腔争执。有试探,有犹豫,藏着长辈心底放不下的担忧,也藏着一点点松动。
吃完饭,江逾白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把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客厅只剩下许知珩和他妈妈。
许母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看着稳重。但是逾白那边,他家里……”
“还没谈妥。”许知珩如实说,“他父母现在暂时不能接受,还在僵持。我们打算慢慢来,不着急。”
许母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条路,你们两个人都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两边家庭如果没法统一,以后要扛的东西很多。你们千万不要因为外界压力,互相埋怨。”
“我们说好的,有事一起商量,不把压力丢给对方。”许知珩认真回答。
“那就好。”许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妈不会一下子就全部释怀。但我愿意试着去看看,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日子过安稳。”
厨房的水声停下。江逾白擦干净手走出来,恰好听见最后这句。
他看向许知珩,眼底浮起柔和的光。
许母坐了没多久,没有久留。临走前,她又走到阳台,低头看了一眼蜷在猫窝里打盹的葡萄。
“葡萄,名字挺特别。”
许知珩心口轻轻一动。
“嗯。”他轻声说,“是我们一起取的。以前有一颗酸葡萄,是遗憾。这一只,是新的。”
许母没有追问更深,只是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小猫。”
“妈,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一起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坐上出租车离开,车子汇入车流,慢慢远去。
往楼上走的时候,楼道安静。
关上家门,许知珩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下来。他转头看向江逾白,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刚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看得出来。”江逾白抬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肩线,“但是结果比我们预想的好很多。阿姨愿意过来,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已经很难得了。”
葡萄听见他们回来,哒哒跑过来,绕着两人脚踝打转。
许知珩弯腰把小猫抱起来,贴在胸口。
“我妈没有说祝福,但是她没有反对。她说愿意慢慢看我们的日子。”
“这已经是很大一步。”江逾白看着他,眼底带着暖意,“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江家那边的僵局依旧存在,世俗的顾虑不会消失,少年时代那颗酸葡萄的涩味,会时不时从记忆里翻涌上来。
但今天,他们拿到了一份难得的温柔。
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许知珩抱着葡萄,靠在江逾白身侧。暖黄灯光铺满小小的公寓,鸡汤余温还留在空气里。
不必急于求成。
慢慢来,日子是一餐一饭,是小猫的喵呜,是彼此紧握的手。
酸涩是过往,而他们正在一点点,酿造属于自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