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葡萄就开始营业。
许知珩是被断断续续的喵呜声吵醒的。声音细细尖尖,隔着卫生间的门,穿透力却很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旁边,江逾白已经不在床上。
客厅传来轻微的动静。
许知珩披着外套走出去,看见江逾白蹲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端着昨晚泡好的猫粮,正隔着门缝往里面递。
“醒了?”江逾白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葡萄五点多就开始叫,估计是饿了。”
“这小家伙精力真足。”许知珩走过去,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小橘猫看见人影,立刻颠颠跑过来,扒着玻璃门,两只小肉垫拍得哒哒响,尾巴竖得笔直,圆眼睛亮晶晶的。昨天看着还怯生生,才一个晚上,胆子大了不少。
“等吃完早饭,咱们带它去医院体检。”江逾白把碗放稳,站起身,“我查了附近那家宠物医院,九点开门,我们早点过去,避开高峰。”
“好。”
两人快速洗漱,简单烤了两片吐司,冲了两杯牛奶。吃饭的时候,葡萄时不时发出几声抗议的叫唤,像是嫌被冷落。许知珩咬着吐司,忍不住隔一会儿就往卫生间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江逾白抬眼瞧他:“再看,等下出门它要闹了。幼猫出门容易紧张,等会儿装包里,尽量少晃。”
“我知道。”许知珩点点头,又小声补充,“希望它体检一切正常。”
昨天捡回来的时候看着太瘦,身上还有点脏,两人心里都悬着,就怕有隐疾。
吃完早饭,他们把葡萄放进提前找出来的透气帆布包,底层垫上柔软旧T恤。小家伙刚被放进去的时候有点慌张,在包里拱来拱去,小脑袋时不时探出来,又被外面的光线吓得缩回去,小声喵喵哼唧。
许知珩把包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隔着布料安抚它:“别怕,葡萄,我们只是去做检查,很快就回家。”
江逾白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打车。
早高峰还没完全到来,路上不算堵。车子平稳行驶,帆布包里的动静慢慢小了,葡萄大概是被晃得有点犯困,只偶尔轻轻动一下。许知珩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包面,一路都在跟江逾白碎碎念。
“要是检查没问题,就能预约疫苗了对吧?”
“驱虫是不是要分体内体外?”
“我刚才看购物软件,猫抓板有好多款式,哪种比较耐用?”
江逾白侧头听着,一一答他。阳光从车窗落进来,落在许知珩侧脸,很久没看见他这样松弛,眼里全是细碎的期待。那些压在心底、关于家庭的沉重,暂时被小猫带来的新鲜喜悦盖住了。
“不用一下子全都买齐。”江逾白说,“先把必需品备上,别的慢慢添置。”
车停在宠物医院门口。门面干净,玻璃门上贴着猫咪狗狗的卡通贴纸。进门的时候前台护士笑着迎上来,问清楚是幼猫初检,很快安排了诊室。
刚把帆布包放到诊台上,葡萄忽然炸毛。
可能是陌生气味,还有诊疗台冰凉的触感,它从包里钻出来一点点,弓起小小的身子,背上橘色的毛都蓬起来,嘶了一声。
许知珩心一下子提起来:“葡萄别害怕。”
医生是个温和的女生,动作很轻,没有急着上手。她先伸手,让小猫闻了闻自己指尖,等它戒备稍微降下来,才慢慢摸它的后背。
“大概四十天左右,年龄估得差不多。”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说,“有点营养不良,体重偏轻,但是没有皮肤病,耳朵也挺干净。”
许知珩松了半口气。
“待会抽血查个基础血常规,看看有没有炎症或者贫血。”医生抬眼看他们,“流浪幼猫很容易携带寄生虫,粪便也需要化验。抽血会有点疼,你们可以稍微按住它一点。”
葡萄果然不配合。
针刚碰到皮肤,小小的身子猛地挣扎起来,喵叫得撕心裂肺,声音又尖又委屈,听得许知珩心口发紧,手都不敢用力。江逾白稳稳托住小猫的身子,动作克制,不让它乱动伤到自己。
“好了好了,很快结束。”江逾白低声哄着。
抽完血,葡萄委屈巴巴缩到许知珩手边,小身子微微发抖。许知珩赶紧伸手把它捧到怀里,顺着毛安抚。
等待化验结果的间隙,诊室外面传来狗狗吠叫的声音。葡萄吓得往许知珩胸口钻,脑袋埋进去不肯抬头。
“你看它多黏你。”江逾白看着,弯起嘴角。
“它现在只有我们了。”许知珩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语气很轻,“想想以前,它一个人待在桥洞底下,下雨吹风,还得提防别的动物。”
江逾白安静下来。他明白许知珩话里的意思,不止是说小猫。他们少年的时候,何尝不是像这只流浪小猫,心事只能藏着,独自承受流言和压力,没有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
“以后不会了。”江逾白说,“它有家了。”
没过多久,化验单送回来。
整体问题不大,轻微贫血,体内有少量蛔虫。医生开了适合幼猫的驱虫药,交代了喂食剂量,嘱咐多喂点营养罐头,好好补一补,等体重涨上来,满八周再来打第一针猫三联。
“万幸没大病。”走出诊室,许知珩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葡萄这会儿已经蔫了,安安静静趴在包里,没力气折腾。
两人顺路去旁边的宠物用品店,一次性补齐之前列好的清单:封闭式猫砂盆、无尘猫砂、软乎乎的猫窝、幼猫主食罐头、逗猫棒,还有一小包猫零食。店员帮忙把大箱子打包好,江逾白拎着,许知珩抱着装葡萄的帆布包。
走在人行道上,风轻轻吹过来。
“等葡萄再长大一点,会跑会跳,家里肯定热闹很多。”许知珩低头看包里露出来的橘色小脑袋。
“到时候沙发、窗帘,都有可能遭殃。”江逾白笑着提醒,“做好被抓坏的心理准备。”
“坏了就换。”许知珩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只要葡萄开开心心就好。”
他们慢慢走着,节奏悠闲。
“说起来,”江逾白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葡萄是我们一起捡回来的,也算我们共同的小羁绊。以后如果……以后如果遇到很难跨过去的坎,想想它,想想现在。”
许知珩转头看他。
“我懂。”他轻声道,“我们不用强迫自己马上解决所有难题。江叔叔阿姨那边,就按之前说好的,先放一放。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好养葡萄,把当下攥牢。”
过去那颗酸葡萄,是十七岁藏在心底,求而不得,最后破碎的遗憾。
现在这只葡萄,是他们亲手捡回来,一起照顾、一起守护的小家伙。名字一样,寓意完全不同。
一个是酸涩回忆,一个是新生的期盼。
打车回到家,进门先把猫砂盆安置在阳台角落,猫窝放在客厅靠近沙发的位置。把葡萄从包里放出来,它先是警惕地站在原地,耳朵转来转去,熟悉新环境的气味。过了几分钟,慢慢迈开小短腿,小心翼翼在客厅里探索,这里闻闻,那里扒扒。
许知珩蹲在地上,拆开一罐幼猫罐头,挖了一小勺放在碟子上。
葡萄闻到香味,眼睛一亮,哒哒跑过去埋头吃起来,尾巴高高翘着,吃得呼噜呼噜响。
江逾白靠在沙发边上,看着一人一猫,心底那些连日积攒的压抑,好像一点点化开。
许知珩忽然抬头看向他:“以后等葡萄长大了,我们可以拍很多照片。等以后有机会,如果阿姨愿意接受了,说不定也能看看葡萄。”
江逾白眼神柔和下来:“可以。不过不急。”
急不得。接纳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们能做的,是把自己的日子好好经营起来。
中午简单煮了点馄饨,两人坐在餐桌边吃,葡萄吃饱了,趴在猫窝里面,眯着眼打盹,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你看它,吃饱就睡,多幸福。”许知珩压低声音,生怕吵到小猫。
“小没良心的,吃饱就犯困。”江逾白笑。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客厅。
没有催促,没有争吵,没有必须立刻给出答复的难题。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小猫偶尔细碎的呼噜声。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江家的僵局依旧摆在前方,世俗的顾虑不会凭空消失。记忆里那颗陈年酸葡萄,偶尔还是会泛出涩味,提醒他们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但是此刻,他们有彼此,还有小小的葡萄。
酸涩是过往,回甘是当下。
许知珩往江逾白身边靠了靠,目光落在猫窝里熟睡的橘色小团子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日子慢慢过,他们陪着葡萄长大,也陪着彼此,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