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气难得清爽，没有盛夏闷人的热浪，风裹着草木的凉意在街道上穿来穿去。
江逾白家里的气氛这几天一直偏沉，两人默契地避开关于他父母的话题，不代表那些疙瘩就消失了。许知珩提议出门走走，不用去远地方，就沿着家附近的滨河绿道随便逛逛。
换上轻便的外套，揣上手机，两个人慢慢晃出门。绿道两旁种满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滤掉大半阳光，地面落着斑驳晃动的树影。散步的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结伴慢跑的年轻人，还有提着鸟笼慢悠悠踱步的老人。
他们没有刻意找话题，就并肩走着，手臂偶尔擦到一起，自然而然牵上手。
走到一处桥洞底下，远离主干道的喧闹，这里安静很多。桥边堆着几块废弃的空心砖，砖缝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软软的喵叫。
许知珩脚步一顿，停下了。
“你听见没？”
江逾白也跟着站住，侧耳仔细听。
又是一声，微弱又怯生生的“喵”。
许知珩松开手，放轻脚步往砖堆那边靠过去。江逾白跟在他身后，护着他的侧后方。拨开垂落的杂草，一只小小的橘色奶猫缩在两块砖中间，浑身毛乱糟糟的，沾了不少尘土，看着也就一个多月大。它怯怯地抬着脑袋，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警惕地望着他们，身子小小的，抖得厉害，叫一声就往里面缩一点。
“好小一只。”许知珩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吓到它，“孤零零在这里，不知道妈妈去哪了。”
小猫瘦得肋骨隐约可见，应该饿了很久。
江逾白扫了一圈四周，附近没有其他猫咪的影子。“估计被遗弃，或者猫妈妈出事了。”
奶猫又喵了一声，细弱得像一缕快要断的丝线。
许知珩蹲在地上，不敢伸手贸然去碰，只是远远看着，眉头轻轻皱起来：“它这样子，独自活不过今晚吧。附近野猫多，晚上又凉。”
江逾白蹲到他旁边，视线落在小猫身上，沉吟片刻：“前面不远有个便利店，我去看看有没有猫粮或者火腿肠，你在这儿陪着，别靠太近。”
“嗯，小心点，别吓到它。”
江逾白起身快步离开。许知珩留在原地，半蹲在草丛前，放低身子，和小猫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他轻声跟它说话，声音很轻，一点点安抚小家伙的紧张。小猫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有再拼命往后躲，只是依旧戒备。
没过多久，江逾白跑回来，拎着一袋幼猫专用猫粮，还有一小盒无菌水，顺带拿了个一次性纸碗。
他拆开包装袋，倒出一点猫粮在纸碗里，又倒上少量温水泡软，放在离小猫不远的地面上。
两人往后退了几步，站远一点等着。
一开始小猫一动不动，只是盯着碗看，鼻子不停抽动，嗅着食物的气味。僵持了好一会儿，饥饿到底战胜了恐惧。它慢慢探出小身子，一步一步挪过来，脑袋低下去，小口小口啃泡软的猫粮。吃得很急，时不时停下来吞咽，还会警惕地抬眼瞥他们一眼。
许知珩看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小声念叨。
江逾白侧头看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这些天压在心上的石头太重，很久没看见许知珩这样放松柔软的模样了。
小猫埋头吃了好一阵，半碗猫粮见了底，才停下动作。它舔了舔嘴角，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浑身发抖，试探着抬头，看向两个陌生人。
许知珩慢慢往前挪了极小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停在它面前。
奶猫迟疑很久，轻轻凑过来，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温热软乎乎的触感一闪而过。
“它不抗拒我。”许知珩惊喜地回头看向江逾白。
“看样子，是缘分。”江逾白看着小小的橘猫，“你想怎么办？送去救助站，还是……”
话没说完，两个人心里其实都有答案。
送去救助站，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靠谱的领养人，流浪奶猫存活率本就不高。如果他们愿意，刚好可以带回去。
许知珩转过头，认真看着江逾白：“我们收养它好不好？”
江逾白没有立刻应下，认真权衡：“我们平时都要上班，白天家里没人。而且租房，不知道房东会不会介意养宠物。还有疫苗、驱虫、猫砂，一堆琐事，责任不小。”
“我想好了。”许知珩的眼神很坚定，“我们可以买封闭式猫砂盆，注意卫生，不会弄得很脏。白天给它准备好水和粮。房东那边我陪你一起去沟通，好好跟他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只正蜷在地上舔爪子的小橘猫身上，轻声补充：“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家里那边的压力一直悬着。如果有个小东西陪着我们，好像……日子能热闹一点。”
江逾白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心里那片郁结好像被轻轻戳开一道温柔的口子。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许知珩的发顶：“好。那我们收养它。”
许知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小猫还太小，不能直接抱，容易应激。江逾白去便利店再买了一个大的纸质收纳袋，垫上他随身带的一件薄外套，小心翼翼把小家伙引进去。奶猫乖乖趴在柔软的布料上，没有挣扎，只是时不时轻轻叫一声。
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许知珩一直低头看着袋子里的小团子。
“该给它起个名字。”
“你想叫什么？”江逾白问。
许知珩沉默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叫葡萄好不好？”
江逾白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葡萄。
那个贯穿他们青春，藏着酸涩遗憾，七年里时不时在心底泛起苦味的词。
许知珩轻轻解释：“以前的葡萄是酸的，是我们错过的遗憾。这一只葡萄，是我们新捡来的，属于我们。以前的苦已经吃过了，往后这只葡萄，只负责甜。”
江逾白望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他伸出手，和许知珩十指相扣。
“葡萄，很好听。”
袋子里的小橘猫像是听懂了，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应答。
回到家，第一件事先把葡萄安置在卫生间，暂时隔离。江逾白上网查新手养幼猫的注意事项，许知珩蹲在旁边，一点点给小家伙清理身上沾着的尘土，动作轻得生怕碰疼它。
“明天要带去宠物医院做体检，打第一针疫苗，还要买猫砂、猫砂盆、猫窝、逗猫棒。”许知珩掰着手指头数要买的东西，语气雀跃，很久没有这样兴致勃勃了。
“都买。”江逾白看着他，“以后葡萄就是我们家的小家伙了。”
清理干净之后，葡萄精神好了不少，在卫生间瓷砖上慢慢踱步，小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绕着他们的脚踝打转，软软的叫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晚饭简单点了外卖。吃饭的时候，葡萄隔着卫生间的玻璃门，扒着门往外看，喵喵叫唤。
许知珩扒两口饭，就要起身去看一眼。
江逾白笑着摇头：“别总过去逗它，让它先适应新环境，别应激了。”
“忍不住嘛。”许知珩弯着眼睛，“它好可爱。”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房间里暖光融融。卫生间传来小猫细碎的叫声，不再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近乎沉闷的屋子。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空气里好像都多了一点鲜活的烟火气。
吃完晚饭，他们一起列购物清单，把需要采购的猫咪用品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猫窝要软一点的。”
“猫砂选粉尘小的。”
“再买点幼猫罐头当零食。”
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手机前面商量，刚刚几天压在心头，关于江逾白父母的沉重，暂时退到了幕后。不是消失了，只是这一刻，他们被这只小小的橘猫分走了心神。
许知珩侧过头，看向江逾白。
“以后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回家还有葡萄。”
江逾白抬眼，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他伸手，轻轻握住许知珩的手腕。
“还有彼此。”
夜里，葡萄大概是换了新环境，时不时小声叫几声。许知珩睡得浅，听见动静就想爬起来，被江逾白伸手按住。
“明天还要上班，我去看看。”江逾白低声说。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小橘猫蜷在临时铺好的旧衣服上，大概是累了，已经闭上眼，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江逾白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以后好好跟着我们，葡萄。”
没有人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难关等着他们。江家那边的僵局还没有解开，世俗的眼光、长久的顾虑，依旧像那颗记忆里的酸葡萄，偶尔会泛出涩味。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小葡萄。
一颗鲜活、柔软，承载着新期待的葡萄。
过往的酸涩是真的，可此刻握在手里的温暖，也是真的。
江逾白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回床边。他躺下，悄悄往许知珩那边靠了靠，伸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夜色安静，小猫偶尔一声细碎的喵呜，飘在房间里。
长路漫漫，他们慢慢走，现在多了一只小橘猫，陪着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