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僵局

隔了三天。

江逾白选在晚饭过后,估摸着父母已经收拾妥当、情绪稍微回落的时候,重新拨通家里的电话。许知珩没有凑过来旁听,自觉坐到阳台的藤椅上,留给他独处的空间。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卷着楼下草木淡淡的味道飘进来,他手里捏着一杯温水,安静等着。

客厅里隐约传来江逾白的声音,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大起伏。

可许知珩能想象到听筒那头的场面。

江母的情绪没有像上次那样爆发,却像是冻上了,裹着一层硬邦邦的冷淡。江逾白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就被打断。

“不用再劝我了,逾白。”江母的声音隔着手机,听着疲惫又固执,“这几天我跟你爸商量过。我们还是那句话,这条路行不通。”

“妈,我不是来逼您马上同意。”江逾白坐在沙发边缘,腰背挺直,“我只是希望,您不要直接把所有可能性都封死。您可以慢慢了解,慢慢看。”

“有什么好看的?”江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不算少。不是思想古板,是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年轻的时候凭着一腔热血,等到年纪大了,没有保障,被人指指点点,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我们不想看见你落到那样的境地。”

“我清楚风险,我也规划过以后。”

“规划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江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沉严肃,“逾白,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走一条安稳的路。你现在选的这条路,从根上就不稳。”

谈话依旧僵持。

江逾白试着跟他们解释,他和许知珩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是少年时就放在心上,兜兜转转七年才重新遇见。他说起他们之间那些错过和遗憾,说起他们是认真打算一起过日子。可这些话落在江父江母耳朵里,全都变成了被感情冲昏头脑的说辞。

“感情不能当饭吃。”江母说,“你现在觉得什么都好,以后柴米油盐磨久了,矛盾出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一来一回,拉扯了将近四十分钟。江逾白耐着性子,尽量不抬高声音,不争吵。他不想把母子之间仅剩的温情消耗干净。可无论他怎么说,父母的立场分毫没有松动。到最后,江母的声音带上哽咽。

“你非要这样,我们拦不住你。但是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接受。你也别总打电话来说这件事了,给我们一点时间消化。”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变相下了逐客令。

江逾白知道再继续争辩下去,只会让双方更难受。他低声应了一句“好”,没有再多说,慢慢挂断电话。

听筒归于沉寂。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逾白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动。肩膀微微往下沉,身上那股平日里从容笃定的劲儿,淡了很多。

许知珩听见电话挂断的动静,才从阳台走回来。

他没有急着发问,只是走到江逾白旁边,轻轻坐下。

“谈得不顺利?”

江逾白缓缓点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比上次平静,但是一点让步都没有。”他声音很轻,“他们不是生气到嘶吼,是从心底里不认可这件事。他们觉得我是在拿自己以后的人生冒险。”

“我能理解他们的担心。”许知珩轻声说,“只是他们把所有未知,都当成了坏的结果。”

“嗯。”江逾白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淡淡的无力,“我本来还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以为冷静几天,多少会松动一点。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没有人比江逾白更清楚父母的性格。一辈子循规蹈矩,跟着大众的轨迹生活,很难想象脱离世俗框架的选择。许知珩母亲的松动,是一点点熬出来的,那已经算是难得的幸运。不能奢求所有人都给出同样的回应。

许知珩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别责怪自己。”

“我没有怪自己。”江逾白苦笑了一下,“只是有点累。一边是我爸妈,生我养我的人;一边是你,我不想再弄丢的人。夹在中间,好像怎么做,都会亏欠一方。”

这是最磨人的地方。

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立场天生相悖。争吵可以对抗,愤怒可以宣泄,可这种沉甸甸的两难,只能慢慢咽下去。

“不用逼自己立刻找到解法。”许知珩往他身边靠了靠,“也不用逼他们马上接纳。我们可以停下来,放一放。”

“放一放?”

“对。”许知珩慢慢说,“暂时不再主动提起这件事,不再反复打电话去游说。给叔叔阿姨足够长的空间,也给你自己喘口气。接纳从来不是靠一次次争辩争来的。如果他们始终迈不过去,那我们就守住我们的日子,不刻意强求。”

江逾白侧过头看他。暖黄的顶灯落在许知珩脸上,神情平和,没有焦虑,也没有故作坚强。

“我怕时间拖久了,你会觉得没有希望。”江逾白低声道。

许知珩轻轻摇了摇头。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失去你的七年。”他说得很慢,“现在能好好站在你身边,我已经很知足。有没有所有人的祝福,是锦上添花的事,不是必需品。只要我们两个人没有松开手,就不算没有希望。”

江逾白静静看着他,心口那团郁结,缓缓化开一丝缝隙。

他往前靠了一点,额头轻轻抵着许知珩的肩。没有别的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靠着,像是奔波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休息的地方。

许知珩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又轻柔。

“委屈吗?”许知珩小声问。

“有一点。”江逾白不掩饰,“不是委屈我自己,是委屈我们。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承受这么多阻力。”

“我懂。”

许知珩想起他们少年时代,那些藏在暗处的心动,被流言裹挟的慌张,最后那场仓促的决裂。原来有些重量,时隔七年,依旧会落回他们身上。那颗酸葡萄的滋味,时不时就要冒出来提醒他们,这条路从来不会甘甜顺遂。

但和从前不一样的是,现在他们可以并肩承接这份酸涩,不必独自硬扛。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了很久。窗外天色越来越深,楼下偶尔传来晚归行人的说笑声,隔着玻璃窗,朦胧遥远。

等情绪慢慢平复,江逾白直起身子。眼底的疲惫还在,可不再是沉甸甸的压抑。

“谢谢你。”他看着许知珩。

“不用谢。”许知珩弯了弯嘴角,“我们说好,有事一起扛。”

江逾白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紧紧扣住。

“先不想这些了。”江逾白深呼吸,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晚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太麻烦。”许知珩说,“煮两碗面条吧,加点青菜和鸡蛋,简单一点。”

“好。”

江逾白起身走进厨房。许知珩也跟着进去,帮他择菜、洗青菜。小小的厨房,水流哗哗,锅具轻响,熟悉的烟火气慢慢漫上来,冲淡了刚才客厅里沉重的氛围。

江逾白烧水,等水开的间隙,靠在灶台边,低声跟许知珩闲聊,刻意避开家庭的话题。说起公司里好笑的同事,说起下周要提交的项目方案,说起之前路过的那家旧书店,问他想不想有空再回去逛逛。

许知珩一一应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水开,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盛进碗里,淋上清汤,卧上煎得刚好的荷包蛋,撒上几片青菜。两碗素面,看着简单,热气腾腾。

端到餐桌上,两个人安静吃面。

“味道还不错。”许知珩喝了一口汤,评价道。

江逾白看着他,眼底浮起浅浅笑意:“总比上次炒糊的糖色靠谱。”

许知珩闻言,轻轻瞪他一眼:“还提呢。”

江逾白低低笑出声。

短暂的玩笑,像一阵微风,吹散了笼罩在房间里的沉闷。

吃完晚饭,江逾白主动收拾碗筷去清洗。许知珩坐在餐桌旁,拿出手机,翻了翻林晚晚之前发来的消息。林晚晚问他们最近近况,许知珩斟酌片刻,简单说了江逾白家里这边的情况,没有渲染难过,只是客观陈述。

林晚晚隔了一会儿回复:

【我早就猜到不会一帆风顺。长辈的观念扎根太深,很难一下子扭转。别着急,慢慢来。你们两个一定要稳住彼此,千万不要因为外界的压力,转头去消耗对方。当年你们分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人可以倾诉,压力全都闷在心里。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有彼此。】

许知珩看完,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心里踏实不少。

等江逾白洗完碗出来,看见许知珩对着手机出神。

“林晚晚发来的?”

“嗯,她劝我们稳住。”许知珩抬眼,把手机递给他看。

江逾白看完,轻轻点头:“班长看得很通透。”

“是啊。”许知珩收起手机,“我们不能把来自外面的压力,转嫁到对方身上。”

“我记住了。”江逾白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夜色渐深。

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家庭、偏见、未来那些沉重的命题。有些坎,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跨过去的。暂时搁置,不是逃避,是为了保存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柔。

后来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找了一部老电影放着。影片的声音轻轻流淌在房间里,两个人挨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手一直牵在一起。

电影演到一半,许知珩微微偏过头,看向江逾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别一个人硬扛,好不好?”

江逾白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应声:“好。”

外面的世界有很多阻碍,有不理解,有固执的成见,有源源不断扑面而来的现实难题。他们依旧会时不时尝到那颗酸葡萄的涩味。

但酸涩不再是绝境。

酸涩是底色,提醒他们这份相守来之不易。只要他们没有松开交握的手,就可以慢慢往前走,一点点,去寻找藏在酸涩底下的回甘。

电影还在继续,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今晚他们不必急着给出答案。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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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