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过得意外平稳。
上次偶遇张凯带来的那点情绪波澜,慢慢沉了下去。许知珩照常上班,下班之后偶尔去江逾白那边,两个人简单做饭、看看电影,安安静静消磨夜晚的时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都是细碎、柔软的日常,像温水,一点点漫过那些旧伤疤。
周四晚上,许知珩加班,还在公司赶一份报表。江逾白独自在家,刚洗完碗,手机忽然震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
江逾白盯着名字看了两秒,才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逾白,下班了?”江母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听着很平和。
“刚到家。”江逾白往沙发上一坐,随手开了一盏落地灯,“您那边还好吗?”
“都挺好,就是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说话了。”江母顿了顿,话头自然而然拐到老生常谈的话题上,“你今年也二十七了,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你爸上周还跟我念叨,说你年纪不小,该上心个人问题了。”
江逾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布料,心里早有预料。
家里一直默认他以后会找个女生,结婚生子,走大多数人走的那条路。这些年他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每次被催婚,要么含糊打岔,要么借口工作忙蒙混过去。以前单身,回避尚且容易,现在不一样了。
他和许知珩已经走到这一步,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是攒了七年遗憾才重新抓住的人。隐瞒,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线,越拉越紧。
“妈,我……”江逾白开口,又短暂停顿。
“怎么了?”江母敏锐听出他语气不对,“工作太累?还是有心事?”
“没有,工作还好。”江逾白暂时把到嘴边的话压下去,“最近项目多,确实比较忙,暂时没打算考虑结婚。”
“忙不能一直当借口啊。”江母的语气慢慢带上焦虑,“你看你爸同事家的小孩,跟你同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们不是逼你马上领证,只是希望你多接触接触,早点定下来。以后我们老了,你身边也有个人照应。”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那你就上点心。”江母继续劝,“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姑娘,性格文静,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不错,要不要抽空见一面?”
江逾白眉心轻轻蹙起。
“不用了妈。”他说得很轻,但态度很明确,“我不想去相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江母的声音沉下来,“是眼光太高,还是……你心里有人了?”
江逾白心脏跳了一下。
他其实设想过无数次摊牌的场景,预想过争吵、眼泪、不解,也预想过漫长的拉锯。只是真到快要挑明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许知珩的妈妈已经在慢慢试着接纳,可江家这边,完全是另一番局面。江父江母思想传统,一辈子按部就班过日子,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冲击力会大得多。
“是有一个人。”江逾白没有绕弯。
江母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松了些,带着一点期待:“真的?那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是哪里的姑娘,做什么工作的?”
“不是女孩子。”
短短五个字,顺着电话线传过去。
听筒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江逾白握着手机,后背微微绷紧。他做好了迎接质问的准备,可这种突如其来、沉甸甸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熬。
隔了很久,江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逾白,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男生。”江逾白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是我高中同学,许知珩。我们重新遇上,在一起了。”
“胡闹!”江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江逾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这不行!绝对不行!”江母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你是不是一时糊涂?男孩子和男孩子怎么可以?旁人会怎么看你?以后老了怎么办?别人会指指点点,我们家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一连串的话砸过来,急促又激动。
江逾白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不是母亲心肠坏,是她一辈子的认知就是那样,很难一瞬间扭转。观念的鸿沟,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
“我明白您担心的东西。”江逾白等她稍微停下来,才慢慢开口,“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会有很多闲话,很多难处。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跟他好好走下去。”
“想走下去也不行!”江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怎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你现在年轻,觉得无所谓,等再过十几年,你后悔都来不及。你马上跟这个人断了,好不好?听妈的话。”
“我不能跟他断。”江逾白语气很坚定,“当年我们错过一次,分开七年,好不容易重新遇上,我不想再放手。”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江母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要是执意如此,以后……以后你就别回来了。”
话说到这里,像一把冰碴子落下来。
江逾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发闷。
他不想跟母亲对立,更不想用决裂的方式逼她妥协。可他也不能放弃许知珩。两边都是他重要的人,偏偏站在了对立面。
“妈,我不希望跟您闹到这样。”江逾白声音放软,“我不求您立刻接受,只是希望您不要急着否定。能不能给您一点时间,慢慢想一想?”
“没什么好想的!”江母情绪依旧激动,“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后面又争执了几句,江母越说越激动,江逾白尽量克制,不去顶嘴激化矛盾。最后江母带着怒意,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淡淡的光晕。江逾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
他没打算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许知珩。
许知珩好不容易从过往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妈妈那边也刚刚开始松动,江逾白不想把这份沉重仓促地丢给他。他想自己先扛一阵,看看后续发展。
可没等他消化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许知珩加班结束,拎着一袋打包的小点心过来了。他手里提着牛皮纸袋,身上还穿着通勤的薄外套,看见江逾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神色不对,脚步顿住。
“怎么了?”许知珩把门带上,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江逾白睁开眼,看向他。
他本来想装作没事,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许知珩太了解他,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家里来电话了。”江逾白轻轻叹了口气,没打算瞒到底,“我跟我妈说了。”
许知珩手里的点心袋微微一晃。
他把袋子放到茶几上,在江逾白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她……不同意?”
“嗯。反应比我预想的激烈。”江逾白伸手,握住许知珩的手,指尖微凉,“让我跟你分开,说如果我坚持,就不要回家了。”
许知珩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他清楚,不是所有父母都能像他妈妈那样,愿意慢慢试着理解。每个人的成长环境、接受的观念都不一样,江母的激烈,某种意义上,并不意外。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沉重。
“对不起。”许知珩低声说。
“别这么说。”江逾白捏了捏他的手,“这不怪你,是我自己选择摊牌,是我要走这条路。”
“但如果不是我,你不用面对这些。”
“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一辈子都不敢跟家里坦白。”江逾白看着他,“就算没有你,我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女孩子结婚,勉强过一辈子。这件事早晚都要面对。”
许知珩沉默下来。
他想起上次偶遇张凯,那些陈年流言;想起自己母亲挣扎许久才慢慢松口;现在轮到江逾白这边,一道更难跨过的坎横在眼前。他们的路,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之前那些安稳甜蜜的日常,像是短暂偷来的喘息,现实的重量,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许知珩问。
“先缓一缓。”江逾白说,“我妈现在正在气头上,现在说再多,她也听不进去。我打算隔几天再打个电话,不逼她接受,只是跟她好好聊聊。我不想跟家里彻底撕破脸。”
“会不会很难?”
“会。”江逾白没有说漂亮的谎话,很诚实,“可能要耗很久,几个月,甚至更久。也有可能,最后还是没办法得到他们的祝福。”
许知珩靠过去,轻轻挨着他的肩膀。
“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
江逾白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暖黄灯光落在许知珩脸上,眼神安静又坚定。
他心里那股憋闷,散出去一点点。
他抬手,轻轻揽住许知珩的肩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靠着。
“我本来想自己先扛着,不想把压力分给你。”江逾白轻声说,“后来想想,不对。我们说好的,遇到事情,不再一个人硬撑。”
“是啊。”许知珩弯了弯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以前我们就是什么都各自藏着,误会越积越多。现在不能再那样了。不管是好消息,还是麻烦事,都要一起说。”
茶几上的点心还冒着一点点余温。许知珩拆开纸袋,拿出两块绿豆糕,递了一块给江逾白。
“先吃点东西吧。事情慢慢来,急不得。”
江逾白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小口,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稍稍冲淡心里的涩。
“我就是有点担心。”江逾白低声道,“怕我妈冲动之下,做出别的举动,比如直接打听你的信息,去找你。”
许知珩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如果真的发生,我不会慌。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怎么应对。”
他没有说“要是给你添麻烦我就离开”这种话。七年之前,他们就是在重压之下,各自退缩,最后走向决裂。现在的他们,不想再重蹈覆辙。
酸涩的滋味又漫上来,和记忆里那颗青葡萄的味道重合。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吞咽。
两个人坐在落地灯底下,慢慢吃着绿豆糕,没有急着讨论解决方案。有些难题太大,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想出答案。他们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无论前面有多少阻碍,他们不会松开彼此的手。
“也不用太悲观。”许知珩吃完手里的糕点,擦了擦指尖,“我妈妈当初,一开始也很难接受。虽然进度很慢,但她愿意试着去了解。说不定阿姨以后,也会慢慢改变想法。就算最后不能,我们也好好过日子。”
“嗯。”江逾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我不奢求所有人都祝福我们。我只希望,我们能守住彼此。”
夜深了。
许知珩没有回家,今晚留在这边。洗漱完,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房间安安静静。没有亲密的举动,只是挨得很近,手牵在一起。
“别胡思乱想,早点睡。”许知珩轻声说。
“好。”江逾白闭着眼,把他的手攥得紧了一点。
前路又一次蒙上一层薄雾。家庭的隔阂、根深蒂固的偏见、旁人的眼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关卡。
那颗酸葡萄,从来不会彻底变成纯粹的甜。它永远带着属于过往的酸涩,提醒他们,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一路都要翻越重重高山。
可只要身边的人没有走,那些酸涩,就不会再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