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傍晚，下班高峰把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江逾白临时被领导留下开短会，许知珩先出了写字楼，在附近的商场门口等他。商场一楼开了不少连锁餐饮店，人声嘈杂，冷气裹着食物香气往外飘。许知珩站在台阶侧边，低头翻看手机，时不时抬眼望向车流，等江逾白过来接他。
他本来想等会儿一起去吃家粤菜馆，之前刷评价看着不错。
“许知珩？”
一道有点陌生，又隐隐耳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许知珩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购物袋，一脸意外地看着他。对方脸型圆润，戴着黑框眼镜，盯着他打量好几秒，才猛地拍了下手掌。
“真的是你！我是张凯，三班的，坐你斜后方，还记得吗？”
张凯。许知珩记忆翻了翻，慢慢对上号。高中班里的男生，性格外向，消息灵通，当年班里大大小小的八卦，他基本都听过一耳朵。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好久不见，张凯。”许知珩礼貌地笑了笑。
“真巧啊，我来这边买点东西。”张凯往前走两步，熟络地跟他寒暄，“最近怎么样，在哪上班？我前阵子还跟几个老同学聊天，说好多人都断联了。”
两人站在商场入口的边角，有一搭没一搭聊近况。张凯说了自己现在做工程监理，日常到处跑，又问起许知珩的工作。
聊了几句，张凯随口提起旧事，语气没什么顾忌：“说起来，当年咱们高三，你跟江逾白那事闹得挺大，你还记得不？那时候班里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
许知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以为时隔七年，那些流言早就沉进时光里，不会再被人轻易提起。猝不及防被戳中，心口轻轻一沉。
张凯没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带着点当年看热闹的随意：“那时候大家都猜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后来突然就彻底闹掰了，谁也不理谁。还有人说，是你单方面……唉，反正那时候谣言传得特别难听，我当时还觉得挺可惜的，你们俩成绩都好，本来挺合适做朋友。”
他说得轻飘飘，好像只是随口一桩陈年趣闻。可那些话落在许知珩耳朵里，那些尘封的、难堪的记忆一瞬间翻涌上来。当年铺天盖地的揣测，不明不白的闲话，老师的约谈，家长的眼泪，还有最后那场决绝的决裂，全都跟着冒了出来。
许知珩指尖微微攥紧，喉咙有点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腰。
江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安静站到他身侧，身体下意识往许知珩这边靠了靠，隔开一点张凯的距离。他刚刚赶到，只听见后半段对话，眉峰微敛，但语气维持着平静，没有撕破脸。
“张凯，好久不见。”
张凯看见江逾白，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人挨着的距离上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僵住。
“江、江逾白？你们……你们怎么在一起？”
“我们一直有联系。”江逾白说得简单，手臂没有收回去，依旧虚虚护着许知珩，“以前那些传闻，大半都是瞎传的，没什么依据。这么久过去了，没必要再拿出来说了。”
他话说得不算重，但态度很明确。
张凯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不合时宜。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啊……是是，都多少年了，是我嘴快，不该提老黄历。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没事。”许知珩缓了缓情绪，勉强扯出一个浅笑，“都过去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张凯明显坐立难安，匆匆又客套两句，说还有事要先走，慌忙道别离开。
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商场喧闹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薄膜，听着朦胧。
等人彻底消失在人流里，许知珩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只是神色还是淡淡的，没什么精神。
江逾白侧过头看他，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臂。
“被戳到了？”
“一点点。”许知珩低声说，“我以为那些话早就没人记得了。”
“有人记得很正常。”江逾白声音温和，“当年传得那么广，不是时间一过就能全部抹去的。别人怎么想，我们控制不了。”
“我知道。”许知珩垂着眼，盯着地面瓷砖的纹路，“只是突然听见，还是有点猝不及防。明明已经和解了，可那些难听的话好像还留在那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不是怪张凯，张凯未必有恶意，只是习惯了用当年的眼光看待旧事。可那些流言带来的羞耻、惶恐、无助，是真真切切刻在记忆里的。
江逾白沉默片刻，牵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心。
“刺还在，没关系。”他说，“不用强迫自己假装完全不在乎。也不用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怀疑我们现在。”
许知珩抬眼看他。
“当年我们年纪太小，扛不住那些闲话，才走散了。”江逾白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不用再躲，也不用因为旁人的猜测、议论，就逼着彼此分开。”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没有刻意隐藏相握的手，也没有刻意举起来展示，就只是安安静静牵在一起，像世间任何一对普通的伴侣。
许知珩静静看着他，心头那点翻涌的酸涩，慢慢被安抚下去。
“走吧，不去那家粤菜馆了。”江逾白提议，“找个安静点的地方，随便吃点。”
“好。”
他们没有打车，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里小店不多，行道树的枝叶伸展开，遮住大半天光。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不是隔阂，是许知珩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情绪。江逾白不催，就陪着他慢慢走，手指始终和他扣在一起，力道不轻不重，给着持续的支撑。
走到巷子深处，路灯还没点亮，四周安安静静。江逾白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许知珩也跟着站住，抬眼望过去。
江逾白微微倾身。
一个很轻、很软的吻。没有热烈的纠缠，只是短暂相触，像轻轻碰了碰，很快分开。
江逾白额头抵着他的，呼吸平缓。
“别自己憋着。”
许知珩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他往前半步，微微靠在江逾白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其实我不怕别人知道。”许知珩闷声开口，“我只是偶尔会害怕，那些流言会卷土重来，把我们再冲散一次。”
“不会。”江逾白抬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当年我们是孤军奋战。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一起扛。”
许知珩埋在他肩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是啊，从前他们隔着误会，隔着胆怯，隔着所有人的目光，只能各自藏起心事。现在他们站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都可以互相商量，不必独自承受。
等情绪平复下来，许知珩直起身子，脸上终于重新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好了，没事了。”
“确定？”江逾白看着他。
“嗯。”许知珩点头，“就是一瞬间被旧事打中，缓过来就好了。”
巷口有家小小的粥铺，灯光明亮，看着干净。
“去喝粥？”江逾白问。
“可以。”
两人走进店里，店里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居民。他们找了靠窗的小桌坐下，点了两碗青菜瘦肉粥，一碟凉拌木耳。
粥端上来，冒着温热的白汽。勺子碰着瓷碗，发出轻响。
“说起来，”许知珩舀了一口粥，慢慢开口，“不知道还有多少老同学记得当年的传闻。”
“记得也没关系。”江逾白喝着粥，语气从容，“有人会抱着旧印象不放，也有人会慢慢理解。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接受，也没必要。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许知珩思索了一下，认同地点头。林晚晚理解他们，陈舟或许不知道细节，张凯停留在当年的传闻里。人本来就各不相同，强求所有人祝福，本身就是不现实的事。
“等以后和我妈妈吃饭的时候，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吧。”许知珩轻声道。
“有可能。”江逾白很坦诚，“长辈那边，亲戚那边，说不定也会有闲言碎语。但我们可以慢慢来，能争取理解就争取，争取不到，也不用勉强。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心。”
许知珩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暖意。
粥很烫，温温地滑进喉咙，熨帖了刚才发紧的胸口。
吃完粥出来，天色彻底暗了，巷子里路灯次第亮起，把地面投出一片片圆黄的光斑。
他们重新牵上手，慢慢往大路走，准备打车回家。
“下次再碰到老同学，不管说什么，都不用你一个人应付。”江逾白侧头跟他说，“有我在。”
“知道了。”许知珩弯起嘴角，“不过我也在学着变坚强一点，不能总躲在你身后。”
江逾白笑起来：“不用硬撑着强大。想扛的时候，你就一起扛；累了，就交给我。怎么舒服怎么来。”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那颗刻在记忆里的酸葡萄，它带来的酸涩不会消失。那些曾经伤人的流言、难堪的过往，都是这颗果子里天然的酸味。但现在他们学会了，不必被酸涩吞噬。
酸是过往的印记，却不再是困住他们的牢笼。
回到车上，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许知珩靠着车窗，指尖搭在江逾白的手背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
会有麻烦，会有猝不及防的尴尬，会有来自过去的刺，未来也依旧有未知的难关。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