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黄昏里的等候

连着好几天,两个人都被各自的事拽得团团转。

江逾白这边,老洋楼终于正式进场施工。前期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纸上谈兵看着稳妥,真到现场,层出不穷的问题就冒了出来。墙体风化程度比勘测报告写得更严重,庭院里那株老藤的根系盘得四通八达,施工队不敢贸然下挖,每天都要去工地盯进度,跟监理、包工头来回扯皮。

他常常早上七点不到就出门,扎在满是尘土的老院子里,手机塞在工装口袋,吵杂的机器声盖过提示音,很多消息要等到午休或者深夜才能抽空回。回复总是简短,几句碎片式的报平安,来不及铺开了聊。

许知珩那边,则是撞上了科室安排的一台高难度纵隔肿瘤切除手术。患者年纪偏大,基础病一堆,肿瘤位置刁钻,紧贴着大血管,风险等级标了红色。术前讨论会开了两次,主任把主刀的担子交到他手上。

外科医生都懂,这种手术,压力不在时长,而在每一刀的取舍。术前几天,许知珩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办公室。反复研读影像片子,翻找国内外相似病例,推演术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一条一条写应急预案。

白天查房、处理常规病人,晚上留在科室梳理手术方案。手机放在办公桌角落,江逾白发来消息,他看见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很久,只能匆匆回一两句。

聊天框变得冷清。

不是争执,没有误会,只是两个人同时掉进了忙碌的漩涡,时间被拆成细碎的片段,凑不出一段可以好好说话的空隙。

一开始许知珩没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各自有必须扛起来的工作,他理解工地的混乱,也清楚自己肩上这台手术的分量。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对话框里寥寥无几的文字,还是悄悄在心底埋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偶尔会走神。

是不是他们之间本来就脆弱,稍微被现实一拉扯,就自然而然淡下去?是不是那些深夜通话、湖边闲谈、采摘园里安静的瞬间,只是闲暇时候才有的浪漫,一旦回归各自繁重的生活,就很难维持?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又会立刻自嘲。明明前几天才说好,动摇的时候不必逼迫自己坚定,可人的心思就是这样,闲不下来的时候还好,一旦脑子有片刻放空,细碎的猜测就会钻进来。

他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片子上。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八点。

整整五个小时。

手术室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器械轻微碰撞的声响。许知珩站在手术台边,全身高度紧绷,注意力全部锁在术野里。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分离,都慎之又慎。中途出过一次险情,肿瘤边缘和血管发生轻微粘连,他沉着调整手法,一点点剥离,最后有惊无险。

当最后一块病灶被完整取出,巡回护士悄悄松了口气。

“手术顺利。”许知珩摘下口罩,声音带着长时间站立后的沙哑,额头上一层薄汗。

下台之后,他去更衣室换下手术服,洗手洗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浓重疲惫,眼下青黑明显。这台手术耗光了他大半精力。

主任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做得漂亮,先回去歇一歇,病人送ICU观察,今晚不用你守。”

“好。”

许知珩简单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把一堆签字文件交给管床医生。已经是傍晚,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病区里喧闹褪去大半,家属们安安静静守在病房门口。

他没打算留在办公室加班。打算换便服,回家好好睡一觉。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黄昏已经漫开。天边铺着一层柔和的橘红色晚霞,晚风掠过花坛里的草木,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许知珩顺着人行道往外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边停放的车辆。本来只是下意识的习惯,可视线扫到远处一棵香樟树下时,脚步猛地顿住。

那辆黑色SUV。

停得比往常更远一点,藏在树影里,不刻意留意的话很容易忽略。车窗半降,江逾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低头看手机,视线朝着住院部出口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着。

许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为江逾白还泡在工地。前一晚江逾白发消息说,庭院老藤的保护方案又要重新和施工队协商,估计要忙到深夜。他没想到,人会出现在这里。

许知珩左右看了一圈。下班人流不少,但大多是病人家属,脚步匆匆,很少有人会留意远处树下的车。他放缓脚步,慢慢往侧边绕,走到离车子稍近、又不会太过惹眼的位置。

江逾白很快看见了他。

推开车门下来。他今天没穿工装外套,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浅灰,一看就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中途没回家收拾。

“手术结束了?”江逾白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他的气色,“顺利吗?”

“顺利。”许知珩轻轻点头,“五个小时,比预想的好。你怎么过来了,工地不是还在忙?”

“暂时把那边交给副手盯着。”江逾白笑了笑,“早上看到你凌晨发的消息,知道今天是这台大手术。估算着差不多这个点下台,就往这边赶了。”

许知珩想起凌晨两点,他熬累了,随手发了一句【明天手术,有点紧张】。那时候以为江逾白早就睡了,没指望会被看见。

“跑过来一趟,耽误不少事。”

“再忙也比不上这个。”江逾白看着他,“这几天消息回得慢,别多想。工地乱糟糟的,经常信号差,手上又停不下来,不是故意不找你。”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许知珩藏了好几天、没说出口的不安。

许知珩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天边的晚霞。他本来不想承认自己胡思乱想过,好像那样显得不够成熟,不够信任对方。可江逾白一眼就看透了。

“我没多想。”他嘴硬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足。

江逾白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前几天我也在想,”江逾白缓缓开口,“我们两个工作都这样,动不动就消失好几个小时。以后说不定还会经常这样。不能随时聊天,不能说见面就见面。”

许知珩抬眼看向他。

“但这不代表联系变少,感情就淡了。”江逾白的声音很轻,落在晚风里,“我们不是学生了,不可能天天黏在一起。各自有要扛的责任。忙的时候就各自专心做事,有空的时候,再凑到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我知道你这几天抽空的时候,会盯着对话框发呆。我也一样,休息间隙拿出手机,看见你还没回消息,也会惦记。只是我们都被事情绊住了。”

许知珩安静听着,心底那点悬了好几天的、轻飘飘的不安,一点点落回实处。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惦记。

那些隔着屏幕、没能及时回复的文字,不是疏远,是两个人各自在现实里艰难往前走。

“刚从工地过来?”许知珩换了话题,目光落在他小臂沾着的尘土上。

“嗯,赶过来路上随便擦了擦。”江逾白抬手蹭了蹭脸颊,蹭出一道浅印,“老藤那边总算谈妥了,施工的时候单独做防护支架,尽量不伤到根系,多花不少功夫。陈老先生天天蹲在院子里守着,比谁都紧张。”

许知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老人家把那棵藤看得很重。”

“是啊。”江逾白看向他,“等以后有空,等施工没那么赶了,我带你过去看看。院子安安静静的,等藤蔓长出新叶,会很好看。”

又是一个关于以后的邀约,不宏大,很细碎。

夕阳继续往下沉,橘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站在香樟树投下的阴影边缘,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避免路过的人留意。

短暂的、小心翼翼的相聚。

“你刚做完手术,肯定累了。”江逾白看了看时间,“我不耽误你太久。本来想请你吃晚饭,但现在人多,不方便找馆子。我买了点东西放车上。”

他转身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保温袋递过来。里面是软烂的瘦肉粥,还有一小盒蒸南瓜,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知道你术后没胃口,估计医院食堂的菜你也不想吃。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许知珩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温热的袋子。

“谢谢。”

“不用客气。”江逾白看着他,“回家好好休息,今晚别再看片子、写病历了。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再说。”

“嗯。”

两个人又安静站了一小会儿。路边偶尔有行人走过,他们就默契地停下话,等行人走远,才继续说一两句零碎的闲话。

黄昏的霞光慢慢褪成淡紫,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该走了。”江逾白抬了抬下巴,“你也早点回去。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

许知珩抱着保温袋,往后退了两步。

江逾白看着他转身,沿着人行道走向公交站台,直到那道白大褂的身影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车里,望向渐渐沉下去的落日,静坐了片刻。

许知珩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窗开着,晚风迎面吹过来。怀里的保温袋暖暖的。

前几天那些没来由的、细碎的焦虑,此刻全都散了。

他们没办法做到时刻陪伴,现实横在中间,有工作,有旁人的目光,有绕不开的顾虑。会有消息延迟,会有短暂的失联,会有各自孤军奋战的时候。

可只要等到忙完那阵,有人记得赶过来,在黄昏里安安静静等你。

那就够了。

公交车缓缓驶过街道,城市灯火陆续亮起。许知珩拿出手机,给江逾白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你回工地路上慢一点。】

很快收到回复:【收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许知珩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前路依旧不会轻松,忙碌会反复到来,分离和等待也会时常出现。但现在他知道,短暂的安静不是疏远。

他们只是,各自在风雨里赶路,约定好了,忙完之后,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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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