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夜通话

许知珩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他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把外套搭在玄关椅背上,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靠在餐桌边慢慢喝。低血糖过后的虚劲还没完全散,四肢沉得厉害,连抬手都觉得懒。

他本来打算简单煮一碗面条,手机却先响了。

来电备注是“妈”。

许知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滑下接听键。

“知珩。”许母的声音听着带着明显的焦灼,“我刚听你小姨说,你今天在医院差点晕倒?”

许知珩一怔。

小姨的表姐也在市立医院后勤上班,消息传得倒是快。他本来不想让母亲知道,免得她无端担心,可到底还是漏了出去。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低血糖,忙起来没顾上吃饭,已经缓过来了。”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放大事态。

“还不算大事?”许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听起来是在努力克制,“你是外科医生,天天站手术台,身体是本钱。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以后怎么办?”

“我知道,之后会注意按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许知珩隐约猜到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许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长久积攒下来的忧虑:“知珩,妈不是非要揪着那件事不放。你想想,你现在工作强度本来就大,天天加班、上手术、应付各种检查,身心已经够累了。现在又多了一层牵挂,一段只能藏着掖着的感情。两边的压力叠在一起,你扛得住一时,扛得住年年月月吗?”

又是这个话题。

没有厉声斥责,没有歇斯底里,就是这样冷静又恳切的规劝,像细密的雨,一点点渗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让感情影响工作。”许知珩低声辩解。

“现在是没有。”许母轻轻叹气,“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的时候开心,一旦出点波折,难过、忐忑、患得患失,这些情绪不会凭空消失。都会耗你的精力。今天你因为忙工作晕倒,下次,万一因为心里难受,精神垮下去呢?”

许知珩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懂母亲的逻辑。所有风险都摆在明面上,每一句都是从“为他好”出发,他找不到一句话去反驳。可道理归道理,心里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妈,我会把控好分寸。”

“分寸哪有那么好把控。”许母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不是逼你立刻断干净,我只是希望你冷静一点,别把全部心思都放进去。给自己留余地,别等到最后,身心俱疲。”

许知珩没有说话。

他站在餐桌旁,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喉咙微微发堵。

“你好好休息吧。记得多吃饭,别硬扛。”许母见他不回话,也不再继续往下说,“我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了几秒。

许知珩把手机放在桌上,端着水杯走到阳台。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却没能吹散胸腔里沉甸甸的压抑。他不是生气母亲,恰恰是因为清楚母亲的出发点是心疼,这份无力才更难熬。

道理全都听得明白,可他没办法后退。

他靠在栏杆上站了很久,原本打算煮面的兴致,一点点散掉。最后索性懒得开火,从储物柜翻出一盒牛奶,放进微波炉转热。

温热的牛奶捧在手里,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

他没有打字,直接发起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三下,被接通。

“到家了?”江逾白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背景有轻微的图纸翻动声,应该还在工作室。

“嗯。”许知珩的声音很轻,“刚接到我妈电话,她知道我今天晕倒了。”

江逾白那边的翻纸声停了。

“她又劝你了?”

“嗯。”许知珩靠着阳台栏杆,慢慢往下说,把刚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委屈,只是平铺直叙地转述那些担忧。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小会儿。

远处城市车流的轰鸣隐隐飘上来,隔着一层夜色。

“其实她说的,不全是错的。”许知珩先开口,声音淡淡的,“长期藏着,要顾忌旁人眼光,要防备流言,情绪上难免会有波动。这些压力,确实会消耗人。”

江逾白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立刻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这种轻飘飘的承诺。

“消耗肯定会有。”江逾白缓缓说,“没有哪一段路是完全不费力气的。但消耗分两种。有一种,是两个人互相拉扯、内耗,越走越累。还有一种,是外界给的压力。只要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矛盾,外界的那些,我们可以慢慢扛。”

许知珩静静听着。

“阿姨担心的,是你独自承担所有情绪。”江逾白继续说,“以后如果心里堵得慌,不要一个人憋着。可以打给我,像现在这样。不用硬撑着装作没事。”

许知珩鼻尖微微发酸。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懂事,习惯了自己消化情绪。做医生这么多年,在所有人面前,他都要保持冷静自持,冷静地判断病情,冷静地安抚病人家属,冷静地应对所有突发状况。好像他天生就该无坚不摧,不会疲惫,不会迷茫。

只有在江逾白这里,他可以不用一直绷着那根弦。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许知珩低声说,“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反复听见这些劝告,一遍遍提醒我这条路有多难。明明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可每次被人提起,还是会动摇一瞬间。”

“动摇很正常。”江逾白的声音很稳,“换谁都会动摇。这不代表你选错了,只是说明这条路确实不容易。动摇的时候不用逼自己立刻坚定下来,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他没有要求许知珩必须一往无前,不能有迟疑。

“十七岁的时候,我们连动摇的机会都没有。”许知珩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事情砸下来,我们直接就分开了,来不及好好想一想。”

“那时候我们太小了。”江逾白说,“没有足够的底气,也不知道怎么沟通。现在不一样。就算会动摇,我们也可以停下来,好好聊聊。不用再仓促做决定。”

许知珩“嗯”了一声。

听筒两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没有刻意找话题,就安安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晚饭吃了吗?”江逾白忽然问。

“没煮面,热了盒牛奶。”

“就只喝牛奶?”江逾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空腹喝牛奶不好。家里有没有面包或者点心?”

“有几块苏打饼干。”

“拿出来吃一点。”江逾白说,“低血糖刚恢复,不能随便对付。”

许知珩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客厅,从柜子里翻出饼干,拆开包装,慢慢啃。淡淡的麦香,没什么味道。

“你还在工作室?”许知珩嚼着饼干,随口问。

“嗯,陈老先生那套老洋楼的细部图纸还有几处要调整,今晚赶一赶,明天一早跟施工队对接。”江逾白说,“本来打算忙完再给你发消息,没想到你先打过来了。”

“耽误你干活了?”

“没有。”江逾白笑了,“图纸可以晚点画。你比图纸重要。”

一句很简单的话,没有华丽辞藻,却一下子熨帖了胸腔里那团沉甸甸的闷。

许知珩咬着饼干,唇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点。

“别熬太晚。”他叮嘱,“你也总熬夜画图。”

“知道了。等画完这部分我就走。”江逾白顿了顿,又补充,“如果之后阿姨再和你说这些,你不用逼着自己争辩。听着就好,不用往心里硬扛。她的顾虑消除不了,只能慢慢耗时间。”

“我明白。”

他们都清楚,想让许母彻底接纳,不是三言两语、一次两次谈话就能做到的。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急不得。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聊起白天医院质控检查里闹出的一点小乌龙,聊起陈老先生家那只总趴在图纸上睡觉的老猫。沉重的氛围一点点散开。

聊到将近九点。

“我不跟你多说了。”许知珩开口,“你赶紧画图,早点回家。我也打算洗漱休息。”

“好。”江逾白说,“躺下之后跟我说一声。”

“嗯。”

通话挂断。

听筒里安静下来。许知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吃完剩下的几块饼干,起身去浴室。热水淋在身上,冲走一身疲惫。

洗漱完,他躺到床上。

房间里安安静静。他侧躺着,盯着黑暗里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母亲的担忧还盘旋在脑海,可江逾白的声音也一直在耳边。

前路不会变简单。那些顾虑、眼光、压力,不会凭空消失。他以后还会一次次听见类似的劝告,还会偶尔陷入迷茫、动摇。

但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躺好了,准备睡。你别熬到太晚。】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收到。晚安。】

简单两个字。

许知珩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心底那片压抑的阴霾,散了大半。未来依旧看不清,可至少,他不用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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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