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急诊门口的餐盒

周一一早,市立医院就笼罩在季度质控检查的紧张氛围里。

院里通知来得突然,检查组下午进驻,要抽查病历、手术记录、医患沟通台账,还要随机访谈住院患者。胸外科本来手术排得就满,这下所有人都被撵着赶进度。医生办公室里打印机嗡嗡不停,纸张堆得老高,护士站呼叫器此起彼伏,走廊上到处都是抱着文件夹小跑的人。

许知珩一到科室,白大褂还没捋平整,就被主任叫去核对上周三台胸腔镜手术的复盘材料。

“这几份记录再润色一遍,术中特殊情况写细点,检查组很挑。”主任揉着眉心,“下午抽查到我们科,谁都别掉链子。”

“知道。”许知珩点头,把厚厚的一摞病历接过来。

一整个上午,他几乎没离开过办公桌。一边补文书,一边处理新入院病人,中间还插了一台时长接近三小时的手术。下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食堂早就过了饭点。

实习生林晚晚端着水杯路过,看见他还埋着头敲电脑,小声提醒:“许医生,你还没吃饭吗?我帮你去便利店买点面包?”

许知珩抬了抬眼,指尖还在键盘上敲字:“不用,等这几份写完再说。”

他习惯性少吃一顿。做外科医生这么多年,赶不上饭点是常态,胃早就练出韧性,偶尔饿一饿,以前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忘了,这阵子他本来就休息不足。周末出去一趟,来回奔波,周日晚上回去又整理了半晚专业文献,睡眠时长本来就不够。加上早上上台高度集中精力,体力消耗比平时大得多。

下午两点,检查组准时到了。

一群穿着正装的人顺着病区一间间病房走访,科室里气氛绷到极致。许知珩被叫过去,配合回答关于术后并发症管理的提问。他站在病床边,条理清晰地汇报,一开始还算稳,说着说着,视野边缘开始发虚,耳边有轻微的嗡鸣。

他以为只是站久了,悄悄攥紧手,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试图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等检查组离开病房,往医生办公室走,没走几步,眼前猛地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晃了一下。

旁边的林晚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

“许医生!”

旁边另一位主治医生听见喊声,转头冲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许知珩浑身发软,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脸色白得吓人。

“低血糖。”许知珩勉强吐出三个字,脑子昏沉,“没事,扶我到长椅坐会儿。”

众人不敢大意,直接扶到急诊外的休息长椅,护士飞快拿来葡萄糖口服液,拆开递给他。

小口喝下去,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进喉咙,眩晕感稍稍缓解,但四肢依旧发飘。消息在科室小群里飞快传开,有人顺手发了一句:许医生刚才低血糖差点晕倒,现在在急诊这边歇着了。

这条消息,被一个加了科室护士、用来对接工程体检项目的微信小号看见了。

是江逾白。

他本来正在工作室开方案讨论会,电脑摊开,屏幕上是老洋楼改造的细部图纸,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随手点开群消息,看见那一行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空白一瞬。

“抱歉,临时有事,会先离开。”江逾白猛地合上笔记本,对会议室里几个人丢下一句话,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没等任何人追问,快步冲出办公室。

老城区工作室到市立医院,将近半小时车程。一路上他把车速压在限速线上,心里翻来覆去,反复回想许知珩上周湖边略显疲惫的样子,想起他说经常连台手术,经常来不及吃饭。

明明早就知道外科医生辛苦,可亲眼看见文字描述,那种心慌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不能直接进病区。医院人多,熟人多,万一被撞见,流言传起来,对许知珩麻烦很大。

车子停在熟悉的马路对面。江逾白下车,穿过人行道,找到医院旁边一家口碑很好的粥铺,点了温热的小米粥、蒸蛋羹,还有一碟软嫩的清炒山药,全部打包。都是好消化、不油腻的东西,适合低血糖之后养胃。

他走到急诊入口,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的许知珩。

许知珩靠着墙壁,闭着眼,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头发有点乱,白大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旁边林晚晚守在一边,时不时小声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江逾白没有往前凑。他掏出手机,找到之前偶然存下的、一位经常对接的护士的微信,给对方发消息,简单说明情况,拜托她帮忙把餐盒送进去。

【麻烦你,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外卖。不要让其他人注意。】

护士很快回复收到,几分钟之后走出来,在江逾白手里接过保温袋,不动声色转身走进急诊大厅。

许知珩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许医生,你的外卖,有人放门口前台,写了你名字。”护士把保温袋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点心照不宣,没多说半个字。

许知珩愣了一下。他没点外卖。

他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盒壁,心里忽然有了猜测。

“谢谢。”

护士点点头,转身离开。林晚晚看了一眼,很识趣:“许医生,我回病区整理记录,你多休息会儿,有事喊我。”

长椅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知珩打开保温袋。小米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蒸蛋羹嫩得恰到好处,菜也都是清淡温和的口味。熟悉的体贴,不是随便下单能选出来的。

他慢慢抬起头,隔着急诊大厅的玻璃窗,望向马路对面。

梧桐树下,黑色SUV安静停在原地。江逾白靠在车旁,没有往这边张望,只是低头看着地面,像是随便停下来等人。可许知珩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背影。

隔着一条马路,来来往往的车流,无数陌生行人。他们不能见面,不能说话,甚至不能挥手打招呼。

许知珩握着餐盒,心口酸胀。

他拿出手机,发消息过去:【是你送的?】

江逾白几乎秒回:【嗯。刚听说你晕倒了,吓我一跳。】

【已经好多了,喝了葡萄糖。就是忙起来忘了吃饭,老毛病。】

【老毛病也不能不当回事。】江逾白的文字带着一点压抑的担心,【手术再急,也得抽空吃点东西。你倒下了,病房里的病人怎么办。】

许知珩看着屏幕,轻轻弯了弯嘴角。道理他全都懂,只是忙起来的时候,总是顾不上。

【我记住了。你不用一直在这边等着,路上车多,你先回去忙你的事。】

【等你把粥吃完。】

简单五个字。

许知珩不再劝。他掀开盖子,拿起勺子,慢慢喝小米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空荡荡的腹腔一点点被填满,四肢的力气慢慢回来。他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往马路对面瞟一眼。

江逾白就站在那里。偶尔有人经过,会挡住他的身影,等行人走开,又能重新看见。

没有对视,没有手势。

两个人隔着喧嚣马路,安静地共享一段沉默的时间。

许知珩喝完粥,把餐盒盖子重新盖好,放到一旁。

【吃完了。我要回科室了,还有剩下的病历要收尾。】

【好。晚上下班早点回家,不许熬夜。晚上到家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发送完毕,许知珩站起身。头已经不晕了,只是还有些乏力。他拎上空保温袋,转身往病区走,没再往窗外看。

马路对面,江逾白看见那个白大褂身影消失在大楼门口,才直起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静坐了几分钟。

刚才看见许知珩坐在长椅上,脸色惨白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可以送来热粥,可以在外面守着,可以叮嘱他按时吃饭。可他没办法替他扛下繁重的手术,替他应付没完没了的检查和文书,替他承担这份职业与生俱来的压力。

许知珩的战场,在医院里面。他的战场,在工地和图纸之间。他们各自有自己要扛的担子。

只能在边界之外,小心翼翼地伸手,给对方一点支撑。

江逾白叹了口气,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赶回工作室继续开会。

病区里,许知珩重新坐回办公桌。同事们看见他回来,都关切地问两句,确认他状态稳定,也就各自忙开。

林晚晚趁着没人,悄悄凑过来:“许医生,刚才那外卖……”

许知珩抬眼,看了看小姑娘好奇的脸,淡淡一笑:“别问。”

林晚晚立刻懂事地闭紧嘴,比了个“我明白”的手势,抱着记录本溜了。

一下午剩下的时间,许知珩刻意放慢节奏。每处理完一份病历,就停下来歇几十秒。他脑子里时不时跳出马路边那个身影。

他不是没有被人关心过。同事、家人,都叮嘱过他按时吃饭。可江逾白不一样。江逾白清楚所有风险,知道不能靠近,还是急匆匆赶过来,只能隔着一条马路,把一份热粥递到他手里。

这种关心,藏在暗处,小心翼翼,却重得很。

傍晚六点多,检查终于收尾。检查组离开医院,整个科室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开,办公室里响起几声放松的叹气。

“可算熬过去了。”隔壁桌医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今晚可以准时下班了。”

许知珩把最后一份病历保存归档,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江逾白:【下班了吗?】

【刚结束,准备走。】

【路上注意安全。】

许知珩换好便服,走出医院大楼。天色已经沉下来,路灯依次亮起。他下意识往马路对面扫了一眼,那辆车已经不在了。

心里微微空了一下,随即又释然。江逾白要忙工作,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晚风一吹,想起下午眩晕的感觉,又想起那碗温热的小米粥。

他掏出手机,敲下一行消息:【以后不用这么赶过来,太麻烦,也容易被人发现。】

江逾白回复得很快:【能不麻烦,我当然不想跑。但下次再晕倒,我还是会来。】

许知珩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

他知道劝不动。

许知珩轻轻笑了笑,收起手机。

城市车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他们还不能并肩走在同一条人行道上,不能坦然分享一日三餐。可在看不见的缝隙里,关心一点点递过来,撑着彼此往前走。

路依旧漫长,到处都是需要避让的目光。

但至少,当他撑不住的时候,有人会记着,给他送一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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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