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湖畔

车子下了盘山道,沿着湖岸线往前开。

这片湖不是热门景区,只是近郊一处天然水域,岸边种着大片芦苇。深秋时节,苇穗泛着浅金,风一吹就成片起伏,游客稀稀拉拉,大多是附近来钓鱼的老人。江逾白找了一处靠边的空位停下,离主路远,安静,视野开阔。

两个人没下车,车窗降到底,湖风裹着水汽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果香。

许知珩靠在副驾,手肘支在窗框上,望着湖面。阳光斜斜铺在水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刚才在山坳里积攒起来的松弛,还停留在骨头缝里,难得不用时刻提着心,防备撞见熟人,防备突如其来的打量。

江逾白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也靠着椅背,侧过身看他。

“之前跟你说的老洋楼改造,图纸基本定稿了。”他慢慢开口,语气随意,像闲聊,“主体结构不动,内部格局重新调整,打算留一间采光好的工作室。陈老先生提了个要求,院子里要保留原来那架老藤,说是他父亲亲手栽的。”

许知珩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难度不小吧,老藤根系深,施工的时候很容易伤到。”

“是,所以跟施工队反复交底了。”江逾白笑了笑,“工期拉得很长,至少一年半。做完这个项目,工作室能稍微松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湖面,声音轻了些。

“我最近在看房子。不是市中心那种贵得离谱的楼盘,偏一点,配套普通,面积不大,两居室。阳台很宽,朝南。”

许知珩微微转头看他。

“没想马上买,就是提前看看。”江逾白解释,“我算了算存款,加上这个项目完工后的尾款,首付勉强够。以后如果……有个人一起住,空间够用。”

他说得含蓄,没有直白地说“我们”,可话里的指向再清楚不过。

不是一时兴起的情话,是落地的、关于以后的规划。不是虚无缥缈的许诺,是他实实在在,已经在着手盘算的将来。

许知珩心口轻轻一沉。

他做医生,见过太多人间无常。手术台上瞬息万变,生离死别天天在眼前上演,早就习惯不去轻易笃定未来。可此刻听江逾白平静地描绘阳台、房子、以后的日子,心底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悄悄软了。

“压力会很大。”许知珩客观地说,“房贷几十年,加上工作室运营,一旦项目断档,资金会很紧。”

“我知道。”江逾白点头,“所以不急。慢慢攒,慢慢挑。我只是不想再像十七岁那样,两手空空,什么都给不了。”

十七岁的江逾白,只有一腔莽撞的喜欢,没有话语权,没有经济能力,遇上压力只能狼狈后退。二十七岁的他,想把所有能准备好的东西,一点点备齐。

许知珩安静地看着他。

风掠过湖面,芦苇沙沙响。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的名字是“妈”。

许知珩脸上松弛的神情,一瞬间敛了大半。

江逾白也看见了来电显示,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视线转回到湖面,留出私人空间,没有出声。

许知珩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知珩。”许母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不像上次在医院那样激动,“你今天休息?”

“嗯,在外边。”许知珩声音平稳。

“去哪里了?”

“近郊,湖边。”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说和谁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昨天去了你小姨家。”许母缓缓开口,“跟她聊了很久。她劝我想开点,说感情是你自己的事。道理我都懂。”

许知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安静听着。

“但知珩,我还是要跟你再说一次。”许母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劝诫,“你现在情绪上头,容易把一切想得太好。两个人重新走到一起,看着是弥补当年的遗憾,可当年分开的那些难题,并没有凭空消失。”

“我没有盲目乐观。”许知珩低声道,“我清楚要面对什么。”

“你清楚,可你未必扛得住日复一日的消耗。”许母叹了口气,“一时的心动容易,长年累月藏着、躲着,旁人的闲话,亲戚的盘问,以后大大小小的难处。人都是会累的。我怕你投入全部,最后落空。到那时候,你受的伤,比七年前更重。”

她不是来争吵,不是来勒令他们分开。她只是一遍一遍,提前把最坏的可能性摊开给他看。

是母亲的担忧,也是一层一层,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我会慎重。”许知珩说。

“希望你是真的慎重,不是凭着一股执念往前走。”许母停顿一下,“我不逼你立刻做选择,但你别一头扎进去,忘了给自己留退路。好了,不打扰你了,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

许知珩拿着手机,维持着举到耳边的姿势,僵了好几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湖风穿过车窗的声响。刚才江逾白描绘的那个带着阳台的房子,那些关于以后的构想,一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不是不信任,是现实太重。

江逾白没有主动问说了什么,只是等了一会儿,才侧过头,看见他眼底淡淡的落寞。

“很难听?”

“不算难听。”许知珩放下手机,轻轻捏了捏眉心,“她只是提醒我,不要抱太高期待,提前想好失败的可能。”

江逾白安静了片刻。

“她是心疼你。”

“我知道。”许知珩苦笑一下,“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难受。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没办法接受这条路。她所有的劝告,出发点都是怕我受伤。可这些话,会反复提醒我,前面不是坦途。”

他们和解了一部分,却远远没有达成理解。这道隔阂不会消失,会一直横在那里,时不时冒出来。

江逾白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过去。橘子味的,甜味很温和。

“我听过一句话,”江逾白说,“没有人能保证结局一定圆满。就算是那些看起来顺风顺水的人,也随时可能遇上变故。我们没办法提前规避所有风险。”

许知珩接过糖放进嘴里,清甜慢慢散开。

“但至少,”江逾白看着他,眼神很稳,“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在估算风险,一个人扛所有压力。有我。如果真的有撑不住的那天,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他没有说“一定会成功”“我们最后肯定会在一起”这种打包票的空话。他承认前路有风险,承认有可能走不到终点。

可他愿意陪他试。

许知珩含着糖,望向湖面。水波一层一层推到岸边,又慢慢退回去。

“有时候我会想,”许知珩轻声开口,“如果当年我们没有被打断,一路走到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不一定。”江逾白很实在,“十七岁的我们太稚嫩,就算没有我妈妈,没有流言,以后也会有别的问题。那时候我们不懂怎么沟通,遇到矛盾只会躲。分开的七年,也算让我们各自长好了。”

许知珩回想从前。

高中的时候,他们吵架,从来不会好好坐下来聊。误会藏在心里,谁都不肯先低头。一点点小事,最后都能发酵成大矛盾。

现在不一样了。

经历过漫长的分离,他们都学会了克制,学会倾听,学会不逃避。

“说得也是。”许知珩轻轻勾了勾唇角,情绪松快了一点点。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对着湖水,不再刻意聊沉重的话题。江逾白跟他讲工地遇到的趣事,说陈老先生家里养了一只老猫,总趴在图纸上睡觉,每次都要小心翼翼把猫抱开,才能继续画图。

许知珩也跟他说了科室里的小事,说实习生林晚晚,最近上手越来越快,只是胆子小,第一次独立给病人换药的时候,手紧张得一直在抖。

零碎的日常,没有惊心动魄,平淡,却让人安心。

太阳慢慢往西斜,气温降下来,风变得更凉。

“差不多该回去了。”江逾白看了眼时间,发动车子,“晚高峰要来了,路上会堵。”

许知珩“嗯”了一声,拉上车窗。

车子沿着湖岸原路返回。路上车流渐渐多起来,城市的喧嚣一点点靠近。郊外这片短暂、不用伪装的净土,快要结束了。

开到许知珩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江逾白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上去吧。”

许知珩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推门。他转头看向江逾白,安静看了两秒。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江逾白挑眉。

“找这么安静的地方,还有……刚刚我接完电话,你没有追问,也没有急着劝我想开一点。”

很多人遇上这种情况,会忙着安慰,忙着反驳许母的话,急着证明他们的未来没有那么糟糕。但江逾白没有。他只是安静陪着,告诉他风险存在,也告诉他不用独自面对。

江逾白笑了:“道理你都懂,不用我重复一遍。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

许知珩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

“路上开车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许知珩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江逾白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单元楼,直到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灯光,才调转车头离开。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逾白握着方向盘,慢慢汇入车流。他脑子里回放着许知珩刚才落寞的神情,也想起自己勾画的那套带阳台的房子。

他当然清楚,买房、长期相处、许母的态度,每一关都不好过。

可他不想再放手了。

七年的空白,已经够久了。

回到家,许知珩换了鞋,走到阳台。晚风从窗外吹进来。他拿出手机,看见江逾白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许知珩指尖敲字回复:【我也是。路上辛苦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阳台的石台上,倚着栏杆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城市灯火。

那些难题依旧存在,不会因为一次湖边的闲谈就消失。母亲的顾虑,世俗的眼光,未来无数未知的考验,全都还在。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站在所有难题面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