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许知珩下班刚到家,手机就弹出来消息。
江逾白:【明天有空吗?】
许知珩换下白大褂,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这周排班不算松,连着两台大手术,肩膀到现在还隐隐发酸。他本来打算周末窝在家里补觉,再把堆积的文献看完。
但看见发来消息的名字,那点偷懒的念头,悄无声息软了半截。
他回:【暂时没排手术,怎么了。】
江逾白的消息回得很快,附带一张随手拍的照片。镜头对着一片漫山的藤蔓,绿叶层层叠叠,一串串葡萄挂在架下,阳光穿过叶子,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背景是远山,空气看着通透干净。
【城郊有个采摘园,朋友推荐的。不是景区,人很少。想带你过去看看。】
许知珩盯着照片里垂下来的葡萄串,心口轻轻一动。
青葡萄。
和上次江逾白送到诊室那袋,是同一个意象,贯穿他们所有没说破的心事。
【采摘?】
【嗯。】江逾白,【不用急着摘,就是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走走。】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要害。
在市区里,到处都是束缚。医院里有同事、病患;街上随便走两步,都有可能遇见熟人。他们现在还没有做好站在阳光下坦然并肩的准备,每一次靠近,都得小心翼翼挑着安全的缝隙。
采摘园在城郊山边,离市区四十多公里,远,偏,来的大多是零散游客,很少会碰到他们圈子里的人。
许知珩沉默片刻,敲下:【好。几点?】
【早上八点,我去你小区门口接你。不用带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嗯。】
关掉对话框,许知珩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了,楼下路灯次第亮起。他想起周一隔着马路遥遥相望的那一幕,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你自己好好掂量。
掂量。
他掂量了七年。
十七岁的时候,他连选择的勇气都抓不住,眼睁睁看着江逾白转身走远。二十七岁,他摊牌、对峙,承受耳光、眼泪、旁人潜在的眼光。这条路依旧不好走,但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站在原地了。
许知珩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道指印早就消干净了,可当时的痛感,偶尔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放在最上层保鲜盒里的那串青葡萄。
几天过去,大半已经泛出淡淡的鹅黄,只有靠近果蒂的几小颗,还固执地维持着青涩的青。像他们两个人,一部分已经慢慢变软、成熟,还有一部分,困在当年的夏天里,带着化不开的酸。
他轻轻合上冰箱门。
明天去看看真正长在藤上的葡萄吧。
——
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
许知珩简单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深色休闲长裤,外面套一件薄外套。没有刻意打扮,头发随意抓了两下,干净清瘦,是卸下白大褂之后松弛的样子。
下楼的时候,江逾白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江逾白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还是那股利落随性的劲儿。
“上车。”
许知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淡淡的,有柑橘香薰的味道,混着一点泥土和木料的气息,是江逾白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
“早饭。”江逾白递过来一个纸袋,“豆浆和菜包,路上吃。”
许知珩接过来,温热的。
车子驶离小区,慢慢开出城区。高楼越来越少,视野一点点开阔,道路两边变成连绵的田地、成片的果树,薄雾还没完全散尽,远山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车里安安静静,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偶尔有风吹过车窗,风声混着远处鸟鸣。
“昨天跟陈老先生把合同签了。”江逾白一边开车,随口开口,“老洋楼的改造终于定下来了。”
“就是你之前一直在协调的那户?”许知珩咬了一口包子,抬眼问。
“对。”江逾白笑了笑,“签完字,老先生拉着我坐了一下午,泡茶聊天。老爷子今年七十二,年轻的时候也是读建筑的。”
许知珩有点意外:“这么巧?”
“何止。”江逾白目光平视前方,“聊到后来,他跟我说了一段旧事。他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很好的朋友,两个人总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画图纸。那时候年代更难,不敢让人知道,最后还是散了。”
空气静了一瞬。
“他没有说教,也没有劝我什么。只是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真心惦记的人不容易。路难走,但如果两个人都愿意抬脚往前走,就不算死路。”
江逾白侧过头飞快扫了许知珩一眼,又转回视线看路。
“他说,最怕的不是外人拦着,是两个人自己先放弃。”
许知珩捏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轻飘飘的,分量却很重。
七年前,他们就是自己先放开了手。不是不爱,是年少的时候太无力,外界的压力砸下来,两个人都慌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扛,最后只能选分开,把所有情绪都封起来。
“老先生看得很通透。”许知珩低声说。
“嗯。”江逾白,“临走前,他还跟我说,不要等到错过了,再回头尝那股酸。”
又是酸。
像一颗没熟的葡萄。
许知珩低头喝了一口温热豆浆,甜味漫开,心底却泛起一点酸涩。
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乡间小路,柏油路变成碎石路,颠簸了几下。又开十分钟,前方出现木牌子,写着:青岚采摘园。
园子不大,没有网红打卡的装饰,简简单单的木栅栏,大片葡萄藤顺着架子铺开,藤蔓缠绕,绿叶浓密。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看见他们来,热情打了招呼,给了两个小竹篮,告诉他们葡萄区在最里面山坳那块,那边人最少。
“现在不是旺季,品种是山葡萄,甜度来得慢,很多还带着点酸味。”老板娘笑着提醒,“要是想吃纯甜的,得再等半个月。”
江逾白道谢,接过篮子,转头看向许知珩:“正好,我们本来就是来看酸葡萄的。”
许知珩耳尖微微一热,避开他的视线,率先往山坳方向走。
往里走,人声渐渐消失。
山坳被小山半环着,风从山谷口吹进来,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一串串葡萄垂在头顶,有青的,有浅黄的,挂得很低,伸手就能碰到。阳光穿过叶片缝隙,落在地面,碎光晃动。
真安静。
整个山坳,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知珩抬手,轻轻碰了碰一串还泛着青的葡萄,果皮硬硬的,带着一层薄薄白霜。
“难怪叫酸葡萄。”他轻声说,“还没熟。”
江逾白站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碰到。他也抬眼看向藤蔓,声音放得很轻:“小时候听人说,葡萄熟得慢。你越急着摘,越酸。得耐心等,等阳光晒够,糖分攒够,酸涩才会慢慢退下去。”
“可是万一,等不到熟透呢。”许知珩脱口而出。
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不是在说葡萄。
是在说他们。
七年的鸿沟,许母还没有完全接纳,世俗的眼光无处不在,未来还有数不清的难题。他们现在重新靠近,可谁也没法打包票,最后一定能走到终点。
江逾白转过头看他。
距离很近,他能看清许知珩长长的睫毛,眼底藏着一点不安。
“那就一起等。”江逾白说得很慢,清晰,“等不到,我们就陪着它长。哪怕最后它还是带着一点酸,那也是它本来的味道。”
他抬起手,没有直接碰许知珩,只是指尖轻轻擦过许知珩垂在身侧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风扫过皮肤。
许知珩身子微僵,没有躲开。
“许知珩。”江逾白叫他名字。
“嗯。”
“以前是我不好。”江逾白的声音沉下来,“当年在办公室外面,我不该跟你说到此为止。那时候我太年轻,被你妈妈的话砸懵了,不知道怎么解决,只会逃。我以为放手是为了你好,以为我走开,你就能安安稳稳读书,不受流言伤害。”
积压七年的愧疚,终于摊开来说。
这些话,之前吃饭的时候没说,楼下路灯下没说,隔着马路遥遥相望的时候,也没说。
现在在这个没有人的山坳里,葡萄架下,四周只有风声,他终于说出口。
“我那时候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江逾白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苦涩的笑,“结果这七年,每一次想起你,都是长痛。比当初硬分开的时候,疼得多。”
许知珩站在原地,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他无数次回想十七岁那一天,无数次猜测江逾白当时的想法。他怨过,也自我怀疑过,是不是自己不够勇敢,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放不下。
原来不是。
江逾白也疼。
只是两个人,各自在七年时光里,独自扛着那份疼,互不相见。
“我也有不对。”许知珩喉咙微微发紧,“那时候我不敢站出来。我明明知道你没有错,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能看着你走。”
“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江逾白轻轻摇头,“十七岁,我们撑不住那么重的东西。”
是啊,十七岁。
两个还在读书的少年,没有经济独立,没有话语权,面对家长的愤怒、学校的流言,他们太渺小了。
不是谁的错,只是时间不对。
江逾白伸手,摘下一串已经泛黄的葡萄,放进竹篮。又挑了一串最青的,拎到许知珩面前。
“尝尝?”
许知珩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了一颗,剥开皮。果肉紧实,咬下去的瞬间,酸味率先炸开,猛地窜上舌尖,酸得他下意识皱起眉,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酸。
江逾白看着他的反应,低低笑出声。
“你看。”他说,“这就是酸葡萄。以前我们远远看着,心里惦念,以为它有多甜。真咬一口,才知道这么酸。”
许知珩含着果肉,慢慢咽下去。酸味久久留在舌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浮起一丝淡淡的甜,藏在酸涩之后。
“但酸过之后,会有一点甜。”许知珩低声说。
“对。”江逾白看着他,目光认真,“我们的酸,已经吃了七年。接下来,该慢慢等甜了。”
风穿过葡萄藤,叶子沙沙响。
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几声鸡鸭的叫声,很远,模糊,不打扰这片山坳的安静。
江逾白往前半步,小心翼翼,慢慢靠近。这一次,他没有只碰手背。他抬起手,很轻,很慢,把许知珩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温热。
许知珩屏住呼吸,没有后退。
“许知珩。”江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再等下一个七年。”
许知珩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
阳光从头顶葡萄架漏下来,落在江逾白脸上。少年时候桀骜的棱角,被七年时光磨得柔和了一些,但眼底那股执拗,一点没变。
“我也不想。”许知珩轻轻说。
江逾白的手顿在他耳侧,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缠。空气里有葡萄青涩的果香,泥土湿润的气息,还有对方身上淡淡的味道。
没有急着接吻。
他们都知道,这一刻很珍贵,也很轻。像捧着一颗还没熟透的葡萄,不敢用力,怕捏碎。
江逾白只是静静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往后退了一点点,拉开一小段安全距离。
“先摘葡萄吧。”他笑了笑,“不然老板该奇怪我们进来半天,篮子空空的。”
许知珩回过神,耳尖烫得厉害,低头伸手去摘葡萄,指尖有点发飘。
两个人慢慢在葡萄架之间走着,偶尔低声聊几句。聊医院里难缠的病人,聊工地难搞的施工方案,聊高中时候一些细碎、快要被遗忘的小事。
林晚晚,当年的班长,现在的实习生;聊从前晚自习偷传纸条,聊操场篮球赛,聊当年校门口那家炸串摊。
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碎片,一点点捡回来。
竹篮慢慢装满,青黄交错的葡萄堆在里面。
快到中午,太阳升高,山坳里慢慢热起来。
“回去吧。”江逾白看了眼时间,“找个地方吃饭。”
提着满满两篮葡萄往园外走。老板看见篮子里大半都是偏青的葡萄,有点诧异:“小伙子,怎么挑这么多生的?”
江逾白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知珩,唇角扬起:“就爱吃带点酸味的。”
许知珩轻轻瞥他一眼,没反驳。
付完采摘的钱,把葡萄分装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离采摘园,往山下开。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头发。
江逾白一边开车,一边说:“下午我们找个湖边的地方坐坐?人不多。或者直接送你回家,你累了可以休息。”
许知珩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影。
“去湖边吧。”他说,“我想再坐一会儿。”
今天的时间,太难得。不用伪装,不用警惕熟人目光,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
他想多留一会儿。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下,朝着湖边开去。后备箱里,一串串带着白霜的青葡萄安安静静躺着。
酸还在。
但甜,已经在慢慢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