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市立医院早七点半,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胸外科病区走廊推满治疗车,护士踩着轻快又急促的步子来回穿梭,呼叫器滴滴响个不停。许知珩换好白大褂,领口扣得严整,口罩挂在耳侧,脸颊上那道指印经过一夜,淡成了浅粉,不凑近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自己清楚地记得每一寸痛感。
昨晚躺下之后,他很久没睡着。闭着眼,眼前交替闪过母亲落泪的脸、江逾白站在路灯下的侧脸,还有那句稳稳落在晚风里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这句话像一小捧温水,浇在他荒芜了七年的心上。
只是安心之外,悬着的石头并没有落地。摊牌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开始。他太了解母亲,她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彻底妥协,沉默往往是酝酿,是还没说出口的拉锯。
早查房按部就班进行。许知珩跟在主任身后,语速平稳,逐一汇报病人术后情况,胸腔引流、血氧、进食状态,每一组数据条理清晰,看不出半点心神不宁。
带教的实习生林晚晚——当年高中班长的名字,他听见时还恍惚了一瞬,此刻小姑娘捧着记录本,悄悄抬眼瞥了他两次。
“许医生,你今天好像有点累。”查完最后一间病房,走廊没人的时候,林晚晚小声问。
许知珩把病历夹合上,淡淡笑了下:“周末没休息好。”
他没多说,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打算趁着术前准备间隙,把几篇会诊意见写完。
上午十点,一台胸腔镜手术排上日程。进手术室之前,护士递给他无菌帽,随口提了一句:“许医生,楼下大厅有位阿姨,问胸外科许知珩医生在哪,说找你,已经等快一个小时了。”
许知珩的动作顿住。
心脏轻轻往下一沉。
是他母亲。
他以为昨天那场谈话之后,她会回家冷静几天,没想到,她直接来了医院。
“知道了。”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先上台,手术大概两个半小时,你跟她说,我下台之后去找她。”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
隔绝外面所有喧嚣,这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器械碰撞的轻响。许知珩一穿上手术服,整个人就自动切换成另一种状态,杂念暂时被压到心底深处,眼睛只盯着屏幕里的术野,手稳,判断快。
两个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手术顺利结束。
脱手术衣、洗手、擦脸,许知珩摘下口罩,脸颊被口罩带子勒出两道红印。他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他往一楼大厅走。
急诊入口旁边摆着一排蓝色塑料长椅,许母就坐在最靠边的那一张。她没穿周末那件外套,换了件藏青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上前拦住路过的医护。
远远看去,就是一个普通来探望病人的中年女人。
许知珩脚步放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长椅很硬,塑料凉丝丝的。
“妈。”
许母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眼底青黑明显,看样子昨晚也没睡。
“我本来不想来打扰你上班。”她先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周六那天的激动,没有哭腔,也没有指责,平静得反而让人不安,“但我在家坐不住,想来跟你再说几句。不是吵架。”
许知珩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布袋子放在她腿上,她没打开。
“昨天回家,我想了一整晚。”许母望向急诊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救护车偶尔呼啸着从外面经过,声音很远,“我查了很多,也问了你小姨。我知道,这条路不是犯法的,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事。”
许知珩屏住呼吸。
“可我还是怕。”许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知珩,妈妈不是顽固,我只是见过太多人,因为跟别人不一样,被戳脊梁骨。你现在是主治医生,医院里人多嘴杂,一旦传出去,不管你医术多好,总会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你。晋升、评职称,流言蜚语是看不见的刀子。”
“我明白风险。”许知珩缓缓道,“我做医生这么多年,做事守规矩,病历、手术、医患沟通,所有东西都经得起查。只要我没有违反职业规定,别人的看法,左右不了我的工作。”
“哪有这么简单。”许母轻轻叹了口气,“人言可畏。还有……你们以后要面对的,远不止工作。过年过节,亲戚盘问;老了生病,旁人闲话。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只有喜欢就够。”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布袋子提手。
“我昨天想了很久,也想过,硬逼着你断掉。可我看着你,我知道,逼你,你也不会回头。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对什么事情这么固执过。”
许知珩心口微微发酸。
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会这么快冷静下来。他原本预想的是无休止的争执、眼泪、冷战,漫长的拉扯。
“妈,我不会盲目冲动。”他说,“我没有打算大肆宣扬,我会保护好我自己,也保护好……那个人。我们会慢慢走。”
“是江逾白,对吧。”
不是问句。
许知珩沉默,算是默认。
许母闭了闭眼,像是想起多年前高中办公室里那个桀骜的少年。当年她对江逾白印象很深,那个男孩眼睛亮,胆子大,看着不好管束。
“那个孩子,这么多年,你们一直有联系?”
“断过很久。”许知珩轻声说,“分开七年,最近才重新遇上。很多误会,刚刚解开。”
许母沉默许久。
“我不接受。”她最终慢慢开口,语气很清晰,“我现在还没办法接受。但我……不再逼你立刻分开。你长大了,你的人生,终究要你自己负责。”
许知珩猛地抬眼看向她。
“我只有一个要求。”许母看着他,眼神郑重,“你好好保护自己,不要一头扎进去,最后遍体鳞伤。如果哪天,你过得不开心,受委屈了,随时回家。家里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砸在许知珩心上。
他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母亲的退让,不是认同,只是心疼。她没办法改变他的选择,只能退到后面,做好他退路的准备。
“谢谢你,妈。”
“不用谢我。”许母把布袋子递给他,“里面是炖好的银耳羹,放凉了一点,你等下回办公室微波热一热。少熬夜,你做手术费体力。”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走了,不耽误你上班。我不会再来医院找你,免得被同事看见,惹闲话。你自己好好掂量。”
许知珩站起来,想送她到门口。
“别送。”许母拦住他,“你穿着白大褂,太惹眼。我自己出去就行。”
她转身,慢慢穿过大厅人流,走出医院正门。
许知珩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温热的布袋子,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口。胸口闷胀,五味杂陈,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也有淡淡的酸涩。
像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葡萄,甜里裹着挥不开的酸。
他转身回病区。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处理术后医嘱,接待两个门诊会诊,忙到下午五点,天色慢慢沉下来。深秋的白天短,五点多,天边已经染上灰蓝,医院大楼外的路灯依次亮起。
快到下班,他站在胸外科办公室窗边,揉了揉酸胀的肩颈,无意识往马路对面扫了一眼。
车流穿梭,红绿灯交替闪烁。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SUV,车牌他记得清清楚楚,是江逾白的。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的非机动车道边上,没有开过来,也没有进医院停车场,安安静静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停在梧桐树下。车窗降了一半,江逾白坐在驾驶座,没有探出头,像是只是路过,停下来歇一会儿。
许知珩呼吸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江逾白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开窗口,又忍不住再往前挪一点点,隔着玻璃远远望过去。
江逾白好像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着胸外科这栋楼的方向望过来。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但许知珩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的眼神。
手机震动。
消息弹出来,江逾白发的:【下班了?】
许知珩指尖飞快打字:【还没,还有点收尾工作。你在马路对面?】
那边几乎秒回:【嗯,刚从老城区工地出来,路过。】
说得轻描淡写,像真的只是顺路。
许知珩看着那辆车,打字:【等很久了?】
【没多久。】江逾白回复,【刚才看见阿姨从医院大门出来。】
许知珩微微一怔。原来他早就看见了。
【我们聊过了。】许知珩敲字,【她没有逼我分开,只是……还不能接受。】
江逾白那边隔了几秒才回:【难为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精准戳中许知珩心底最软的地方。今天和母亲的对话,平静,却比争吵更耗心神。所有隐忍、忐忑、说不出口的压力,好像在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时,找到了一处可以短暂安放的角落。
【我就在对面,不过不过去了。】江逾白发来消息,【医院人太多,不方便。你慢慢忙,不用急。】
许知珩盯着屏幕。
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连成流动的长河。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隔着世俗眼光堆起来的无形距离。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许医生,走啦?”同科室的医生收拾好包路过办公室,随口招呼一声。
“等会儿。”许知珩收回目光,淡淡应道。
等人走光,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黑色SUV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
他拿出手机,发过去一句:【上周你送过来的青葡萄,又黄了两颗。】
江逾白的消息很快回来,带了个浅浅的笑脸:【那再等等,等全部熟了,我来吃。】
还是那句约定。
那颗酸葡萄,慢慢褪去青涩,一点点酝酿甜味。成熟很慢,过程酸涩,可他们都愿意等。
【我差不多要下班了。】许知珩敲字。
【好。】江逾白回复,【我等你出医院大门,看见你走了,我再走。】
许知珩收拾好白大褂,把母亲带来的银耳羹放进储物柜,拿起外套,慢慢往楼下走。
走出医院正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没有往马路对面看,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眼角余光瞥见,对面那辆黑色SUV,缓缓启动,没有横穿马路过来找他,只是慢慢跟在车流里,和他保持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并行一段路。
过了下一个红绿灯,车子打转向灯,拐向另一个方向。
江逾白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一声。】
许知珩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慢慢远去。
他掏出手机,回复:【好。】
夜色漫上来,城市灯火层层叠叠铺开。
他们还不能并肩走在同一条人行道上,不能明目张胆地靠近。现在的靠近,只能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小心翼翼地遥遥相望。
但至少,不再是七年前那样,背道而驰,连远远看一眼都不敢。
藤蔓从断裂的伤口里重新抽枝,很慢,每往前一寸,都带着过往伤疤留下的酸涩。
葡萄还没完全熟透。
可它在慢慢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