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没有闹钟。
许知珩睡到将近九点才醒。窗帘拉了大半,房间里光线柔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做完那台高风险手术之后,科室特意给他排了完整一天的调休。不用查房,不用接会诊,不用盯着监护数据。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不用被工作推着走的休息日。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浑身肌肉依旧带着长时间站手术台留下的酸胀,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要补觉。
缓够了,才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漱,煮了一小锅清粥,配着一点腌萝卜。吃完收拾好碗筷,他打算窝在沙发上,把攒了许久的外文期刊翻一翻,累了就闭目养神。
刚把笔记本摊开,门铃响了。
许知珩动作一顿,看向玄关。他没约任何人。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看见许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他之前跟母亲说过,这周手术很累,打算周末在家休息。没料到她会直接过来。
许知珩拉开门。
“醒啦?”许母抬眼看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气色,“看你脸色还是有点虚,我炖了点鸡汤,还有些补身子的食材,给你送过来。”
“妈,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我也好下楼接你。”许知珩侧身让她进来。
“怕你特意忙活,就没打电话。”许母换了他递过去的拖鞋,径直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到餐桌上,“鸡汤是保温桶装的,还热着。我一早起来炖的,炖了三个小时。”
许知珩关上大门。客厅不大,一瞬间因为多了一个人,氛围变得紧绷。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是一层薄薄的、无声的隔阂悬在空气里。
许母把保温桶打开,浓郁的鸡汤香气漫开。她拿碗盛出一碗,放到许知珩面前。
“趁热喝。做完大手术,失血耗神,得补一补。”
许知珩没有推辞,端起碗慢慢喝。鸡汤炖得很入味,油撇得干净,是他小时候常喝的味道。
许母坐在对面的餐椅上,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他喝汤,等半碗下去,才缓缓起话头。
“那天听说你晕倒,我一直放心不下。”
“已经没事了,之后我会尽量按时吃饭。”许知珩放下勺子,轻声应答。
“身体是一方面。”许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语气听着随意,像是随口闲聊,“另一方面,我还是惦记你。这几天,你跟那个人……还在联系吗?”
来了。
许知珩早就料到她会问。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主动细说细节,语调平稳:“嗯,还有联系。”
许母沉默几秒。
“知珩,妈不是要逼你断干净。”她抬眼看向他,“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经常见面?会不会被别人撞见?”
“我们都很小心。”许知珩说,“平时各自忙工作,见面不多,大多是抽空说几句话。不会去人多的地方,尽量避开熟人。”
“一直这样藏着?”许母轻轻皱起眉,“一年两年可以,十年二十年呢?总不能一辈子都躲躲藏藏。”
许知珩垂了垂眼。
这个问题,他也反复想过很多次。没有现成的答案。
“我知道很难。”他诚实地说,“短时间内,我们确实没办法光明正大走在一起。但我们也没有打算永远这样。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需要慢慢来。”
“慢慢来,是多慢?”许母追问,“等他房子买好?等你职位再往上走一步?还是等到我彻底想开?这些都是未知数。万一等不到呢?”
又是最坏的设想。
许知珩没有反驳。母亲的顾虑不是凭空捏造,每一句提问,都是实实在在横在前路的难题。
“我不知道要多久。”他坦然承认,“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的时间,也不能打包票以后一定会如愿。但我不想因为害怕未来的风险,现在就直接放手。”
“可你投入得越深,将来如果分开,伤得越重。”许母声音微微发紧,“你从小到大,做事一向冷静理智,很少这么固执。”
“以前我是理智。”许知珩抬眼,眼神平静,“但有些事,不是单凭理智就能做决定的。当年分开,是理智告诉我们,继续下去代价太大。可七年过去,我才明白,避开伤害的同时,也错过了很多。我不想再重复一次。”
许母望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清自己这个已经二十七岁的儿子。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吓坏、只能沉默的高中生。现在的许知珩,有独立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有自己完整的想法。他清楚代价,清楚风险,依旧选择往前走。
“你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不是问句。
“我只是想给自己,也给他一次机会。”
许母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揪着这件事死死追问。她把带来的红枣、枸杞、山药一样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整齐摆在餐桌一角。
“这些食材,你记得煮来吃。别放坏了。”她转开话题,“工作再忙,也要抽空照顾自己。”
“我记住了。”
之后的时间,气氛松快了一点点。许母和他聊起亲戚家的琐事,聊小姨家刚上高中的孩子,聊菜市场最近菜价涨跌。避开那个核心话题之后,母子二人总算能像从前一样,安静地说些家常。
许知珩陪着她聊天,该应声的时候应声,分寸拿捏得刚好。不主动炫耀和江逾白之间的温存,也不贬低母亲的担忧。他守住自己的边界,也保留着对她的尊重。
大概坐了一个多小时,许母起身准备走。
“我不多留了,不耽误你休息。”她拿起包,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顿了顿,回头看许知珩,“我还是没法完全接受。但我不会到处去闹,也不会去找他。只是知珩,你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妈。”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家一直都在。”
许知珩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缓缓往下行。
楼道恢复安静。
他回到家里,关上大门。客厅里还残留着鸡汤淡淡的香气,餐桌上堆着一堆补品。刚才谈话的时候,他一直维持着平静,可等到只剩自己,胸腔里那股压抑感才慢慢浮上来。
不算争吵,可每一句试探都暗藏压力。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拨通江逾白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声接通。听筒背景音安静,不像在工地。
“休息好了?”江逾白的声音传过来。
“嗯。”许知珩靠着沙发靠背,缓缓开口,“刚刚我妈过来了,带了鸡汤。我们聊了一会儿。”
江逾白那边安静下来:“她问起我们了?”
“嗯,旁敲侧击,问我们现在相处的情况。”许知珩简单复述了刚才的对话,没有放大沉重感,客观地讲清楚许母的疑问和立场。
说完之后,听筒两端静了几秒。
“辛苦你了。”江逾白轻声说,“每次都是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也不算辛苦。”许知珩轻轻摇头,“她没有发脾气,只是担心。她的立场很难一下子扭转。”
“我明白。”江逾白说,“如果有一天,她想找我聊聊,我愿意跟她好好谈。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贸然上门,只会让她更加抵触。”
许知珩心里一动。他能想象那个场面,大概率不会愉快。
“再等等吧。”许知珩说,“现在见面,只会激化矛盾。”
“好,听你的。”江逾白很尊重他的节奏,“她没有逼你做选择,已经算是退让了。”
“是啊。”许知珩低声道,“可这种试探,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次。一次一次,没完没了。”
这才是最磨人的地方。不是一次性的狂风暴雨,是漫长、反复、细水长流的拉扯。不会把人一下子打倒,却会时不时戳一下,提醒他们这条路没有捷径。
“没关系。”江逾白的声音很稳,“一次一次,我们慢慢扛。你不想聊的时候,可以直接不聊。不用逼着自己说服她,也不用逼着自己给出承诺。你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沟通的压力。”
许知珩闭了闭眼,心底那点闷意散了不少。
“你今天工地那边顺利吗?”他换了话题。
“还行。”江逾白笑了笑,“施工队按方案搭了防护架,把老藤保护起来了。陈老先生今天还拿了他年轻时的建筑速写本给我看,画得很漂亮。”
“听起来不错。”
“等之后那边环境收拾出来,找个工作日傍晚,人少,我带你过去看看院子。”又是一次邀约,“那根老藤,枝干盘绕,看着年头很久。”
许知珩想象着庭院里古老藤蔓的样子,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小会儿,江逾白那边有工人喊他,不得不先挂断。
通话结束,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许知珩坐在沙发上,看向窗外。秋日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暖洋洋铺在地板上。
他知道,许母的顾虑不会消失。今天这场探望,不会是最后一次试探。往后还会有无数次类似的谈话,无数次来自世俗、来自亲人的拷问。
他们没有办法立刻把所有障碍清除。
可至少,他不用独自消化这一切。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后,尊重他的节奏,陪着他一点点往前走。
许知珩伸手拿起桌上保温桶,盖子还留着余温。鸡汤已经凉了。
他站起身,把保温桶拿到厨房,打算晚上热了再喝。
日子还是要继续。难题还摆在前方,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