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回到大屋的时候,季兰依旧安静地坐在门口的大石桌旁。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那些散乱在桌面上的药草已经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她正提着笔,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夙夜回来,便放下手中的笔,递过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这是凝神益气汤,是墨墨闭关前嘱咐我给你熬的,赶紧趁热喝了吧。”

夙夜接过温热的瓷碗,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暖意顺着瓷碗传到掌心,这份温暖也传递到了她的心里。她轻声道谢,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药汁入口微苦之后却带着一股回甘,她能感受到灵气的吸收速度又加快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里,夙夜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规律且充实的节奏。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会离开住处,要么前往吴刚那里帮忙砍柴,要么就在村里的空地上晨练。她甚至将劈柴时的心得尝试融入刀法的练习之中,每一次练习都会让她产生一些新的体会。

到了午后,她通常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修炼心法。《玄阴心诀》的修炼很顺利。随着每日坚持不懈的打坐调息,她丹田内的灵力愈发充盈,原本的潭水如今已经扩展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原本的四条灵力溪流也变得更加宽阔,用不了几天就能凝聚出第五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向她汇聚,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大海一般,滋养着她的经脉与丹田。这种感觉既奇妙又令人欣喜,她对灵力的掌握也变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然而身法的修炼进展却显得相对缓慢。那些复杂的步伐配合气息转换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步伐散乱或气息不稳,常常让她练得头晕目眩、疲惫不堪。即便如此,她也并没有因此急躁,而是耐下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玉筒里的画面,努力模仿调整每一个细节。有时候,她还会走到屋外,借助夜晚皎洁的月光,在院子里继续练习。月色如水繁星点点,她在这样的环境中一边炼体,一边训练着身法。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而充实的一天天过去,夙夜的修为也跟着稳步提升,对村子里的人和事也渐渐熟悉起来。闲暇时她会帮季兰晾晒药材,听她讲一些关于草药和炼丹的知识,而季兰也每天都会给她准备一碗汤药;此外她也会在劈柴的间隙,听吴刚讲一些山林间的奇闻异事,那些故事总是充满了趣味;偶尔她还能碰到二老在村口下棋,看着两人争吵上头又看着两人握手言和,喝高兴了还会让她展示一下修行成果,并向她指出问题所在,每次一都能令她茅塞顿开。

转眼间,距离墨朝歌闭关已过去一个多月,村子里也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雪。这日清晨,夙夜如往常一样去吴刚那里砍柴。然而当她走近院子,却发现今天吴刚并未在屋里,而是站在院外正与一名没见过的白衣道人交谈。

那道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袍,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遮住了双眼。道人身后跟着一名小道童,此时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吴刚看到了远处走来的夙夜向她挥手示意。

吴刚向她介绍道:“夙夜这是我大哥易缺,大哥这位是朝歌的朋友夙夜,她刚来村子不久,可帮了村子里不少忙呢。”

易缺闻言将脸转向夙夜的方向,虽眼不能视,却似能感知她的方位。他微微颔首声音如清冽的冰泉:“夙夜姑娘,贫道易缺,欢迎你的到来,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俟全。”他侧身指向身旁的小道童。

俟全上前一步行礼道:“俟全拜见夙夜姐姐。”他看着模样不大约莫十岁左右,一身青色道袍衬得他愈发显得稚气未脱。随后退回易缺身后,望着夙夜一只手不知在算着什么,易缺用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才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在易缺身后不敢再乱动。

夙夜回礼道:“易缺道长好,俟全小友好。”

易缺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地问道:“不知姑娘师承何门?到暮落山脉所为何事?”

夙夜听出了言语中的试探之意,她略作沉吟坦然答道:“晚辈无门无派,因遭变故且失去记忆,幸而被朝歌所救,才于一个月前来到了这里。”

易缺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透着深意:“还请姑娘见谅。我并非故意盘问姑娘,只不过姑娘是我见过的第二个看不清命格之人,因此略微有些好奇。”

此话一出,吴刚顿时脸色一变:“大哥万万不可啊!要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易缺轻轻咳嗽两声打断:“放心,我自有分寸。”

夙夜有些疑惑:“易道长此话怎讲?”

易缺面带歉意解释道:“贫道修习的是卜天之术,寻常之人其命格气运清晰可见,或明或暗或曲或直,皆有迹可循,若是付出足够代价亦能推过去窥未来。可我在姑娘身上只看到了无尽的黑暗,仿佛从未在这世间留下过印记。这种情况极为少见,上次遇到还是在......”他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姑娘不必介怀,命格不显亦非坏事,无需过于忧虑。”

吴刚在一旁挠了挠头,显然对这些东西不太明白,打圆场道:“外面雪大,咱们先进屋说吧。”说罢他又转向夙夜,“夙夜啊,今天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跟大哥说说话。”

夙夜点点头,向三人告辞后便转身离开。走在路上她不禁思考起白衣道人的话,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看不清命格之人......”她低声自语,不知为何,易缺的话让她想起了自己那片空白的过去,以及朝歌所说的那面未知残镜。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沿着满是积雪的小路缓缓前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了大屋。夙夜透过那扇半掩着的窗户望去,正巧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季兰,她手中捧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茶水。当她见到夙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容问道:“可是见过易缺了?”

夙夜将遇到易缺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想到朝歌曾经说过,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寻求季兰的帮助,经过短暂的思考,她还是决定把关于命格的事情告诉季兰。

季兰闻言若有所思道:“易缺说的确实不太好下定论,当初二老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易半仙,就是因为他的卜算结果虽然准确,但实现的过程往往出人意料,所以只能信一半。不过二老也曾私下和我说过,若是易缺认真进行卜算,这天下确实没有什么他算不出来的东西。所以他那些随手而得的卜算结果你不必太在意,更何况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谁又能真正做到算无遗策呢。”

夙夜应道:“兰姨说的是,我明白了,只是我有个疑问...”

“你想问既然认真卜算那么厉害,为何不算是不是?”季兰似看出她的疑惑,抢先一步问道。

夙夜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的想法。

季兰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他说你是她见过第二个看不透的人?”

夙夜肯定道:“是,易道长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你可知道第一个人是谁?”季兰继续追问。

夙夜明白季兰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个问题,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自己认识的,想到这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只不过不等夙夜回答,季兰便道出了答案:

“没错,第一个人便是朝歌。当年我们第一次遇到易缺的时候,他的右眼还在。他们三个人第一次上山的时候,我还感觉挺奇怪,一个瘸腿、一个断臂、一个缺了一只眼,没事跑山里来做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们三个原本互不相识,在一个破庙里结识,觉得彼此之间挺合得来,便结拜为了异姓兄弟。易缺给三人的未来算了一卦,卦象指向了南域群山,于是三人一合计,就跋山涉水来了这里。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他就当面给我算了一卦,这也让我确信他确实有这个本事。当他看到朝歌第一眼时,便说了那句和你一样的话,当时他不信邪非说要好好给朝歌算一卦,当时宋天工和吴刚都劝他不要冒险,毕竟卜算之事本身就是要付出代价的。结果便是不仅瞎了另一只眼,而且还整整昏迷了七天,后来二老来了才把他弄醒的。他醒来后单独和朝歌谈了一会儿,没有人知道那天他们两人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对他人进行卜算了,他现在大多都是算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夙夜你也不必太过在意,命由己造,修行之路终究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旁人的言语终究只能做个参考。或许你与朝歌一样,有着别人看不透的命运,但这也并非坏事,命运越是不可测,不也意味着有越多的可能,毕竟成事在人。”

夙夜沉默片刻随后便抬起头,眼中虽仍有迷茫,但更多的则是坚定,“无论我的过去也好未来也罢,我都会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下去,我会将所有困难逐一克服。”

季兰欣慰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夙夜的肩膀:“好孩子别想太多了,外面雪大赶紧回房休息吧。”

夙夜应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她没有立刻坐下修炼,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飞舞的雪花,又看了看大屋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易缺蒙眼的白布、俟全好奇的眼神,以及季兰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你与朝歌一样”,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朝歌是不是曾经也和自己一样,对未来感到过迷茫......。

接下来的几日,村子里原本人就不多,又因为两人的到来,多了几分热闹。就这样夙夜依旧过着规律的生活,易缺多数时候和吴刚待在一起,偶尔也会和二老一起喝酒。俟全倒也不认生,夙夜劈柴练步时,他就坐在一旁看着易缺给他的书,修炼时遇到不懂的地方,易缺就让俟全来问夙夜,美其名曰互相探讨共同进步,也让她见识到了易缺不靠谱的一面。

不过夙夜如今对修炼的认识程度也已今非昔比,指点俟全并不是什么难事。俟全年纪虽小,悟性却颇为不俗,往往一点即透,有时还会提出一些新奇的想法,让夙夜也觉得颇有启发。时间久了一来二去两人也熟络了起来,由于易缺的甩手掌柜行为,即便不是同一个师傅也并非同门,俟全在私下里依旧偷偷地称呼夙夜为师姐。

这样的日子在平静但偶有波澜的状态中悄然流淌,转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了。此时山中的积雪变得越来越厚了,每日清晨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然而最近几日夙夜在身法的修炼上却陷入了瓶颈,这使得她的心情逐渐变得有些焦虑和烦躁起来。有一次她的步法再次出错,甚至还因此险些摔倒。看到这一幕,莫老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练了这么久还是毛躁!”

夙夜连忙稳住身形,脸上一阵发烫,垂首道:“抱歉莫老是我心急了。”

一旁的鹤岁景白了莫宵天一眼,随后看向夙夜,难得严厉得指点道:“你可知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星衍云影步’心不静,则步不稳;意不专,则影难随。星衍云影,非唯形,更在神。”

夙夜心里猛地一震,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鹤岁景的话。“星衍云影,非唯形,更在神......”想到这里,她缓缓闭上双眼,不再之前那般刻意去模仿脑海中的虚影,而是尝试着将自己对《星衍云影步》的理解融入每一个动作,让心神与步伐合一,让气息与星光呼应。

当她再次迈开步伐,这一次她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踏实,身影在雪地里穿梭,竟真的隐隐有了几分如云似影的韵味,显然是身法已有小成。

鹤岁景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一定要牢记,修炼之事需戒骄戒躁。若是因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那后果不堪设想。”

夙夜停下脚步,朝着鹤老的方向深深一揖,态度诚恳地说道:“多谢鹤老指点,夙夜谨记教诲。”

鹤岁景摸着下巴的山羊胡说道:“再过些日子便是迎春节了,朝歌也该出关了,赤煌他们应该也会赶回来。”

听到“朝歌出关”四个字,夙夜的心猛地一跳,连近几日来因修炼不顺而积攒的烦躁也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了近三个月的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盘膝而坐的身影。她的闭关是否顺利?

突然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整个村子都仿佛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空气中的灵气变得异常活跃,甚至带着几分躁动不安。夙夜心中一凛,这股波动的源头正是宋天工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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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朝歌
连载中麟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