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误解

白冒还是在苏安里的监视下写完了那堆明显不基础的作业,他伸了个好长的懒腰,关了台灯,回头下逐客令。

“写完了写完了,我说再不回家,你妈要打你屁股了——”没说完的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白冒瞬间收起完成的任务的惬意,“你在干嘛。”

苏安里垂着眸子,身上的衣物难得发皱,站在床旁边,表情十分认真。

被子底下露着半截画稿,离那条笔直的小腿仅仅两拳之隔,白冒终于看见了,他腰身一扭,几乎是爬着从椅子上下来的。

终究还是迟了半步,他像个无法阻止丑妻子被兄弟硬拉出来亮相的无能丈夫,在事态严重前,他扑过去从兄弟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妻子。

白冒捏着只剩半截的画稿,眼尾泛红,有些气急败坏:“你怎么乱动我东西!不经允许私自动他人财物是违法的!”

苏安里夸奖他:“不错,还有点常识,看来过政治学考不是问题。”

白冒气得哽住。

苏安里两嘴一张就是惹他生气,太符合人设了,他想自己哪天遭不住了,绝对是情绪激动导致脑供血不足,直接昏死过去的。

“比起成绩,你似乎更关心这个。”苏安里指指那半截画稿,“不是很理解,但既然答应了要辅导功课,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多个兼职。”

白冒翻了个白眼:“用不着勉为其难,这么简单的事我还是能做好的。”

其实一点都不简单,抛开小时候上的兴趣班不谈,白冒这两天看教学的总时长不比在学校听课的时间短,依旧学不会,破能力不认可他的画功,他只能受着。

殊不知眼底的乌青早让人看了个遍,此时此刻白冒还在嘴硬:“我稍微看几眼,就是常人半辈子的工夫,只是没去学罢了,一旦学起来,就是大师级别的融会贯通。”

苏安里的笑音很轻:“那这位大师,可否现场临摹一幅让我开开眼?”

越说话鼻子越长的大师摆摆手:“今日过于劳累,改天再让你见识见识。”

开什么玩笑,真让苏安里多看一会儿,他也不用担心后续的剧情发生了,男二直接笑进医院,反派逍遥天涯,精神病院什么的和他还有屁关系。

白冒把画稿一丢,替人整理起东西:“总之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要睡觉。”

“我渴了。”苏安里突然说。

白冒继续塞书,头都没抬:“那你早点回家,喝妈妈煮的爱心茶。”

苏安里嗤笑一声,这句话的任何一个字都和他沾不上边,他转身坐到沙发上,欣赏起假大师忙碌的背影:“明天学生会有事,需要早起一小时,你记得改闹钟时间。”

那背影顿了顿,苏安里听见他无所谓的声音:“学生会还真辛苦啊,压榨苦力不带暂停的。”

苏安里想说还好,话到嘴边拐个弯:“是辛苦,忙起来的时候连口水都喝不上。”

服了。

“我去给你倒水,你要是敢剩一滴就完蛋了。”白冒塞完书,狠狠拉上拉链,把包往苏安里怀里粗暴一丢,“不许乱碰东西,不然把你的丑照发网上。”

说完就甩门出去了。

拉链被苏安里捏在指间,他头发有段日子未剪,碎发搭在睫毛上,添了点颓废感,没什么好高兴的事,他的眼底却漫开点浅淡的笑意,将冷淡制成的伪装撕开一个口子。

苏安里没着急走,他改完最后一点作业,把包留在了沙发上,路过书桌时,捡起那张被主人嫌弃的画稿,在上面稍作修改,人物瞬间立体有形起来。

-

厨房没水,为了早点把人打发走,白冒只好现烧一壶,插上电后发现手机没带,他不想回房间,就搬了条矮凳坐在厨房看水壶吞云吐雾。

窗户外的野猫叫了几声。

水开了,白冒拿纸杯倒进去,又接一大碗冷水,把杯子放进去降温,能喝了再倒进玻璃杯。

他捧着水杯,一脚踢开房门:“我已经把温度控制在人类能喝的范围了,喊热也给我一口气喝完。”

屋子空荡荡,哪还有半个人影。

“切,不说一声就走,把我这儿当餐馆呢。”

白冒喝口手里的水,放下杯子,余光瞥到修正后的画。

苏安里真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非但没笑话他画技拙劣,还贴心地进行修改,白冒这会儿愿意承认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对方是不是君子这件事还有待商榷,他非常大度地原谅了打小报告这事。

他从衣柜找出对应的漫画,细细对比起来,不成规则的线条底下是轻描浅画的几何图形,不多勾勒就能分辨出对应的形体部位,自然不僵硬,透视也画出来了,和白冒在视频里看到的一样。

真厉害啊。

即便知道大多数人对着教学都能画出这种水平,但白冒的手就像受了某种诅咒,画起来就没章法,兔子一样横冲直撞。

他想要是哪天参加个烂画大赛,自己一定是最能打动评委的那位选手。

届时其余人都不理解,曲高和寡,可歌可叹。

然而并没有这种比赛。

白冒收起游走天外的神思,重新削笔,拿了张稍薄的纸,垫在苏安里打的几何底子上,按着轮廓重新画起来。

他之前尝试过描画,结果什么记忆都没看到,破能力太严苛了,这不行那不行,对他一点都不友好,别人穿书的外挂无条件触发,他是倒霉蛋,外挂长在短板上。

等桌子上的水彻底凉了,那笔才停下。

白冒鼓嘴吹气,橡皮屑簌簌飘落,画稿上的人物露出全部容貌,他满意地拿起来,瞧了又瞧。

这是白冒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一幅画,就差裱起来挂在床头欣赏。

他把画放回书桌,意识渐渐飘远,两周前的记忆缓缓铺开。

宋海瑜抢了奖状后选择自己藏起来,他把画夹到一堆童年时期的漫画里,那似乎是连本人都不愿回顾幼稚的过往,纸质漫画不知在柜子里待了多久,久到盖上一层指甲盖厚的灰,才因为主人难以启齿的需求重见天日。

奇怪的是,宋海瑜的眼里并无半点见到旧物时该带的情绪,怀念也好,羞耻也罢,统统没有。白冒看着他僵直的身体,竟觉他有些茫然不解。

回忆很快结束,白冒的幸运日终究不是今天,这册漫画给他的记忆并未显示出奖状所在的位置。

白冒只得换下一本画起来。

他学着苏安里的画法落笔,原本单薄的线条竟像是多了骨头的支撑,比任何一次画得都轻松。

白冒愈战愈勇,他像个披荆斩棘、前往高耸尖塔拯救公主的勇者,画笔是他的武器,左手边逐渐堆起的歪扭漫画书,是他在旅途中收获的宝藏。堆到第七本时,勇者斩断恶龙的头颅,成功救出了公主。

记忆告诉他,公主被恶龙藏在了第10册漫画里,并且那本漫画被借给了……美术班的一个女生。

不是,这人又是谁啊?

白冒嘴角抽搐,筋疲力尽躺倒在座椅上,仰头一看,才发现已经过了凌晨,离他起床上学只剩四个小时。

他赶紧洗漱完上了床,入睡前没忘记调好闹钟,要是睡过头,他就真成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去学校了。

-

天还没亮,白冒顶着一头鸡窝起床,脑袋昏昏沉沉,他去阳台给快要枯死的发财树浇水,顺带吸口冷气当提神剂,路过沙发时看到苏安里忘记拿走的书包。

“……”意思是今晚还要继续是吗。

收拾完东西,白冒背着书包下楼,阿姨做完早餐摆在餐桌上,人还在厨房收拾。

白冒喊了声:“姨,帮我磨杯咖啡,多加糖。”

里头很快传来回话:“知道了,二少爷。”

白冒坐到餐桌上,边吃早饭边看手机。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他这才放下心来刷手机,鬼晓得前两天他的神经绷得快要断掉,一天没找到江含冕的奖状,他就要在断头台上多趴一天。

-流汗:老大,十班那群孙子又和我们约篮球赛,就明天,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把他们打到跪地求饶喊爸爸了。

-流汗:就前两天网吧堵我们那姓孙的,他也来,准备准备接受那孙子的跪拜吧。

-流汗:怎么不回消息,不会睡了吧!疑惑.jpg

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白冒这会儿脑子还不清醒,里头一片空白,连根完整的脑电波都没有。

他随手打了几个字。

-不是白猫:只能打篮球吗,那孙子的头看着挺不错。

对方秒回。

-流汗:我去,两个月了,附在你身上的妖怪终于走了。感动.jpg

-不是白猫:?

-流汗:老大,不是我说,你前两个月脾气好得让我头皮发麻,到底是哪路妖怪夺舍的你啊。

-不是白猫:……追人的时候要温柔懂吗,我现在又不追人。

白冒头疼地捏了捏鼻根,原主为了追人也够拼,装乖卖惨样样精通,可惜人家不吃这套,媚眼抛给瞎子看。

原著里说,林宛声喜欢的一直是自立自强的男生,原主这样爱耍小心机,表面大度,实则得不到就玉石俱焚的人,恰好是他心上人最瞧不上的,故事的结局一眼便知呐。

白冒一口闷完咖啡。

他站到门口等人,看了眼自家偌大的车库。

原主的爸妈也不做人,出国带一个司机,另一个也有安排,完全没考虑家里苦苦留守的二儿子。

坐别人家车,也不怕儿子被卖了。

吐槽归吐槽,比起白冒本人的父母,原主的父母已经很拟人了,至少不会连亲儿子的教养和死活都不管。

“滴滴——”身后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喇叭声。

白冒上车前往隔壁瞧了一眼,苏母站在门口目送儿子上学,顺带对邻居家的儿子也投以微笑。

大早上就看到别人家的慈母,说不眼红是假的。

白冒礼貌地回了个笑,随即钻进车里,对孝子说:“你妈还在门口送你呢。”

后座的人撑着脑袋,只给他留个后脑勺,头发翘着几根,明显也是起太早没打理好。

白冒见人不搭理他,也理解,完美无缺的人也有起床气,苏同学有点脾气挺好的,起码像个活人。

能换个闹脾气的对象就更好了。

他看小说的时候还因为男二太过完美,觉得有距离感,就像是脱离了书本,单独拎出来的角色,虚假。

白冒把书包放到中间,手臂搭在车窗上,脑袋放在手上,他叹了口气:“要是我爸妈也能每天在家陪我就好了。”

苏安里攥着的手指忽然动了下,他侧过脑袋,旁边的人跷着腿,坐姿散漫不羁,丝毫没有偶像包袱,周身流转着难得的孩子气,略带委屈的那种。

“电视上都是这么放的。”讲话声还在继续,“晚上回了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母亲在厨房忙碌,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小孩就去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就问家长,家长也解不出来再查手机或者问同学。”

越讲鼻子越酸。

大抵是夜深时忙着画画,来不及缅怀伤感往事,就一直堆到了清晨。

白冒有个坏习惯,一旦觉得话题可聊,就会停不下来,即便对方只是沉默着倾听。况且,对着苏安里,他莫名就想说些什么,明明两人相识不久,甚至摩擦不断,这人还打自己小报告,讨厌得要死。

他坐起身,抬头看车顶的小灯:“睡前,父亲会给孩子讲些听烂了的少年往事,里头不乏添油加醋吹牛逼,但孩子会天真地相信一切,并怀着对未来的期冀安然入睡……”

苏安里不知何时转过的身,坐姿也没刚刚那样端着,他捏着指骨,眼底布满青苔的水潭微动,像是要生出鱼苗。

白冒注意不到这些,他竟然丢人地想哭,听说45度角看天可以不让眼泪掉下来。

两个少年人坐在一起,各想各的,想法背道而驰十万八千里。

校门口堵着车流,司机放慢车速。

等走路的人多起来,苏安里开口了,大抵是许久没说话,他声音有点哑:“我也可以讲故事。”

这话一出,车里安静一秒。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快速扫过后视镜,确认后头坐着的是自家少爷,而不是什么山野里来的妖精。

可气氛没往预想的温情方向发展,完全跑了个偏。

白冒要掉不掉的眼泪倏地收回,磨着牙说:“你他妈想当我爸?!”

司机:“……”

苏安里:“……”

没头脑和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误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速写
连载中梦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