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放着盆长势萎靡的招财树,苏安里捏着糖果棍,经过时随手往里一插,推门回了房间。
座椅上那人脸颊泛红,手上水笔半掉不掉,软绵绵趴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涸死在岸上。
苏安里靠近,拿起习题检查。
作业整洁干净,检查起来很方便,出的错能一眼看见,随着书页快速翻动,苏安里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白冒把留着正确步骤的草稿塞到兜里,撑着脑袋隔岸观火,一想到那本子上歪出天际的答案,差点笑出声。
苏安里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在纸上做总结,试图整理出一份查漏补缺的清单,查到最后,发现根本没有缺口,因为那框架就没立起来过。
白冒心知肚明,偏故意拱火:“苏老师,你看完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安里皱眉反思:“是我不对,上来就布置这么多,并且没有正确预估你的水平,这些对你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白冒目光新奇,难得看到这人吃瘪的样子,不拍个照纪念亏大发了。
他点开相机,拍拍苏安里的肩,趁人转过来快速一按,一张新照片就水灵灵诞生了。
照片拍得太快,人像边缘裹着重影,配上那张精致冷淡的脸,反倒增添了迷蒙的氛围感。
啧,拍不出丑照啊。
苏安里眯起眼,语气危险:“这位同学,偷拍是不对的。”
白冒踢了拖鞋,一屁股砸床上,床垫微微下陷,他露出个坏笑:“老师,我拍张照片放在相册里转转运,等霉气全清了,没准成绩就上去了。”
苏安里没说话,半晌才开口:“宋海瑜,学习这事没有捷径,学多少,考多少,靠模棱两可的玄学道法一步登天,永远比不上脚踏实地来得心安。”
白冒耸耸肩,他又不是真的学习差,只是想让无所不能的学生会会长认清他是个无药可救的差生,好知难而退罢了。
和苏安里待得越久,他的小命就越岌岌可危。
白冒装作无所谓:“话不能这么说,我每天放在床头多拜拜,哪天蒙的题全对了,功劳都是你的。”
苏安里没好气道:“你的意思是,不肯认真学?”
白冒跷着腿往后一倒,神色悠然,浑身没骨头似的躺在软床上,将摆烂进行到底。
苏安里捏着书页的手不自觉抖起来,皮肉底下的青绿几近崩断,他背过身,一言不发收拾起东西。
白冒察觉到苏安里的气息变化,后颈兀地一阵发凉,用滚烫的手心捂了会儿才好转,他抬起脑袋,好像把人气过头了。
苏安里提起书包。
是不是该哄哄?
他握上门把手。
白冒起身掐了把大腿肉:“那个,苏同学,其实你教得没问题……”
人走了,耐着性子,关门都是轻的。
白冒心虚舔舔后槽牙,坏事,玩过头了,说苏安里这会儿没有搞死他的心,他是不信的。
-
前院静悄悄的,外头的路灯坏了一盏,偏偏月亮落在后方,光晕环绕在黯淡的壳子外,灯泡像是活了过来。
正中间的喷泉响着沙沙的流水声,由于滚得过快,偶有沁凉的水滴飞溅。
经过吐水青石鲤时,苏安里停住脚。
看着那盏假路灯,他思绪忽地理清了。
手背染上湿意,冰凉刺激下手反倒不抖了,苏安里抹掉水滴,正常地掏出手机,拨通个电话。
电话响三声,随后被接起。
苏安里语气柔和,不忘带上小辈的恭谦:“谢姨,是我,今天的辅导提前结束了。”
电话那头是宋家女主人温婉客气的声音。
他边说话边往大门走:“对,有效果,不过……您儿子似乎不太情愿,大概是不想继续麻烦别人。”
苏安里拉开院门,真心替人辩解:“我嘛,我自然是愿意的,他不是没有天赋,稍加打磨就是块璞玉,但还是得尊重他本人的想法。”
那头又说几句,语速明显加快。
苏安里叹口气,很为难的样子:“自学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自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不过他是您儿子,您可以对他有信心一点。”
对话暂停,那头静了很久。
苏安里站在铁门外,瞳孔如墨,纤长的睫毛盖在上面,稍稍抬起,便能望见错位的灯盏与明月。
别墅大门倏地打开,少年握着手机,上面是和母亲的对话界面,他脚步匆忙,飞速朝大门掠来。
苏安里背对光亮,屈指敲击铁质灯杆,敲到第六下,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气声。
大抵是十万火急的事,才能跑丢一只拖鞋。
白冒一手撑上护栏:“苏安里,大爷的!你是小学生吗,还和家长通风报信,就那么想看我出丑!”
他抹把脸,愤怒地扯过那截故作姿态的领子,最上面的纽扣从稍大的扣眼里跑出来,露出里头起伏的线条。
苏安里屈尊降贵俯下身,他好整以暇看着,也不作解释。
白冒咬牙切齿和人对视:“说话!不说话揍你了!”
实中的学生会会长平日里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向来从容不迫,多少人梦寐以求能解开那颗半盖住喉结的扣子,独自享受醉生梦死的风景,可惜从没人能近他的身,更别提痴心妄想摸上去。
此刻,迷弟迷妹们心心念念的金枝玉叶,被一个十分不解风情的人,轻而易举抓住了。
苏安里勾唇,凌乱的衣襟压不住他骨子里的风度:“宋海瑜,是你自己说不学了,我只是转述事实。”
白冒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怒火,他举起拳头瞄准那张欠揍的脸:“你他妈的——!”
苏安里脑袋不偏不躲,只是手指微动,屏幕的免提按钮亮起来。
谢颜怒不可遏的声音陡然传来,带着十足的震慑:“小瑜!妈妈怎么不知道你学了脏话。”
似是一盆冷水浇下来,白冒猛地回神,他有些懊恼,怪自己没收住脾气。
白冒胳膊卸了力,后退一步。
少年的左脚明晃晃暴露在空气中,与深色地面形成巨大反差,明月跑到地上,金贵的小少爷成了做错事挨批的孩子。
谢颜示意下属先出去,她离开办公椅,站在落地窗前,放缓点语气:“小瑜,我知道你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从小到大,妈妈也没强迫过你好好学、认真学。你要什么玩具,我们给,想学什么爱好就花时间报课,在外边骄纵任性也有爸妈兜底。”
白冒把左脚踩到鞋面上,晃晃悠悠站不稳,他就挪过去靠着墙,倍感新奇地听素未谋面的新母亲教育他。
写字楼顶层的谢总忽地叹气,儿子不说话,想来又是委屈地靠在墙角,噙着眼泪认错,次次认,次次犯。
谢颜继续念叨,话里话外都透着担忧:“未来等我们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还能指望谁毫无底线地宠你。你大哥迟早成家立业,更何况他现在就已经三天两头不着家,以后谁还管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头顶递来一块手帕,苏安里眼神示意,白冒接过来垫在脚底,阻绝石板传来的凉意。
白冒直起身,嗓音干涩,有些生疏地喊道:“妈。”
谢颜:“小瑜,妈妈不过说了你几句,有必要喊那么生疏吗。”
白冒:“。”
他重新称呼:“妈妈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谢谢您替我担忧,我很开心。”
说完,少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像是徒步在荒芜之地的背包客初见一片绿意盎然的小洲,那不是能让人永久停留之地,但有幸遇见的无不发出赞叹,是独属于茫茫沙漠的勇气补给站。
苏安里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少年有些飘飘然,几根白皙的脚趾踩着帕子不自觉蜷曲,透着令人向往的雀跃。
电话那边的谢颜闻言微怔,她低头,看见了脚底的车水马龙,雾散后的城市铺着金色的暖阳,满城景致豁然开朗。
那头叫了她几声“妈妈”,这不是什么稀罕词,二儿子却叫个没完,她笑骂:“多大个人了,别撒娇,你旁边还站着小苏呢,刚刚还要打人家,现在不嫌丢人啊。”
手机早被白冒抢了过来,他捏在手心,瞪了苏安里一眼。
两人隔了三根护栏的距离,苏安里也不生气,他看着光脚靠墙的少年,顿了一秒,缓缓屈膝,长腿折叠出惹眼的弧度,向来清高的苏家少爷自降身份陪人蹲墙角。
白冒莫名烦躁,他撇开眼,把脚伸出去点。
切,搞得谁腿不长似的。
白冒又和他妈妈讲话:“妈妈,我保证下次考试一定进步,你就等着在家长会上大展风采吧。”
谢颜笑开了花,心甘情愿吃掉儿子给她画的大饼:“行,等你的好消息,祝老宋家的二儿子出社会时,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文盲。”
白冒不服气:“谁敢骂我,我就把谁打得满地找牙。”
谢颜垮下脸:“儿子,做个文明人,不要成天打打杀杀。”
白冒:“喂?您说什么?奇怪……信号怎么不好了,妈妈,没事我先挂了啊。”
谢颜:“臭小子,别瞎挂别人电话,把手机给小苏。”
白冒现在心情好,连带着看苏安里都顺眼几分,他乖乖递过手机。
苏安里稳稳接过抛来的手机:“谢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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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冒站起身,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左脚离开丝绸帕子,重新踩上冷硬的地面。
他有些忘乎所以,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认为脚底的林荫小道是一片无害的波板糖,顺着花纹就能吃到中间最甜的那一口,一时竟想不起现在已然入秋,气温随处一搅便是伤人性命的流感。
苏安里挂了电话,他抬头望向原本的方向,那轮月亮往上升,总算逃离了报废灯盏的禁锢。
宋家前院的鲤鱼喷泉不知疲惫地工作着,水声清泠,经年不衰。
与之相对的,隔壁苏家就略显寂静,苏母自称惶于孤独寂寞,招佣人时特意选了两个留下住宿的,却不许他们发出一丁点响动,说是听见会神经衰弱,任谁听了都评一句自相矛盾。
那栋黑漆漆的房子外留了盏小灯,花园秋千慢晃,保养得当的女主人坐在上面,隔着浓稠的夜色与亲儿子对视,母子间没有半分温存,疏离感将他们拉远半个星球。
苏安里读懂了,这是在催他回家,好早点演完一段可笑的亲情戏码。
“喵——”
苏家别墅的玻璃房传出几声惹人怜爱的猫叫,像是在迎合某段沉重的主旋律。
苏安里俯身捡起地上遗留的那东西,抖落掉灰后攥在手心,手指捏住一角缓缓揉搓,玩够了再塞进校服口袋。
他抬脚欲走,忽听见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喷嚏声,心头微动,脚步一拐便换了个方向。
苏安里推开虚掩的大门,客厅灯亮着,楼梯上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冒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安里抬眸,好笑道:“题没写完,你说我怎么回来了。”
小白:你要留下我出丑的证据好威胁我
小苏:我不是来惹你不高兴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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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继续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