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桦从教师食堂出来后,马不停蹄地去了教室,手上还拎着随身小包。
班里的早读声参差不齐。前排的朗读大声清晰,越往后走,脸上的笑越挂不住。
她停在一处座位前,嗓音有些尖锐:“宋海瑜,早读不要开小差。”又转身一指,“你们几个,别坐着了,全都给我出来!”
不多时,走廊上整齐站了一排。
六班班主任顶着张严肃刻板的脸,踩着一双黑色珍珠扣的小皮鞋,把露天走廊踩得“哒哒”响。
张桦穿了件米色风衣,衣摆拖到脚后跟,走路带风,给沉闷的阴天添上些令人不愉快的佐料。
她停在中间,左右扫视,视线停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上:“某些学生,晚上不好好睡觉,到了早读装模作样。”
“你们几个。”她往左边指了一片人,“起太早,声带落家里了?光动嘴巴没有声音啊。”
右边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笑声。
张桦一个眼刀过去,立刻安静:“还有你们,不先说你们就以为自己没犯事了是吧。”
众人敛声屏息,生怕被巫婆单拎出去当鸡杀。
白冒靠咖啡吊着命,人在这儿,魂早没了。
他只知道自己站得很直,班主任的声音很尖锐,墙后的读书声很催眠,其余的就没多想。
有个被张桦指着脑袋批评的,他也不认识,毕竟才过了两天,班里的大多数人他都没对上号。
这两天的体验着实久违。自从上了高中,白冒就很少被叫去办公室,更别提写检讨站走廊了。这是开了盏童年的走马灯,让人在上路前回顾前半辈子的光荣事迹。
班主任念叨完就走了,旁边的男生们憋了很久的话,窃窃私语在白冒耳中放大。
有人问:“巫婆今天又发什么疯,谁喂她吃枪子儿了?”
另一人的声音十分嫌弃:“恶不恶心,谁要喂她,今天早上段长出差回来了,巫婆应该是被批评过,心情不好。”
“救星回来了啊,活该,让张桦天天闲得没事为难学生,就该扣她绩效。”说话人的语气鄙夷。
另一头的人悲伤万分:“谁能给我那本没开封的小说一个公道,我只是没来得及带回家,在监控漏了一角就不属于我了。”
……
六班班主任在学生眼里罪不容诛,最好下一秒关进天牢秋后问斩。
白冒不作评价,他刚来,不了解。
偏偏祸水自己流过来。
矮个子男生用手肘顶他:“宋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真没睡醒?巫婆是不是罚了你两千字检讨来着,你不气啊。”
白冒不动声色挪开一步,防止掉进水沟:“气啊。”
男生竖起大拇指:“你这还能忍住不喷,有这气量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白冒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他气量大,只是觉得没必要为这些事动气。
某人的心平气和持续到学生会会长从走廊上路过。
苏安里从办公室出来,一副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脚步没停径直走过,站得歪七扭八的那排人恍若空气。
“嘿,这人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丢人是丢人点,不至于毫无存在感吧,神气什么。”矮个子男生说着又拍马屁,“宋哥,我知道你最讨厌这种装货,你一声令下,小的们心甘情愿冲锋陷阵。”
后面的话头止住,男生满眼存疑。
他们班霸红着脖子,一言不发,满脸隐忍。
“哥,我刚刚说的话你听了吗?给个话,去不去?”
班霸咬着牙,斩钉截铁道:“不去。”
男生:“……”你看着比我还激进啊。
白冒皱眉,照搬谢女士的思想:“小孩子不要成天打打杀杀,说出去不嫌丢人。”
男生这会儿真无语了:“宋哥,要我提醒你嘛,上次的群架还是你带头打的。”
班霸偏过头,又不说话了。
果然人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会沉默。
-
傍晚刮着大风,天边黑云滚滚,沉甸甸积满雨水,多飘一秒就要下漏。教室拉着窗帘,头顶的白炽灯是唯一光源。
张桦走进来,把教材往讲台一放,忽视掉底下的唉声叹气,转身在黑板上写起板书。
有人不高兴:“张老师,下节是体育课,您就发发善心放我们去陪孤家寡人的体育老师吧。”
张桦顿了一秒,扔了粉笔往旁边走,她一把拉开窗帘,不多言语,只用眼神示意这帮玩心大发的小崽子。
外头的天黑压压的,热气被裹着难以散去,只能跟着大风四处打转。玻璃窗上拍了几滴身先士卒的雨,吹响暴风雨进军的号角。
还是有不死心的:“我们可以去体育馆上室内。”
张桦放下手:“体育老师回去收衣服了,来不了。”
这理由稀奇,贴合现下的状况,一时间没人挑得出毛病,大家索性破罐子破摔,编出五花八门的理由。
“老师,我衣服也没收,和体育老师晾一块儿的。”
“我的生物课本掉在体育馆了,再不去捡它就要和别人跑了!”
“老师,我我我,我最单纯了,学校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
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的人动了动露在外头的手指,接着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扯过头顶的衣服,严严实实捂住耳朵。
“嘭——”讲台被用力一拍。
张桦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她双手环胸扫视一圈,精准捕捉到目标:“我还没说下节课做什么,你们就一个个急着要轰我走,狗咬吕洞宾。”
说着便朝后排走。
“狗是谁,老吕又是谁?”
“不知道,反正张桦不可能是后头那个,她要是姓吕,我名字倒着写。”
两人聊得正欢,完全没注意头顶光线黑了大块。
“桁思刘。”张桦黑着脸,“下节课看电影,你去外边站着看。”
刘思桁一下子从座位上蹿起来,姿势没摆好,手指咔哒一下撞到桌沿,发出阵牙酸的声音。他吸了口泛红的指骨,语气感天动地,能哭倒长城:“张老师,我这不是恶评啊。”
张桦正眼都不想瞧他:“罚检讨。”
刘思桁忍住当场跪下的冲动,抹把眼泪继续喊冤:“您美丽动人、落落大方,时时刻刻关心学生,是咱六班的顶梁柱,杏坛要是少了您,那可真是一大笔损失。像您这样的,不该用吕洞宾作对比,您简直就是德行界的一代楷模,教育界的一代宗师,怎么都配得上一个仙女的名头。”
听完这段感人肺腑的演讲,班级里安静了,睡觉的人醒了,外头的暴雨也落下了。
张桦冷哼一声,瞥了眼后头刚睡醒的人,给马屁精减了刑:“站十分钟再回来。”
刘思桁:“好嘞,仙女姐姐。”
张桦翻了个白眼,回去写完最后一点板书,她敲敲黑板:“今天的作业题,抄到本子上写了。”她指指体育课代表,“电影在盘里的最后一个文件夹,打铃了再播放。”
体育课代表收到指令,跟着起哄一句:“好嘞,仙女姐姐。”
全班大笑。
张桦板着脸:“喜欢叫的去陪刘思桁罚站。”笑声没停,她又补了句,“正好降温,罚站的抱一块儿取暖。”
没人敢笑了。
班里众人:“……”巫婆还是巫婆。
白冒浑身乏力,扯下外套挂在脖子上,他眼皮子抬不起来,灯光照得表情有些冷。他撑着脑袋看班主任走出教室,张桦那个没藏好的笑被他揽入眼中。
什么啊,明明很高兴还要装生气,口不对心,班主任原来是个傲娇。
王昱看了他一眼,很清晰地咽了口唾沫,还是很怕的样子:“同桌,你醒了啊。”
白冒懒得讲话,简单回了个“嗯”。
-
刘思桁在走廊罚站,全程缩在墙边,他要是敢迈出一步,就会被饿虎扑食的雨水干趴在地。
十分钟一到,他忙不迭跑回教室。
教室里关了灯,影片的音量不大,放太大会被主任抓,届时巫婆被批评把他们连坐了,难受的还是班里人。
刘思桁走的后门,进去时大部分人都抬头看着电影,只有几个顶着昏暗光线奋笔疾书的,他评价为要成绩不要视力。
只有一人特立独行,最后一排靠窗那位像是睡不醒,中午开始就一直趴着。
刘思桁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肩:“你怎么了?”
白冒没睡着,他脑门上像是蒙了层白色塑料布,主打一个大棚保温效果,喉咙也干得紧,合理怀疑他现在喝口凉水都能把黏膜冲破。
刘思桁见人一动不动,他怕白冒像在桥上一样晕倒,赶忙挤到两个位置中间蹲下,手上动作没停,用力晃着:“老大,你吱个声我好放心。”
白冒没法子,两根手指虚弱地夹起片校服,露出一只眼:“你好吵啊,小刘。”
那只好看的桃花眼毫无生气,瞳色本来就淡,此刻更是没剩一点光亮,像天上那朵乌云,下完雨就飘走。
白冒说完话,觉得自己像高压锅喷气,白气烫得要命,偏偏他还掀不了锅,只能眼睁睁瞧着它愈烧愈烈,莫名觉得好笑。
笑着笑着就咳嗽两声。
后背被人拍了拍,一只手搭上额头,他一巴掌拍开。
响声不小,附近的人纷纷转过来。
刘思桁要维护他老大的英明神武,赶绵羊似的让大家转回去,又把碍手碍脚的王昱赶去他的位置。
“这该咋办。”没几两肉但身体健康的刘思桁叉着腰犯难,“只能去找巫婆了吗……”
学生会会长和六班班主任并肩路过窗边。
刘思桁揉揉眼,确保看到的不是幻觉,这组合搭配也太怪了,他们那巫婆仙女和学生会的能沾上什么边?
话说这位会长兼段一兼他老大的邻居,最近出现的频率和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来不及多想,刘思桁在人走远前赶紧冲了出去。
“好,到时候我会安排好手续,你直接来就行。”张桦说。
苏安里莞尔一笑:“麻烦张老师了。”
张桦对品学兼优的学生一向有好脸色,更别提这位能在全省喊得出名号的顶尖学子,只要对方高兴,肯指点几番自己的学生,她恨不得把脸笑烂。
虽然很抱歉打扰到巫婆和苏同学的黑色交易,但为了他老大的安全,刘思桁还是大煞风景地打破这个氛围:“张老师!宋海瑜生病了,您快去看看吧,迟一点就不行了。”
几乎是一瞬,张桦就收起脸上的笑,她皱着眉:“又给我惹麻烦,一天天不够闲的。”
嘴上说着,脚下倒是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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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冒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久到世纪更迭,火山爆发,万物扭转……最后自己飘在了云上。
他怕坠下去,于是抱住了天上唯一的浮木。
虽然很疑惑浮木为何存在于云上,但是没时间细想,云层似乎不太稳定,一颠一颠的,他只得抱得再紧一点。
小刘同学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苏同学,你要是撑不住就和我说一声,我勉强也能背一段。”
白冒很欣慰,小刘和他一起上了天堂,这样他就不会继续孤单寂寞了,毕竟小刘讲话很有趣,他爱听。
“老大这是做什么美梦了,嘴角都翘起来了。”小刘惊讶道。
笨蛋,能上天堂怎么能不高兴。
话说他是怎么上天堂的,小说的剧情没开始走,江含冕的奖状还不知去向,也没见到精神病院……
苏安里:“应当是梦见自己练成出神入化的画技,再也不用为了几张便宜纸操心。”
啧,天堂怎么还有姓苏的,他不是送我上天堂的人吗,怎么自己也跟着一起来了。
“什么跟什么啊,也没听说他有画画的梦想欸。”小刘话讲一半语气拐弯,“你看,嘴角又往下了,是不是醒了啊。”
身体剧烈晃动,这云层好像要塌了,白冒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紧了浮木。
小刘同学惊恐万分:“老大!你要把苏神勒死了!”
什么?!
白冒倏地睁开眼,他悲催地发现,这里并不是天堂,有的只是两人宽的黑伞,和男主他发小那副冠绝古今的容颜。
他问:“苏同学,我怎么这个视角?”
苏安里神情冷漠,死亡视角下的下颌线依旧完美出众:“某些人发烧一整天都不知道,再晚点也不用送医院了,直接挑个好坟埋了吧。”
白冒稀里糊涂:“你脸好红,是学生会的工作不尽人意吗,没事的,失败乃成功的妈妈,你能力那么强,工作多做做就做完了。”
小刘同学没忍住插话:“老大,是你手搂得太紧,苏神缺氧了,再过一会儿,咱段的第一就该换人了,你讨厌的江含冕会不战而胜。”
白冒有些转不过脑子,他想说我不讨厌江含冕。
半晌他哦了声,手上力气没减,又继续问:“苏同学,你死后也跟我上天堂吧,小刘一个不够,我正愁没人惹我生气。”
云层忽然不抖动了,原来是苏安里的步子停了。
苏同学阴阳怪气,没上天堂就开始冲业绩,他似笑非笑:“需不需要我仔细挑拣一些阿猫阿狗,最好是能教你画画的,并且不会一张嘴就惹你生气,还能伺候好你的三妻四妾,一并送上去?”
怀里的人突然不说话了,苏安里把人的屁股往上托点,迈着长腿继续走。
白冒抿着唇,思考过后认真道:“苏安里,你人真好。”
苏安里挑不出错的五官出现一丝裂痕,他捏了把手里的大腿肉,恼某人的迟钝,又或是别的。
白冒瞥了眼腿上的手:“苏同学,你手指好长,居然能整个握住……”
苏安里眼底含着意味不明的情绪,语气危险:“不想掉下去就闭嘴。”
体弱多病的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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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