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雾气下个不停,柏油路上不见学生,只沿路铺着层湿哒哒的银杏叶,几栋教学楼偶尔传来学生整齐应和的声音。
校园里充斥着孤寂空洞的氛围。
直到湿冷的雨水掉在额头,白冒烧糊的大脑才降下温。
他现在被人抱着,还是最羞耻的公主抱。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苏安里不嫌恶心吗,俩男的这姿势。
白冒顾不上淋成落汤鸡,他收回虚搭着的手,嗓子撕裂开:“放我下来,腿还能走。”
好在苏安里没说什么,示意旁边打伞的刘思桁往前面的实验楼走。
三个男生躲进了雨幕后的楼道口。
苏安里调了调错位的腕表,头顶的黑发依旧乖顺,除了球鞋,身上的衣物干燥整齐,气息都没乱,仿佛刚刚抱着人走许久的不是他。
刘思桁甩甩伞,一大撮水俯冲进面前的小水坑,他捏捏左肩淋湿的衣袖,挤干了看向旁边的两人:“我傻了,没想到你中途会醒过来,苏神你也粗心,谁都没想到再备一把伞。”他看着手里唯一的伞发愁。
白冒靠着墙喘气:“路走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回去一个人拿伞。”
他敲着发胀的额头,视线在两人间来回转悠。
刚刚意识模糊,没看清全貌,只记得头顶的黑伞大部分往他那边倾斜,打伞的人淋了许多雨,头发和衣服湿透半边,全往瘦削的皮肉上贴。
小刘同学尽职尽责照顾人,就是没把自己当个人。
“刘思桁你回去。”白冒说,“我桌洞里还有件备用校服,你换了再回来。”
他可不想住院有熟人陪。
刘思桁没犹豫,重新打开伞,一头扎进雨里,他扭身喊:“我马上回来,一定要站着等我啊。”
白冒笑骂:“我不站着等,还能倒立等啊。”
紧接着便是阵咳嗽声。
刘思桁笑不出来。
雨帘模糊掉少年人眼中的担忧,他快步走着,把积水踩得噼啪响。
-
外头的雨声接连不断,学生们没下课,楼道还是干的,只有外沿的地上留着三串湿漉漉的水渍。
白冒靠在凸出的方柱上,这会儿瞳孔沾上点光,他快速眨眼抖落睫毛上赖着的水滴,斜眼欣赏弥漫青春气息的雨景。
他得谢谢这场雨,不然自己要是在体育课上晕过去更丢人。
上次网吧那孙子还约什么篮球赛,能不能把人当球玩另说,自己这鬼样子怕是连篮筐都摸不到。
他又想起旁边还有一人。
白冒站直点,他腿发软,只能把重心放在身后的墙上:“你不用上课吗?”
少年的瞳仁很黑,常年滚着清冷的光,眼尾上挑,摄人心魄,不知有多少溺死其间的冤魂。
苏安里看过来:“体育课。”
美术课和体育课都能重,一班和六班的课表还真是重合。
白冒哦了声,他偏过头,视线从那双多情的眼里挪开:“刚刚我睡迷糊了,路上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轻飘飘的一句话,拨不开风云,吹不生野草,却在年少滋生的情谊间狠狠划开一道墙。
苏安里脑子清醒,自然不会和神志不清的病人计较:“当然。”
白冒不是傻子,要是经历了这遭还觉得苏安里想害他,那他也太不是人了。
可是,为什么呢?
宋海瑜这个学习差、人品差、脾气也不好的反派,凭什么能让冷心冷性的天之骄子入了眼?
“谢谢你。”白冒说,“接下来还是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苏安里没说话,只是从口袋拿出一根糖,然后慢条斯理剥开糖纸,将糖含在嘴里。
糖纸没地方丢,就被人攥在手里,贴着指节发出响声,不轻不重,化成硬质的小针扎在谁人的心脏上,细细密密埋下种子,捂住耳也躲不开。
白冒干巴巴开口:“没想到苏同学喜欢吃糖,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喝清淡养生茶的那类人。”
苏安里眼底的光转了一瞬,手指不动了:“前者和后者可以共存,许多事情不只浮于表面,人也一样,就像这场雨,它打湿人的鞋袜,可又缓解秋燥,讨嫌也讨喜,事物都有两面性。”
所以,你都不了解我,为什么要远离?
白冒听了一知半解,他不知道对方具体在指什么,又好像隐隐悟到,但苏安里怕是把寄托情感的对象弄错了。
他不是宋海瑜。
白冒浅尝辄止,将兄弟情扼杀在摇篮里:“我懂,就像昨天你说作业很简单,结果里面混了好几道竞赛题。”
苏安里诧异:“是基础题,都是刚学完知识点就能对的题。”
“基础题?”白冒没好气,谁家高中基础题要用到高数的公式,“苏神,你把那题扔网上,看看能钓出几个大学生。”
苏安里若有所思:“知道了,我回去把超出范围的公式列出来,背下来会好做点。”
白冒一时半会儿没顺过气,他猝然弯下腰开始咳,咳嗽声猛烈,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
背部搭上一只手,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拍着。
清冷干净的熏香味从校服袖管里跑出来,将空气里的尘土味尽数驱散。
白冒飞快抹掉眼角的泪水:“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安里似懂非懂:“如果你觉得公式太难背,可以照着多练几题,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白冒额角乱跳,眼睛泛红,他把额前的发丝往后一撩,咬牙道:“我是说,题太难了,高考不考。”
下次集体考试公布成绩的时候,这人要还是段一,他第一个去申请重查语文成绩。
苏安里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题太难了,需要我换成简单的。”
白冒点点头。
苏安里微笑:“不行。”
“为什么?”白冒脱口而出。
虽然那竞赛题他也能写,但确实没必要,做多了伤身伤心,更何况他还得在写完作业后去提升那破画技。
啧。
苏安里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把糖纸放进裤兜,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两人隔着天涯海角。
-
刘思桁回来时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大帅哥冷着脸,一个浑身炸毛,眼神写着谁来谁死。一个插着兜,气息阴暗,下一秒就要笑着递刀子。
他一人给一把伞,完事站在中间,尬住了,像个牵线失败的红娘。
苏安里抬手看表:“快放学了,去医院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去教室收拾一下,过会儿叫司机送你去医院。”
说完撑起伞走了。
白冒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我也有事。”
“除了去医院,现在还有啥事?”刘思桁突然表情惊恐,“你不会想回去看完电影吧,我说那电影真不好看,男主最后和小三在一块儿了,你要是喜欢这种,个人建议回家躲被窝偷偷看。”
瞎说什么呢。
白冒赏他一个脑瓜蹦儿:“别造谣,我不爱看,我去美术班办点事。”
刘思桁捂着脑壳:“老大,你什么时候和美术班的勾搭上了。”
白冒:“用词文雅点,我那是广结良缘。”
刘思桁:“我也要去,巫婆还等在办公室门口,我不想回去。”
白冒刚想说行,两人的口袋同时传来震动。
班级群弹出一条消息。
-张桦:刘思桁,下课前回来,别想着提前放学。
刘思桁不以为意:“巫婆傻了吧,上学期间谁能看得到群聊消息。”
结果下一条就是。
-张桦:我知道你在看,别以为偷偷带手机的事情能瞒得住。生气.jpg
刘思桁:“……”
白冒随口夸赞:“咱班主任可真是与民同乐哈。”
刘思桁哭丧着脸:“老大,那你保重,我回去接受批斗了。”
白冒祝福他:“记得竖着走出教室。”
-
“叮铃铃——”
放学铃声打响,学生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前后门的门槛迎来一脚又一脚。
只有一个班不同。
高二一楼的美术班后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人,靠着墙,脚边是把透粉色的伞,仅此逼退千军万马。
前门出来的人往后瞥:“煞神怎么来我们班啊,谁犯事了?”
同伴伸手示意他小点声:“这么大声不要命了,管谁犯的事,别整我们头上就行。”
“也对,祝那兄弟好运了。”
白冒站了两分钟都没抓到人,前门走的全是男生,等第一个女生冒头的时候,他往前门走。
里头的女生试图往后门出去。
他又往后门走。
……
老鹰抓小鸡似的来回了三四次,白冒索性从外边推开走廊窗,他把头伸进去:“我问点事。”
一个女生颤着声音:“我……我们没得罪你吧,你干什么要堵人!”
白冒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打听个人,她借了我东西没还。”
男生讲话客客气气,不像是找茬,几个女生平静下来,也有趁机开溜的。白冒没管,能有个认人的就行。
他问:“孟书言在哪里?”
几个女生窃窃私语一阵。
有人大着胆子回话:“她请假了,你找她做什么?”
白冒喘口气,屈着胳膊靠上窗台,一只手撑住脑袋:“她借了我五本漫画,没还,我现在得要回来,你们谁能提供信息的话,算我欠个人情。”
少年白皙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皮耷拉着,讲话带喘,比照片上多了些病弱的气息,偏偏本人意识不到,平白生出懵懂的可爱。
那对卷翘的睫毛会勾人,轻轻松松取走一片人心。
是校霸也认了。
有人向前一步靠近。
女生头发微卷,化着淡妆,耳朵染上淡粉色,她夹着嗓子,尾音上翘:“你要找的那个人,她上周开始就没来过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漫画,我也收藏了许多,没准有你想要的。”
白冒皱皱眉,女生的声音有些尖锐,对他的耳膜不是很友好,他后退一步,没了窗台的支撑有些站不住:“谢谢,不用了,方便的话等人回来告诉我一下。”
女生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尖发白,恼他的不解风情:“你都不问一下我有没有你想要的?”
白冒露出疑惑的表情:“啊?可我就想要自己那套啊。”
“你!”女生气得说不出话。
同班同学上来把人拉走。
有人看他一眼,好心提醒:“同学,孟书言可能得过段时间才回来,应该挺久的,要是等不住,可以去她家找。”
“知道了,谢谢补充。”白冒又对卷发女生说,“人情我欠了,有事的时候喊我一声。”
对方咬着唇瞪他。
白冒捉摸不透,他母胎solo到现在,除了小时候闹着玩,给外婆邻居家的小孩写了封不知所云的情书,甚至还被狠狠鄙视了。
那是他离情情爱爱最近的一次。
可惜后来小孩搬家了,他连个回复都没得到,年纪太小,日子太长,白冒连人家的名字都忘了。
他对异性的想法不甚了解,理来理去,得出个结论。
——她要和我比谁的漫画多。
小白究竟直不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