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冒:“……”
眼见煞神的脸色越来越黑,前排几个坐不住了,为了一班的荣誉,气势上不能输!几只手搭在一起拧成麻花,哼哧哼哧互相打气。
他们还没动,后排的人先动了。
众人偷看得光明正大,只见煞神皱着眉,两只手心撑上凳面,下一秒就要起身。
“你不要动他!冲我来!”一人大吼着暴起。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前排的也转过身。
几十双眼睛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目标是一个……没拉好衣服,只是想从屁股底下扯出布料的人。
白冒眼皮狂跳,脑袋一偏向出声的那人瞪过去,谁知那人速度比他快,只留个后脑勺给人观赏。
众人见没打起来,遗憾的、庆幸的、埋头写题的皆转回去,只剩几个起哄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宋哥!这你能忍我都不能忍!”
一句轻蔑的嘲笑紧跟其后:“怕什么,真打起来还怕打不赢这群弱鸡仔嘛!”
美术老师在前头无能地喊了几句“不要吵”。
一班这头有人拍桌:“你他妈说谁是弱鸡仔!”
“说你呢,眼镜片比我姥爷的酒坛子都厚,一拳轰得你找不着北!”
“妈的!兄弟们跟他们班拼了!”
男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平时越压抑,此刻越凶狠,教室瞬间炸开锅。
白冒额角凸出几根清晰的血管,他忍无可忍把笔一甩。
后头同时传来两道声音,一人烦躁地大喝“闭嘴”,另一人语气不轻不重吐出个“安静”。
声音重叠在一起,但不妨碍气血上涌的小年轻们挑出该听的那句。写作业的堵了耳朵,看热闹的放下瓜子,扭打在一起的那几个一时忘了松手,竟差点抱上去,发现后忙松手说“恶心”。
绿皮铅笔滚过半个教室的台阶,哒哒的声音带着小刺,传到心虚的耳朵里,最后稳稳停在美术老师脚跟前。
他捡起那根铅笔往后走,像是握着号令三军的旗帜,道上充当阻碍物的学生纷纷缩回座位,直到矮个子老师停在坐姿散漫的男生面前。
“同学。”老师嗓音温和,轻柔地放回笔,“真威风,期待你的课后作业,我会着、重、批、改。”
白冒举起爪子,语气无比诚恳:“老师,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美术老师站在原地,用布缓缓擦拭眼镜,不说话,静静等他下文。
“我是抽象派,怕你看完我的画怀疑人生。”
对面的人戴上眼镜,将镜布随手一折放回衣兜,笑了笑,不甚在意:“学校宣传栏上空了一块,作为见面礼,我送你一次展示的机会。”
白冒愤愤往右指,眼眶蹦出火星子:“那他呢,他也是当事人之一,你不能厚此薄彼!”
苏安里拂开肩上那只手,揶揄道:“宋同学,我们不一样。”
白冒撇嘴:“两个鼻孔一张嘴,我有的你也有,凭什么说不一样?”
苏安里微微倾身,两只眸子盯紧他,勾起一边嘴角调笑道。
“我画画不丑。”
新老师尽职尽责,上班不摸鱼,开着课件讲了十五分钟理论,从三原色讲到水墨画,其间着重讲了抽象派,他要给某个毁坏派别名声的学生狠狠科普。
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眼神涣散,给盆水能吐出泡泡。
终于到了自由绘画时间,老师开了投影,上头放着根胡须杂生、干瘪失水的胡萝卜,白光黏上表皮,投出坑坑洼洼的阴影。
白冒瞧见了,不禁往刘思桁那儿瞥了眼,目光来回徘徊,控制不住比较起来。
刘思桁也没闲着,他拉长一条手臂举起来:“老师,这萝卜都老成这样了,您就放它入土换根新的吧!”
这是给自己异父异母异基因的好兄弟求退休呢。
老师笑着拒绝了他,并问了他的名字,小刘同学老老实实回答了。
白冒摇头叹气,这孩子啥都往外漏,这不把自己名字往通缉令上贴嘛。
眼底多了双脚,小个子老师逛着逛着扯开伪装,放着挖掘人才的机会不要,硬要见识他大师级别的粪作。
“你怎么不画?”
白冒两片指甲一捏,上头沾上细碎的墨粉,轻轻松松拉出截半段指头长的笔芯,他一脸无辜:“断掉了。”
老师不疾不徐,调大视线角度看他的临时同桌:“同学,能借支笔给他吗?”
白冒挑着眉看好戏。
原著里,苏安里是个实打实的精致boy,大少爷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要贴着皮肤的,敢碰就敢杀,借笔不就是无稽之谈。
白冒等着美美混过这堂美术课,若是还有下次,逃不了这个课他就是孙子。
苏安里瞥他一眼,眼皮都不动一下,答应得异常爽快:“可以。”
白冒:“?”
“??”
剧本不对!
白冒嘴角抽搐:“你怎么就可以了?”
临时同桌笑起来,眼眶盛满柔情的水,能捧明月、养游鱼,独独不能赏他一口完整的呼吸。
“帮助同学,人人有责。”苏安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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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老师目光如炬,手上的枸杞茶温热、养生,散着股带甜的草木香,白冒眼底酸麻的青黑恍惚得到片刻治愈。
白冒的线条歪扭,打几个圈就是主根,细窄的那头画几笔弯曲浅淡的茎须,几颗轻重不一的圆点硬说是投下的阴影,他把笔往大头挪,延出根粗线当叶子的主脉。
没来得及画叶片,眼前倏地一花,头顶伸来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抚摸一瞬,羽毛刮过似的,灵魂却像是抽向远方。
挂钟的秒针走了一步,他却像是站上塑胶味浓重的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双脚疲软,汗流殆尽,天际咧嘴大笑的巨人才肯放他归来。
旁人只觉惊吓,椅子上那人突然睁大双眼,缺氧般汲取空气,隐隐能瞧见额上覆盖的薄汗,生出的痛苦气肉眼可见。
白冒一语不发,白着脸站起身,这是他今天最沉默的时候。
他听见自己说:“老师,我不太舒服,能去个厕所吗。”没等人回答,便自顾自去了。
中间突然空了,站着的和坐着的相视愕然,少年的神情变化来得太快,像一场没有播报的及时雨。
从他含着羞耻强行作画,到神情木然失了魂般跑出去,像是经历火烧雷打的长久劫难,然而事实上,完成这些变化只花了不到一分钟。
矮个子老师带着点自责:“我太严苛了吗……”
余光瞄到桌上遗留的画作,涌起的愧疚遇上大坝,生生止住大半。
一个字——丑。
究竟是什么天赋能把胡萝卜画成老鼠。
这小子要不是故意的,那他就是捡到鬼了。
新官上任吃口堵,二十出头的年轻老师此刻扶着额头,眼里透着无奈,心底却隐隐生出股不服输的念头。
他要是把这个活宝教好了,拿去同学会上展示,绝对是跨过职业生涯最大坎的那个。
苏安里看着那张微微扭曲的圆脸,不动声色把那幅大作抽回来盖住,保住他临时同桌最后一点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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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冒抚上潮湿微凉的洗手台,这才追回点身处现世的实感。
不,这里不是现世,是他昨天看的一本书。
他往脸上用力泼水,试图冲净心头那点慌张。
那画没画完,乍一眼看过去像只扯着胡须的老鼠,
老鼠个屁,谁家老鼠屁股缺块角。
事已至此,复盘一下。
他抬起头,发丝甩出几滴水落到镜面,不偏不倚在他眼睛的位置碎裂圈水痕,水痕打着圈,刚刚看到的场景在里头播放起来。
在那场似梦非梦的体验中,他成了一只藏在冰柜旁的老鼠。
刺眼的白炽灯照着外头,他站在阴暗处,光影划出的界限分明。
脚底是冰凉的地砖缝,老鼠抓着薯片啃起来,断裂的碎屑却掉入亮的那头,刺耳的尖叫声将它往外边赶。
老鼠没有气馁,它要寻找下一个短暂的安身处。
它跑过树丛,横穿操场,秋风吹来庞大的银杏叶,它踉跄一下,这样的小挑战无法阻止装了发条的四肢,最后,它停在了人少僻静的艺术楼。
具体位置是。
……阶梯教室落满灰的窗台上。
白冒没记错的话,那位置刚好是他课间靠的那块儿。
一只老鼠和他隔着块玻璃,无声无息地注视了他十分钟。
镜子中的人白皙如玉,浅淡的瞳色染上水色,从中漾出点无措的茫然。
仅仅一瞬又消失殆尽。
白冒抬手抹去那滴水,扯下卷起的衣袖,拉好外套,收起身上所有的狼狈,又成了六班学生眼里气势逼人的煞神。
-
“啊——!有,有老鼠啊!”
阶梯教室炸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学生们开始逃窜,有的喊叫着跑出去,有的红着脸挥舞扫把,还有的偷拍忘了关闪光灯,女生们把脚高高举过凳面,给老鼠清出条畅通的跑道。
“你们几个别抬腿啊!西天取经还有九九八十一难,这老鼠从南跑到北,一座山都不用爬就取到了啊!”
“牛逼你就跟着它爬啊,我们没有不抬脚的义务!”
“卧槽啊,它钻,钻到桌洞里去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捕鼠大军传来捷报:“抓住了,抓住了,谁要和它打个招呼。”
“打你大爷招呼啊,快丢出去!”
白冒双手背在身后,贴着门框站,那只缺了半块屁股毛的老鼠吐着舌头,安详地躺在垃圾畚斗里。
……
不是,屁股真缺一块啊。
空中划过道优美的、漆黑的弧线。
真惨,大黑耗子跑半天找到的风水宝地,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邪恶的两脚生物侵占了。
白冒回了座位,发现自己的画翻了个面。
怪,他走之前有做隐藏工作吗?
视线里出现张画得惟妙惟肖的速写,他斜眼往右边瞥。
上面的干瘪萝卜栩栩如生,那种渴到干死的痛楚跃然纸上,叫人见了恨不得当场灌下一大桶水。
我去,这人学过啊,画这么好。
头顶落下个声音,毫不留情拆穿白冒的伪装:“想看就拿走,不要趴着。”
白冒直起身,他不知怎的就弯下腰了,脑袋光明正大抵在胳膊上,就差把“我在研究”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撇撇嘴:“美术老师不抓你,抓我,挑瓜也得拍两下看看烂没烂吧。他倒好,拍都没拍,自己选个烂瓜买走,还要痛恨地拿出来贬低一番。”
“你觉得他在贬低你?我个人觉得……”苏安里转了圈笔,“他想教你。”
白冒眼睛一亮:“你是说我还有救。”
苏安里摇摇头,在画纸上写好名字,淡淡吐出几个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成了就是值得炫耀的一大笔谈资。”
“你是说,我以后会变成他拿得出手的学生?”
苏安里眉骨一抽,眼底满是一言难尽。
想多了,你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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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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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胡萝卜和大黑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