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中的教学楼隔得很开,高二楼夹在中间,前后种着两片小树林,活像生菜中间夹的那块肉饼。
白冒走在后头,脚下的石子路坎坷不平,稍微走神就要摔,设计师天赋异禀,认为铺得磕碜能防止学生卡点抄近道。
刘思桁走得熟练,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拉开。
几个值日生过来打招呼,这才察觉背后空落落的,他扭头道:“这和你平时的速度不一样啊。”
白冒瞥他一眼:“我宿醉。”
刘思桁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放慢了速度。
两人踩着铃声到的教室。
今天班主任集体出差,学生们撒了欢收不住,聊天的,背单词的,补作业的,教室煮成一锅开水,热闹透过虚掩的门板溢满走廊。
前门的桌子竖着本书,拿倒了都没发现,女生正和同桌兴致勃勃聊着天:“内部消息,上午第一节上美术。”
同桌小声惊呼:“别逗我笑,愚人节还有五个月。”
女声嗔怪道:“谁和你开玩笑,巫婆上午不是出差嘛,新来的美术老师够硬气,把课抢来了,虽然时间对不上,好歹能上是吧。”
“新老师男的女的?”
“男的吧,听说还是我们学校毕业的。”
“学长威武!”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聊这么开心,我问你们,带画笔了吗!”
女生瞪他一眼:“刘思桁,别逼我上课用你当素材,我的画功你是知道的。”
“别别,我错了。”刘思桁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他调正书,好心提醒,“下次讲小话记得检查好伪装,不然喜提一千字检讨。”
“什么检讨?”白冒从门口进来,晨阳跟在他身后,发丝浮满金光,透着股慵懒气。
两个女生见到来人,倏地噤声,埋头苦读起来。
刘思桁见怪不怪,他老大的威慑力向来如此之大:“我吓唬她们玩儿呢,巫婆一进门就往后头看,前排的就算埋炸弹,她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白冒哦一声,径直走到讲台边,低头看起座位表。
刘思桁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白冒随口说:“看看哪个座位合我心意,下次好第一个抢。”
六班按考试成绩挑座位,前排风水宝地,分高者先得,原主的位置。
……最后一排,靠窗,垃圾桶边。
白冒:“。”
成绩好的头破血流,成绩差的不战而胜。
刘思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了第三排:“老天爷诶,你终于要好好学习了,这位置炙手可热,难抢。”
白冒挪开眼,迈着步子朝座位走去,话音混在道旁的喧闹声里:“早读去了。”
此话一出,两侧学生的表情皆是一言难尽,等人走远了,纷纷埋头,讲起小话。
“谁惹煞神不高兴了?真让他写了哪道不长眼的难题,咱教室还能保得住?”
“依我看,这是新招。”
有人叹气:“替江哥点根蜡吧,咱班的太平日子啥时候能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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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的桌子布置参差,有的夹缝中求生,有的荒芜如沙漠,原主属于前者。
胖子盯着身旁一动不动的人,战战兢兢道:“同桌,是我早上吃的臭豆腐味太重了吗?”
见人不答,胖子撑着桌子起身,作势去开窗,脸上的肥肉颤出委屈的意味。
白冒按住他的手,指了指自己:“我鼻塞。”
“哦哦。”同桌退回去,也不多问,埋在书里,恨自己不是只鸵鸟。
白冒淡淡扫一眼,开始收拾起桌子。
他一抓一大把,书本挑出来摆整齐,剩下的全一股脑丢进桌洞。
书本,颜料,飞机模型,粉色信封,还有啃了一半的苹果,杂物把宽大的桌洞衬得逼仄起来。
白冒找出一张联考成绩单,拿颜料在上面划了几笔标注。
收笔时心头蓦地掠过一丝异样,眼睛花了一瞬,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当是身体不适,便将其抛之脑后。
文字密密麻麻,他逐行扫过,瞧见末尾的名字时,不免呼吸一滞。
“倒数第六……”
不愧是重点学校,至少每门课都及格了,白冒自我欺骗。
说不沮丧是假的,白冒从小脑子好,即使是最叛逆那会儿,他天天约隔壁班的刺头比划,没少打架,偏偏他次次考段一,老师批评他都不敢带脏话,生怕人下次给考试卷子揍了。
后来上了高中,教导主任跟那车屁股的静电带似的,追着他教育整整一个学期,才勉强收了他的叛逆期。
这么差的分数……找块豆腐撞死吧。
白冒看得认真,浑然不觉座位旁站了个人。
桌子发出很重的一声“咚”,引起不少人注目。
白冒斜眼一扫,看清来人后,第一反应是:苏安里走错班了。
手上这份班级成绩单里没有这人的名字。
他把捏皱的成绩单往桌洞里塞,推了两下才进去,接着小幅度抬起头,发现桌子上多出个大罐头,写着“xx牌配方奶粉”,图片上的小baby正冲着他笑。
白冒迷茫道:“兄弟,谁家好人一米八喝奶粉?”
苏安里手指扣住罐头盖,轻笑一声:“需要帮忙泡吗,小宝。”
语气淡淡的,带着点促狭,像在逗猫。
白冒:“?”
还能这样嘲讽人?
前排的手机摄像头一闪而过,五分钟后,实中论坛多了篇帖子——《震惊!学神不远万里跨班而来,只为喊煞神一声宝宝!》
四面八方飘来议论声,十几双眼睛有意无意往这边瞟,若是能凑近点,会发现坐着那人的耳根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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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班的不速之客走了。
刘思桁灵活地蹭过来,屈起手指往铁罐上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思桁:“这声儿不对。”
白冒拧起一边眉,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去推那罐头:“有什么不对的,反正我不喝这个!”
推着推着,忽觉重量不对,太轻了。
白冒动作一顿,抱住罐头扒开,里面乖乖躺着堆山楂片。
……6,还有障眼法。
盖子底下飘着张便签,他取下来,一字一句开始念:“亲爱的小瑜,爸妈要去欧洲出差一个月,这是前几天旅游买的土特产,你昨天没回来,就让小苏带给你了,妈妈觉得……”这个罐子上baby的屁股和你小时候的一样可爱。
读着读着,最后半句没声音了。
“怎么不读完,太吊胃口了,让我看看!”刘思桁手臂一伸要来抢。
白冒迅速缩手一揉,把便签揣进口袋,高深莫测地咳了声:“我妈写的机密,读出来不好。”
他用山楂堵小刘同学的嘴,对方说吃开胃了,想回位子偷吃包子。
白冒让他赶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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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中心的艺术楼设计得方方正正,奶白的色调,外墙突出的柱子横竖交错,此刻边沿镀上层金黄色的晨晖,像块酥脆的华夫饼。
四层走廊熙熙攘攘,罕见地站了群衣装整洁的文化生。
阶梯教室门口。
两个班默契地排在东西两侧,中间是面面相觑的课代表。
白冒安静地站在队末,手抄在兜里,听几个男生大谈特谈。
他没什么精神,胃酸翻涌,传来阵阵恶心,脑袋也隐隐作痛,像是有石子死死钻在里头,连带着鼻梁上的小痣都黯淡几分。
不知何时,一班的领头人换了,男生个子很高,手里抱着几本书,笔直地站在那儿,神色温润,看上去很好相处。
同学在身后讲话,个个眼神发亮盯着他,他却只偶尔回几个字,不像话题中心,倒像个无关紧要的边缘人。
青春期的男生们意识跳跃,从天谈到地,从考试聊到游戏,又一本正经地谈起令人脸颊发烫的爱情,最后回归现下。
郝又谦踮起脚眺望,声音毫不收敛:“咱这节课,为什么要和一班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书呆子一起上?”
旁边的人赶忙捂他嘴:“我去,你他妈声音轻点!学生会会长还搁那儿站着呢。”
刘思桁抱着手,调侃道:“小馋猫,想吃咱班的考核分了。”他又转过来对白冒说,“老大,你见过新来的美术老师吗。”
白冒抬了抬眼皮,尾音没什么力气地下垂:“没见过。但是凭我丰富的阅历来看,八成是个挺着啤酒肚、脑袋像卤蛋、胸前口袋插副上课才戴的眼镜,开口带股大蒜味的中年秃顶。”
“漏了个泡茶叶的保温杯。”刘思桁补充道。
他忽然越过白冒,看向他身后,语气疑惑:“同学,你怎么不穿校服?”
几个男生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白冒侧头,看到个穿风衣、戴黑框眼镜的矮个子,脸颊微圆,带点萌,看着瘦小无力,怀中却抱着重重一摞书。
他收回脚给人让路。
“多谢。”矮个子经过他,又退回来,鼻孔哼出道气,恼怒地指正,“我不秃顶,也不吃蒜。”
白冒尴尬地摸摸鼻子。
男生们大眼对小眼,新老师刚来就找到目标了,收拾收拾准备陪他们宋哥逃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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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位置刚好坐下两个班,学生们叠积木一样交错着往里走。
白冒进去后环顾一圈,悲催地发现,偌大一间教室,仅剩后排还空着个位置,旁边坐着矜贵淡漠的正义使者。
他站在过道口,一时进退两难,萌生出许久未有的想法。
——要不逃课吧。
想法还未付诸实践,便被扼杀在摇篮里。
美术老师从投影仪底下探出头,拿教案用力拍了拍钢制讲台,教室霎时间安静如鸡。
“倒水的别磨磨蹭蹭,没入座的同学赶紧入座!”
后半句是对谁说的,好难猜哦。
白冒硬着头皮坐到了苏安里旁边,他扯出个笑:“苏同学,好久不见。”
对方低着头写字,高贵冷艳到连个眼神都不分给他,半晌才说:“是挺久的,半小时前刚送了你充饥粮。”
白冒嘴角一抽,手里攥着的铅笔往桌子上重重一拍,笔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动静不小,前排小幅度转过几个头,学生们有苦说不出,只能求求煞神别现在发疯,放过他们班的门面,也放过这节美术课。
开学两个月了,他们连美术老师的影子都没见过,那什么生物与环境、文学的矛盾冲突、导数的进阶运算倒是学吐了。
白冒咬牙道:“你这话有歧义,我不信你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苏安里似笑非笑:“适合哺乳期宝宝的无污染消食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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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奶粉罐和山楂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