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者多劳,临时同桌得帮老师收课堂作业。
人一走,身侧便空出一块,大半的温度都跟着跑了。
距离立冬仅剩半月,多数人的校服里头或多或少添了衣服。
薄外套罩短袖,这是白冒身上全部的衣物。布料透风,冷风贴着胳膊游走,凉意拂过的毛孔尽数闭合,他手指有些发僵,肌肉打着颤不敢动弹。
白冒把手放到大腿底下取暖,为了维持最后一点风度,他忍住抖腿的冲动。
脑袋昏昏沉沉,却渐渐悟出点上段话的意思。
老师想教他不是因为能教好,而是天赋太差,把他当成了一朵奇葩。
实在头疼,苏安里讲话弯弯绕绕,一个屁能憋成几段放,非要人听完后回味。
算了,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没立场要求公正无私的学生会会长对自己客气。
不可否认的是,人人都有好奇心,越奇葩的东西越想多看。
好比桌上的这份美术作业。
从艺术方面评价,属实令人不齿;从其他方面来看,又着实抓人眼球。
若是辈分大点的看见定要说一句,我家那三岁小侄儿画得也不过如此。
白冒一笔都不敢多动,生怕再变个奇异生物出来,他不想再被诡异画面敲打了。
……
没事干,闷得慌,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想转笔,又转不起来。
不死心,又尝试几次。
全掉了。
笔头落在桌面,一时间嗒嗒声不停,一排脑袋敢怒不敢言,憋屈地听着独属于此地的噪声鼓点。
内里空虚的铅笔指着白冒的鼻子咒骂,再转当场粉碎性骨折给你看。
白冒“啧”一声,他停下动作,抬眼朝过道看去。
苏安里动作从容,收作业收得十分熟练,看样子没少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一班的学生都乖乖交了作业,看向苏安里时,眼里带着憧憬的光,不像重点班,像求夸奖的宝宝班。
到六班的刺头那儿卡了壳,不为别的,纯属个人恩怨,非要讲几句讨嫌的,个个都是违纪本上有名的主儿。
白冒把笔一扔,一双长腿烦躁地屈起,“咚”一声敲在前面的铁杠上。听见响动的人都不禁回头,书页哗啦响了几下。
服了,慢死了,什么时候能把他手上的鼠精收走。
兜里的手机嗡嗡振了一声,把白冒的脾气震下去点。
聊天软件发来新消息。
【刘思桁:我在外头等你,别气了,放学去网吧开机子放松放松。】
【咸水:去后门等,厕所臭。很气,暂时消不了。不去,回家睡觉。】
【刘思桁:老大,你这回复格式……(转人工.jpg)】
看着对话界面的卡通表情包,白冒脑中蓦然闪过个念头。
他方才是画歪了,误打误撞和真实存在的事物匹配上,那不存在的抽象事物呢?
白冒对待重要的事情一向认真。
他关了手机,两条腿放下摆正,散漫气一扫而空。几个打量他的脑袋更加惊奇,煞神这脾气忽晴忽雨,让不知道的瞧见,会以为是多乖的学生。
白冒提笔在画纸背面添了只简笔小乌龟,指出个箭头写上“sal”。
默数两秒,无事发生。
他松了口气。
还好,不至于到作业都写不了的地步。
苏安里走过来时,后排有人偷偷嚼薯片,包装袋窸窸窣窣响过一阵,又停了。
他收了白冒的画,没按顺序放在上面,反而垫去最底下,眼不跳心不慌,小动作做得理所应当。
见人要走,白冒二话不说伸手一抓,那块衣角顿时褶皱横生。
苏安里垂眼一扫,眉心挤出两个浅坑,他侧身抽衣摆,没抽动,深色的瞳孔掠过不悦的光。
座位上的人看不见,满心满眼都是他即将失去的画和面子,他说:“顺序不对,我的应该放在正数第四张。”
旁边的人纹丝不动,没纠正错误,反而微微用力将画稿压得更实。
“没放错。”
白冒手指攥得更紧,他语速很快:“别放最底下,圆老师到时候找的力气都省了,真给它放宣传栏上,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苏安里两手托得稳当,转过身,不答反问:“圆老师是谁?”
白冒眼神示意,不就是讲台上收拾东西那位。
老师介绍自己姓方时,台下打成一片,没几个听到的。
“你没听课。”苏安里心里豁然,唇缝里吐出笑音,“介意我打小报告吗?”
白冒心里咯噔一下,美术理论比文化课还催眠,他上课一个字没听,圆老师是随便扯出的顺口叫法。
见人不听好话,他干脆耍无赖:“我的画要是被人看见了,那大家都别好过。”
“苏同学,你也不想辛苦挤上的榜样栏一夜失踪吧。”
常年在榜的人无所谓道:“刚好腻了,揭就揭吧。”
“OK。反正我没写名字。”白冒狡黠一笑。
“你离开的时候我顺手帮你写了。”苏安里说,“不用谢。”
白冒:“……”
谢个大头鬼。
他捋平嘴角,伸手去抢。
争夺之间,白纸露出个角,小字工整流畅,隐蔽又清晰。原主的大名躺在那儿,传来歇斯底里的呼救声。
白冒不合时宜地想,写得还挺好。
他挥开乱飞的思绪,伸手去抓画稿,扑腾几下无果,全被苏安里灵活避开。
招式不行就换,他神色一正眺望远方,使出俗套的骗术:“老师。”
苏安里转过头。
愣神的瞬间,手掌破风而至,精准抓住那节手指。
正要猛掰时,温热的触感却让上弦的力气一滞,白冒的掌心不争气地软了。
顷刻间那根手指便从缝隙滑走。十几双眼睛又齐刷刷看过来——合着收个作业都能闹出大动静。
手上残留着陌生的温度,白冒鬼使神差虚握住,又触电般松开。
彳亍。
这人他动不了,大不了放学再偷回来。
刘思桁在前面喊白冒回教室。
他若无其事地抓起铅笔,翻身一跃,无视几声惊呼,在讨人厌的苏安里前头逃出了过道。
圆老师的叱喝声追过来:“宋海瑜,下次再翻桌子你就上来画!”
白冒没脸没皮冲他一笑。
没有下次了,哪儿有这么多美术课能上。
圆老师气得瞪大眼,忙灌几口枸杞茶,吹起并不存在的胡子。
白冒走得又快又急,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拿不上台面的美术作业,压根没送到老师手里。
讲台前。
一向铁面无私的苏同学,在画稿放上去的前几秒,灵活地操控手指折起最下面那张,随后无比顺手地放进了口袋。老师看过来时,苏同学还能事无巨细地汇报工作。
年轻的教师殊不知看错了人,乐呵呵地抱着失去重点物品的战利品出了教室。
-
出了艺术楼,两个班彻底分开。
聊八卦的女生走一堆,聊篮球的男生走一堆,剩下的零零散散。
白冒初来乍到,和同学没有共同话题,偏偏小男生们硬要把他挤在中间。刘思桁挤不进来,只能拉着其他人自成一堆。
左右两边隔空对话,他成了阻碍信息传播的山头。
在第五次听见“中午吃什么?”“不知道,老几样。”的时候,白冒脚步一停。
男生们也停下,问他怎么了。
他丢下句“尿急要去解手”,转身走了。
“又去厕所?”
“你管那么多干嘛,谁还没个难言之隐。”这话看似替人辩解,实则又透着看好戏的意味。
“是不是长期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我就说,迟早作出毛病。”
有看不下去的:“别瞎几把猜了,人尿两次尿都能研究半天,要不要手拉手去人旁边站着,看完再发表一通学术演讲,色香味方面挨个评判完,再去讨顿揍?”
“这不是关心同学身体嘛。”那人嘿嘿一笑,“咱班的教条是什么,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宋哥哪儿疼哪儿痒都得重点关注,生个好歹出来多让人痛心呐!”
下一秒就被拆穿:“别恶心你爹,你是怕打架没人撑腰,干不过十班那群兔崽子嫌丢人吧。”
几个人撇开脑袋,不吭声了。
-
大道上嬉笑喧闹,楼里倒是散了个干净,空灵的鸟叫回荡其间,这栋庞然大物再次进入安眠。
一楼的男女厕面对面,里头设了好几个拐角,站在门口也只能看到两堵白花花的瓷砖墙。中间是宽大的洗手台,女厕门口挂着唯一一台烘手机。
寒风从门内灌出来,呼啸着对冲。
风口浪尖处站着一人。
白冒微耸着肩,屈起手指顶开水龙头,乳白色的水柱哗哗往下冲,洗完手,他挪着步子去烘干。
烘手机没插电,白冒拎起那截插头,和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铜丝大眼瞪小眼。
“……”不是,这坏的也太彻底了。
凉水贪婪地吮吸着肌肤残存的温度,甩不走的附在手上,湿冷的指尖悬在半空。
旁边的门内传出阵议论声,混着刺鼻的消毒水传进白冒耳里。他有些鼻塞,反倒让听觉格外灵敏。
白冒隐到拐角,默不作声听着。
“这栋楼太诡异了,教室里有阴风你们感觉到没,我坐着上一节课快冻死了。这就算了,那么大只老鼠是怎么回事啊,我被人推了一把,留的指甲都敲断了。”说话的女生声音发颤,尾音裹着强烈的后怕。
另一个声音软乎乎地安抚:“你上运势APP看看呢,没准今天不宜出门,找点幸运色缓缓。”
“你说得对,我这就看!”
“我说句玄乎的,可能和艺术楼最近的传闻有关。”第三个声音故作深沉,“顶楼那画室你们知道不,里头摆了许多石膏像,沉得要命。美术班的男生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个个都是白斩鸡,两个一起上都不一定抬得动。”
“闲得没事搬那玩意儿干嘛?”有人嘟囔道。
“是说,可是这几个月,那堆乱糟糟的石膏成精似的,它们会自己跑,好几次都站成了一个诡异的阵列。”
讲述的声音起起伏伏,营造的阴森氛围很到位,胆子小的女生吓得不敢开口。
一时间,空旷的厕所里只剩手机敲敲打打的提示音。
声音停了,第一个讲话的女生反而镇定下来:“别吓唬人了,我翻到了,今天的幸运色是白色。巧了,我的橡皮上刚好印了只白熊。”
“不是吧,我橡皮呢?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还在兜里的!”
“别急,应该是路上掉了,你有照片吗,去群里问一下。”
白冒靠在拐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湿冷被他搓开一大块。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他离开那处,坐到外边的花坛上。阳光暖洋洋落下来,那股子阴嗖嗖的味道才消失殆尽。
他打开没老师的那个班级群,班长在里头发了条消息。
【陶簌:我的橡皮丢路上了,长这样。(图片)】
【陶簌:找到者重重有赏。】
【郝又谦:别给空头支票啊,点击展开文本。】
【陶簌:代写作业一天。】
没人回话,不代表没人看见。
白冒打开应用商城,跳过广告页,搜索绘画软件,点开最多下载的那个,点击下载。
余光扫到一群人陆陆续续往这儿走,大多是男生,混着两三个女生。
见人多,性子急的跑起来:“班长代写,先到先得,都别和我抢!”
“郝又谦你欠揍是吧,说好公平竞走呢!”刘思桁在后头气喘吁吁。
男生们百米赛跑,女生则细细观察起来,不放过每个角落。
美术课是提前下课的,仗着时间充裕,一群人浩浩汤汤进了艺术楼。
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生涩气吹来,草叶在男生清瘦的腰杆上点着脑袋。
一下,两下……
白冒把手往后一伸,随手扯过几根揉捏起来,手指沾上生涩的草木气,冲走笔尖残留的消毒水味,心里的烦躁淡了许多。
“叮——”
提示音传出,软件下好了。
白冒牙齿咬着根草,一条腿架上花坛,胳膊挂在膝盖上,有些生疏地在软件里描绘起来。
大椭圆接小椭圆,半圆长条各两个,最后点上几个大小不一的黑点充当眼睛和鼻子。
搞定。
手指离屏的那一刻,意识也跟着跑远。
这次是上帝视角。
女孩留着很厚的刘海,戴着款式过时的眼镜,走路时下巴微缩,视线垂落在地,欢声笑语从她耳畔经过,不曾有片刻停留。
走到楼梯口时,她来不及反应,肩头猛地与人一撞,钥匙扣和橡皮从不同的口袋里滑落,悄无声息掉进夹缝。
一个印兔子,一个印白熊。
女孩踉跄一下站稳,另一人反倒整个扑到墙上,捂着手指直抽气:“痛痛痛,要死了,我刚断的指甲啊!”
“对不起。”
女孩低着头道歉,从口袋摸出片创可贴,轻柔地往泛着猩红的指头上盖。
“没事没事,你贴得还蛮好看的。”
另一人并未责怪她,女孩听着真挚的夸赞,脸颊爬上热度,红了起来。
回忆到这儿结束。
得,他又画错了。
橡皮不是主角,钥匙扣才是主角。
好在无伤大雅,死物的记忆平淡无波,犹如滚动的幻灯片,有画面但无真实冲击。还误打误撞让他找到两个遗失物。
也不是不想写作业,只是热心肠地做好事罢了。
白冒关了手机,吐掉嘴里的草,避开人群,散漫地晃进另一条楼道。
“找这么轻松,陶同学应该不会赖账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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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兔子和白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