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玟启了离开单嵁存的家后就一直在往上走,走到顶楼后退了回去,在七楼的出租屋前停下,用钥匙打开了门。
是空荡荡的一件屋子。
这是当然,朱玟启只是新搬来这里半年,纵以往在另一处呆了两年多,他的东西页面哦呦比这里多多少。
朱玟启忽然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这样黑昏昏的房间,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闭上眼睛、靠着墙。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正常,总之,他还活着。朱玟启只是在那里,他不知道干什么好。埋怨吗?早早也就埋怨过了,没什么意义,只是让他更看不清实际而已。
其实朱玟启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又能怎样呢?
朱玟启顿了许久,点了一支烟。
……真是糟糕的习惯。
他却连苦笑一声嘲讽自己都做不到。
在朱玟启的认识里,他和单嵁存的初见是更早的时候,比单嵁存以为的任何一个时间都要早。
在初二。
那倒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就像是前段时间遇到的那样,朱玟启这个可怜催的倒霉蛋被一伙混子堵在巷子里群殴。他们那么做没有意义,只是想要发泄情绪。朱玟启没有反抗,因为反抗也是没有意义的,只会勾起这些人越来越高的兴致,不会有人因为他一时的反抗而被震慑住的,况且他早就习惯了被打骂发泄不反抗。不过算得上幸运的是这一次持续时间很短,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单嵁存出现了。
朱玟启这多年一直都想不通他这一次是真的想要拉他一把,还是像往后那些心血来潮的随手施舍。他虽然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有想通过答案。
也许这一次是真诚的,因为单嵁存的手是切切实实的温暖的手,脸上也不是那种漫不经心地笑。
朱玟启是从这一天认识单嵁存。
而对于单嵁存而言,这只是他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一天,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这些被他从痛苦泥沼里拉出来的人,对他也都只是一样的。
所以一直都也只是朱玟启把他的拯救用来感动自己,用来在将近窒息的生活中喘气。
只是这样。
又过了几天,单嵁存似乎是把附近他能玩的能做的都做完了一圈,无聊找事做时才忽然想起那个被遗忘在通讯录的朱玟启,然后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高采烈地打过去了。
“嘿,现在有空吗?一起出来玩吗?”单嵁存语调轻快,像是认定了朱玟启不会拒绝他。
也许不是,也许他对谁都是这样。
但朱玟启确实不会拒绝他。
单嵁存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笑起来,告诉了朱玟启地址后就要挂断。
“还有谁吗?”挂断之前,朱玟启问。
单嵁存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想也不想就给出答案:“我还没想好接下再带上谁,现在只有我们。”没等朱玟启反应,他迅速挂断了电话。
单嵁存看看手机,耸耸肩,又拨了几个号把自己几个狐朋狗友叫出来。
“妈——”单嵁存抓起一个帽子带上,“我出去了。”
单嵁存走得好潇洒,然后刚出到门口就后悔了。
天太热了。
单嵁存看有点扭曲的房子,有些爽约然后让几波人打起来的念头从心里冒出来。很不道德,不过单嵁存是越来越想这么做了。想到那时候他们的滑稽样子,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单嵁存只是站在阴影下犹豫了一下,他发誓,只是一会,所以他才没有被朱玟启的突然出现和自己的做贼心虚吓得差点给出什么丢人的大反应。
“怎么了?”朱玟启无辜地问。
单嵁存敢赌,这个小子肯定是已经看出来了,他冷笑一声,恢复往日的模样,“没什么。”
有一点烦。
单嵁存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朱玟启的脸就总容易烦躁,可能是因为多少有点回忆吧。
朱玟启看看单嵁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摇摇头又追了上去:“等等我。”
单嵁存调理了一下还是想通了,不该把这些没由来的脾气迁到朱玟启身上。所以当朱玟启喊他的时候也就顺势放缓了步子,等他跟上。
其实朱玟启还算好,真没必要朝他作气。反正他和自己关系又不大,不可能拎着以前的破事来自己,倒不介意多个朋友。
单嵁存边走边想。
单嵁存那几个狐朋狗友总比他先到一步,除非是单嵁存人已经到了才招呼他们。当然是好事。“单哥——”有一个看到他们,拖拖拉拉扯着语调喊他们,“今天去哪?”
单嵁存他们也走了一阵了,朱玟启不爱说话,他也没有多费精力给他找话聊。于是边走边想今天做什么好,想来几个又推了几个,实际上也还是没有个确定的打算,他们这样一问就很顺其自然地卡了壳。
“你又没想好对吧?”他们以对单嵁存的充分了解替他开口,“那成,这次又是我们哥几个决定,不劳您老人家费神了。”
单嵁存由衷感谢他们的心有灵犀,“太棒了我真是爱你们。”他两步走上前,勾住几个的脖子,喜笑颜开。几个人说说笑笑融作一伙,是全然忘了后面还有个人的存在。
朱玟启盯着单嵁存,没有多说,只是跟在他们身旁。
过了很久吧,可能是单嵁存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朱玟启,有可能是朱玟启的眼神实在过于直白不得不注意,总之他突然就良心回温出现了对朱玟启的关系。“不太自在吗?”朱玟启摇摇头。单嵁存撇撇嘴,拍拍他的肩,“别总是这张脸,高兴点。”单嵁存说完又要撇下他,“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正要走,又被朱玟启留下了。他觉得好笑,扯了张好笑脸来调侃他,“怎么,舍不得我被他们包围吗?还是你一个人不好意思想让我陪你?也是,你一白净得像女孩一样的,想想大概也是不懂要怎么和我们一起相处的。”朱玟启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单嵁存的话。单嵁存笑话他,然后摆摆手和他作并肩走。
路上零零碎碎地聊了两句,朱玟启问他要去哪,单嵁存大大方方地说他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总归不会是拉朱玟启去打,更不会是去那些鱼龙混杂昏天黑地的地方。朱玟启说单嵁存误会了他的意思,但单嵁存说他也只是随口一提。
单嵁存还是有所顾忌。
朱玟启摇摇头,不再多说了。他可能还要再等些时间,找些合适的时机才能不像现在这样。可他又真的像单嵁存说得那样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交流,也从来没有和单嵁存这样交流过。尽管这一次他只是被顺便带上的一个,但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他的心跳更热烈了。
虽然还是远远不够。不应该再因为只是可怜他,而是因为是他所以看向他。
……太着急了。
朱玟启看着单嵁存时,只有单嵁存。
实际上他们几个的活动总是无趣的,不然也就不会每次都这么绞尽脑汁地想了。如果不是因为单嵁存的狗屎人缘,那也会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但是现在整条街上从前与单嵁存有点来往的他都不得不绕着走,也就有很多地方不能去。就是说,谁能保证那群花公鸡看到单嵁存会不会一时愤起把他刚长好的骨头再打断一次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单嵁存不说,其他人也不会多问,只是会自觉避讳。
最后他们几个似乎是考虑到有一个朱玟启在身边不知根底的家伙,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喝酒闲聊,倒是去了一家人少的店打桌球。
单嵁存从前就因为技术菜不爱玩,但这次多了个新人。他觉得朱玟启应该是不会玩的,自己再菜也不至于连朱玟启这个连规矩都不懂的都比不上。人菜瘾大,一时心痒痒就拿了杆囔囔要露一手给朱玟启。打了两杆烂到极致的球,被一如既然地嘲笑后一时恼羞成怒扔了杆到后面去了。为了挽尊,他推着无辜的朱玟启让他演示,于是就遭受了来自朱玟启无师自通的球技里更糟糕的羞辱。单嵁存两眼翻白,干脆倒到沙发上,失去了梦想。
“你们继续,”单嵁存撑着额头,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不用管我,就当我死了。”
其他人嬉笑着调侃两句后真的不再多管他,专心在自己的胜负。只是朱玟启还时不时看向他,生怕他丢了似的,叫人好笑。
单嵁存能去哪?单嵁存哪也不会去的,哪都不能去的。
朱玟启应该是知道的。
打了几杆,朱玟启的优势和技巧就被发现了,其他人也就很自然地围住他并发出啧啧赞叹。朱玟启微笑着应付了两句,再往球桌上打了一杆,顺便从人疯中探看单嵁存的位置。
朱玟启这次没看到单嵁存,他顿了一下,预计好的路线也被打歪了,没了机会。有些烦躁,看与白球错开的桌球,他摇摇头,托词不舒服退了出去。朱玟启往单嵁存先前坐的位置旁坐了下去,那一块还是温热的。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的温度。现在单嵁存不会真的离开,朱玟启知道。
是这样,朱玟启闭了一会眼睛,就听到单嵁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不打了?”朱玟启悠悠睁开眼睛,看见单嵁存提着一袋冰棍和冷饮站在面前,看着球桌的方向。朱玟启直起身,作出一副懒散漫不经心地模样,“打得太烂,被赶出球桌了,怪没意思的。”他这句话的语气是学的单嵁存。
单嵁存听出来了,他笑起来,坐到朱玟启身边,边说话边把袋子递给他,“看起来你放了很多嘛。”朱玟启也学着他笑,“是吧。”
“是。”单嵁存点点头,然后又扭头去喊球桌那伙人。他们一如既往随便应了一声,然后陆续地来了几个也就没了后续,像扑进死水里的石头一样,没了反应。他们依旧不计炎热,围在球桌执着着自己的胜负。
单嵁存吃掉一根,又再去摸,摸出一手潮。他皱了皱眉,把袋子扔往一边。“怎么了?”朱玟启问。“天太热,没几分钟融完了。”单嵁存答,他还没把那根雪糕棒扔掉,叼着嘴上作消遣地胡乱咬。朱玟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好在单嵁存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就能往下说:“他们有时真没意思。总是翻来覆去地干这件事,热衷得很,真想不出来有什么意思。”他撑着下巴,目光看着那些人时不知道眼里看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想感慨的到底是什么。
“可能我真的不热衷吧。”稍稍沉寂了一阵,单嵁存忽然又笑出声,“你打得不错来着,我知道,没必要那样和我说。哈哈,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一个朋友,因为打得好所以被撵下球桌好几次。他还和我说他打得稀巴烂,哈哈。他比你有意思多了。”他扭头过来看朱玟启,刚好对方也在看他,两人对视,朱玟启的眼珠看起来像深不见底的洞,他看了一会就移开了视线,“但我想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朱玟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在期待吗?”
是在期待吧。
也许有什么原因,也许没有,今天单嵁存溜得极早,天还没有任何发昏的迹象就已经和几个告辞甩下他带来的朱玟启拍拍屁股走人了。
众人皆是又叹又骂地指他扫兴。原本想带着朱玟启这个球技不错的再打两盘,没想到这个也甩手走人。
“真是有病!”
有谁说,迎来一阵附和与笑声。
这件事也就这样过了。
单嵁存倒也不是平白无故地走人的,前段时间他不是给常张报了个电话为了缓和他那暴脾气说了句“有空出来逛逛”嘛。因果报应可不就来了,也不知道常张找他时又多大心里纠结,在他回复了“好”之后输入了半小时才发了个“老地方”。
老地方。
如果单嵁存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老地方应该是指他们初中校门那个小吃店。有点远。讲实话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人都桌球对他而言实在太无聊,他也不会乐意坐公共汽车去那边。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这里没有孝何柒和一大伙人在那里坐着等他。如果单嵁存早知道会是这个情况,那他宁愿在球桌那里坐到天荒地老。
这种时候要怎么办?
很多时候逃避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最好的选择。
实话实话,至少在现在,单嵁存找不到面对孝何柒的方式。
“好久不见,单嵁存。”孝何柒先开的口。
单嵁存不知道该笑不该笑。
这是要他死啊……
“你希望我说‘好久不见’吗?”
一阵沉默。
“嗯,我希望。”
单嵁存忽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面对孝何柒,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从前是极好的朋友,当然,是从前,终究也只是从前了,现在再这样感人肺腑实在是有点尴尬了。而且现在这个情况下一不小心说错话指不定还会被乱拳打死。
……夸张了,孝何柒不是那么可怕的人。
不管怎样,单嵁存想自己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常张这个报应崽摁进烂泥里吃土。
单嵁存怎么想都轻松不起来,想得够多了,却也只是更加心烦。
单嵁存勉强在孝何柒面前给出一个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大概是他人生目前以来最难看的笑了,他用这样的笑掩饰着自己后撤的动作。但是还真别说,因为真的笑得太难看了,意外地还很有效。“本来是有想要一起聚聚的啊,但小柒我看你这里生面孔还挺多,我这人最近有点认生,不太适应就先告辞了哈哈——”伴随单嵁存尴尬的笑声,他光明正大地离开了他们的视野。
单嵁存又甩了孝何柒面子,但是也没有人去追他,
“他还以为他和以前一样啊。”有人骂了一句,““这样就走了,一点交代都没有。”
认识单嵁存的不认识单嵁存的都一样,在孝何柒旁边数落单嵁存刚刚的样子。聊到最后也没有看到孝何柒加入他们,孝何柒像是钉在了座位上的雕塑,撑着额头,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另一边的单嵁存走了,从这里走出去之后就越走越快,走到后面干脆跑了起来。没有人在追他,其实他也知道没有人会来追他,但是跑起来之后他就不在意自己到底为什么跑了。他只是在往前跑,跑到大脑空白这一切看起来就会好一点了。
天真热。
单嵁存知道自己真该天打雷劈劈死在几年前,但他实在是祸害遗千年。
单嵁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江岸的,水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去了满脑子的热,他喘着气看这海天一色。水面波光粼粼,他却气不打一起出来。
“——真你妈倒霉!”
单嵁存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面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