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厢刚进宫,就碰上了正欲出宫的太子。
二公子和祁公公跪下行礼。
太子受了,然后又双手扶起二公子,笑道:“未山不必多礼,孤还未来得及感谢你上次治好了母后的偏头痛呢。”
“这次遇见,不如和孤举酒共饮一番?”
二公子轻轻勾唇:“多谢太子厚爱。”
他顿了顿,看见太子狐狸似的狭长的眼睛稍向上勾起时,又道:“只是这次进宫,渊还要为忻贵妃把脉,看看之前准备的安神药是否有效,恐怕不能与太子相游了。”
太子摇了摇头:“这还真是遗憾,不过孤近日听闻,你的失眠症好了?”
“只是有好转,并未痊愈。”
“也是,毕竟是旧疾了。”太子附和了一句,又道:“想必未山这方面的医术又精进了吧,不知孤可有幸见识一下你新配的药?”
二公子自然不能说不,于是他从打开药箱,取出了一个小瓷瓶。
太子不经意的扫了眼药箱,接过瓷瓶时感慨了一句:“东西可真多。”
二公子没接话,不过太子也不在意,现在太子打开瓷瓶,一股香味儿便缓缓散发出来,甚至越来越浓,太子嗅了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的疲劳消除了不少,心竟然奇迹般的安定下来了。
塞上瓶塞后,药香竟然不散,太子虽不懂医道,却也知这十分难得。
有些不舍的归还瓷瓶,太子遗憾道:“可惜孤还有事情要忙,咱们下次再聊吧。”
“恭送太子。”
临走时,太子看了一眼祁公公:“公公可要照顾好贵妃啊。”
祁公公笑着应下。
宫里的人,似乎永远都在算计着什么,或试探,或假装。
他们脸上的笑,比望月楼的戏子的笑,还要虚伪。
至少戏子笑,为的是钱财,他们笑,为的是人命。
笑容如弥勒佛般和善的祁公公又一次表达出他的善意和敬佩,他赞叹道:“公子的药,可真是厉害,杂家只是远远的闻了些味儿,都觉得舒畅了不少。”
“公公赞缪了,毕竟是给贵妃娘娘准备的,在下总归要花些心思。”二公子淡淡的回了一句,语气虽然淡漠,可正是这样的方式才让人觉得这个明二公子说的是真话。
“是极是极,公子这番费心,杂家必将如数告知娘娘。”
后面的路上,二公子不欲多言,祁公公也没有自讨没趣。
很快到了忻贵妃寝宫。
皇帝的后宫非常大,据说这一任皇帝有妃子九百,皆为倾城之貌,且风姿各异,有豆蔻年华玲珑娇俏者,也有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者,皇帝爱好广,后宫的美人自然多。
进了宫,盛宠一时是必然的,但真正能圣宠不衰的,便少之又少了。
天下人都知道,圣上最爱的,是忻贵妃。
“忻”字,右为“心”,指阴暗的心情;左为“斤”,转指凿破,二者联合,指的是凿破阴郁,放飞心情。
这是皇帝对忻贵妃的喜爱。
因为这个女人能让他快乐。
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天下人所爱的,忻贵妃没有强势的娘家,却明智聪慧,这是皇帝所爱的。
祁公公便是忻贵妃的人。
不过呢,整个宫里,不论谁都是皇帝的人。
所以当祁公公来找二公子的时候,他就隐约明白了,不能不感慨,这个背后什么都没有却能宠冠六宫的忻贵妃的聪慧。
“娘娘,明公子到了。”
“快请进来吧。”贵妃榻上慵懒的女子半睁开眼,眼底还存了几分迷离,似是未睡醒,流光在她眼底婉转,她勾起眼角,一只玉臂半撑着身子,声音清脆动听,像一粒粒玛瑙落在青瓷盘中。
妖而不媚,即便隔了一层纱,也能叫人感受到。
“娘娘。”二公子只弯了腰,并未行大礼,这也是皇帝对明家开的恩,除了他本人和储君之外,哪怕是皇后,他也不必行大礼。
“明公子可是让本宫好等啊,本来想要招待你的茶都凉了,公子说,这可怎么好?”忻贵妃坐起身子,伸手拨了拨茶杯盖子,发出稍稍刺耳的声音。
二公子是医者,嗅觉自然灵敏,一下子便闻出来那是龙井了。
凉了的龙井茶,是说皇帝已经不耐的走了是么?
二公子道:“娘娘的事情,渊不敢怠慢,所以准备的久了些。”
忻贵妃的语调并没有变,她还是那般慵懒的说:“公子的心意本宫自然明白,只是吧,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公子知道的,本宫事务繁忙。”
二公子知道,皇帝不高兴了,架子真大啊,不过那又怎么样,这是密诏,即便皇帝有意见,也不能明着表现出来。
皇帝事多,过几日也许就忘了。
忻贵妃见他没有接话,不由得笑了:“公子这可得好好赔罪,不然啊,下次本宫有什么好茶,就不给公子了。”
茶?是暗指皇帝么?
二公子抬头,因为纱的阻隔,他只能看到忻贵妃的轮廓,她坐在贵妃椅上,似乎伸手从果盘里那了什么。
隐隐约约,像是,一个梨。
梨和茶。
二公子心思飞转,好端端的忻贵妃为何冲他抛出橄榄枝,这个女人可信却不可全信,不过他还是接下了:“渊近日新作了一种药丸,还望娘娘保重身体。”
那个小瓷瓶便是先前给太子看的。
“本宫便多谢明公子的馈赠了。祁公公,将它收好。”
“你进来,替本宫看看。”
二公子:“是。”
进去后,便看到忻贵妃重新躺下,而她边上,站着一个宫女。
不,不能说是宫女,应该说是穿着宫女服的一个女人。
可能连女人都不算。
大约只有十三岁,面容稚嫩,未施粉黛,柳叶眉下是一双澄澈的眸子,清楚的能够从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恐怕就是梅妃了。
可能是视线久了吧,梅妃身子颤了颤,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之所以说稍稍,是因为忻贵妃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人染着大红色蔻丹的手指握的很紧,梅妃挣了两下没有挣开,还欲说些什么,却碰上了忻贵妃的眼睛。
慵懒的眼睛里好似泛着水雾,对上时,梅妃低下了头。
忻贵妃看着梅妃,却是对二公子道:“本宫这些日子,头疼的厉害,胸口也有些闷,听说公子前不久治好了皇后的偏头痛,本宫想,这样的小病应该难不倒公子,虽说请太医来也不是不可,但公子更让本宫放心。”
二公子打开药箱,从里面找出金丝,刷的一下便缠绕到忻贵妃抓着的梅妃的手腕上:“谢娘娘的信任,不过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把脉,好让渊清楚病症。”
说话间,金丝颤了三颤,二公子收回金丝,复又缠上梅妃垂下来的另一只手腕。
忻贵妃静静的看着,答了一句:“也是本宫多嘴了,公子是名医,心中自然有数。”
二公子这一诊,便诊了许久。
帘内一片寂静。
忻贵妃目光流连在二人身上,梅妃渐渐的紧张了起来,但二公子的神色如旧,根本看不出什么信息。
谁都不知道,面色如旧的二公子内心的震惊,不过震惊后他又是了然,沉思片刻按捺住情绪,转动手腕。
刷,金丝从梅妃手腕上脱落,迅速缠上了她的额头。
梅妃想要惊呼,不过她也知道此刻的情况,所以忍住了。
接着,金丝缠上了她的脖子,梅妃不自然的歪了歪头,于是耳后那块区域便暴露在二公子眼下,让他看了个清楚。
这次,金丝被收回,放进了药箱。
二公子稍稍弯腰:“冒犯了,娘娘。”
被折腾了一番的梅妃有些别扭,听见二公子这么说,急忙摆了摆双手,同时又摇了摇头。
忻贵妃看在眼里轻笑一声:“无碍。”
这墨色的宫里,竟还有这般纯净的人,好像个孩子。
二公子取出纸笔,研墨写了起来,避开一些他要隐瞒的,挑了几个可以让人信服的,又写了几条常规的,便开始开方子了。
一副安胎药,还有几副养身子的药。
最后,是一剂猛药。
二公子说:“这些药娘娘先喝着,至于这一副,若能水到渠成,便不用了。”
忻贵妃接过,心下明了。
想必这最后一副,是怕梅妃生产时出岔子吧。
“本宫知晓了,劳烦二公子了。”
二公子此时本应该告退,但是看到梅妃那张还十分稚嫩的脸,他便多说了一句:“娘娘是有天佑着的,不必担忧。”
这话在忻贵妃听来只是依据简单的奉承,但梅妃听懂了,她抬头,对二公子笑了笑。
笑容如孩童般真挚,眼底是喜悦的光。
她的双手,叠交在小腹处。
她的眼睛,在对二公子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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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山!未山!快出来!看本公子给你带什么了!”远远的便听见这欢快的声音,还有小厮的阻挠:“三爷,不能进!公子还在看诊呢!”
“怎么进不得?”话语间,一红衣青年闯了进来,径自走到二公子身边,不偏不倚的靠在了二公子的身上,“本公子偏进!哼!”
此时二公子正要下针,小厮眼睁睁的看着青年靠上公子身去,幸运的是,他的公子手没抖。
小厮张大的嘴巴合上了,长长的呼了口气。
“嘿!有什么好紧张的?”谢公子好笑的站直,然后伸手揽住了二公子的肩,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肩膀,“未山医术摆在那儿呢,出不了问题的!你得相信你家公子!是不是,未山?”
二公子又扎了一针,眼睛抬都没抬:“你来做什么?”
谢公子撇撇嘴:“呐呐,上好的琼桃玉露,我刚拿到手,闻都没闻就给你送来了,我好吧?”
谢公子语气欢悦,满满都是夸我吧夸我吧。
二公子嘴角弯了弯:“喝酒伤身,哪怕是再好的酒也一样,拿回去吧。”
“未山,你也忒无趣了吧!偶尔!就偶尔!偶尔尝一尝也没事嘛!”谢公子终于从二公子身上下来了,他看了看二公子手里的银针,看了看被二公子扎成刺猬一样还毫无知觉的病人,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是不明白,这怎么就能救人呢?”
二公子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反而道:“既然如此,我便受了这酒吧,酒已送到,你若无事,我不留了。”
“哎哎哎!本公子屈尊来看你,你难道不请本公子喝两杯么?不请也就罢了,竟然还逐客!明未山,你再这样我们要友尽了啊!”
二公子终于抬头了,他面前的红衣青年双颊绯红,眼底有些许的恼怒,让本是俊美的脸更加绝色,眼见得青年正要扑过来,二公子忙道:“好了我的谢三爷,你等我诊完这一人,我们再叙?”
谢公子理了理头发:“这还差不多。”
谢公子转身,忽然一抛手里的酒坛子:“小家伙,接住了!”
小厮哪里知道他回来这一手?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急忙半曲膝盖,伸长双臂,张着十指,眼睛紧盯着半空中的酒坛,身躯不断挪动调整位置,这才稳稳当当的接住了。
然后才发现,这坛子竟然是木质的而非陶瓷。
便听得谢公子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未山,你家小厮也太蠢了吧!哈哈哈!”
二公子淡淡的回道:“和你不相上下。”
二公子在五年前与忻贵妃合谋过,所以不算无脑相信。谢离与他一同长大,是裕北王府先王妃的嫡子,十六岁起就离开京城独自游历了,这个时候的他二十三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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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梅妃有孕,谢公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