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的二公子近些日子精神格外的好,连着安睡了好几日,这使得明家上上下下很是惊奇。
二公子的失眠症竟然好转了!
明家众人无不在谈论此事,就连捣药的药童也会赶着热闹说上两句,这俨然成为大家的一件喜事。
“嘿,嘿,别说了!”一个小童子抬起手肘碰了下正在侃侃而谈的另一童子。
童子蓦然住嘴,抬头怯生生的看向前方,二公子带着明家的长老们来了药房。
“请家主安!”药童们齐声弯腰问安。
明二公子只是轻轻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对药童的乱嚼舌根说什么,他身后,长老们带着谴责的目光从他们身上转过,便又纷纷向二公子上报近来明家药铺的情况。
二公子浑身都透着贵气,他走过时,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袅袅的药香若有若无的散发着。
凉凉的,带着一丝苦苦的味道。
药童深吸一口气,再想回味时,香味已经散了。
二公子缓缓走着,长老们的话他挑着回复,注意力只在药房里,一个长老见了,笑道:“现在的药铺比起以前来,有秩序多啦!”
众人纷纷附和,顺便又不着痕迹的将二公子夸了一遍。
这个人被长老们围在中间,好似众星捧月般,他的神情始终寡淡,似乎没什么能让他动容似的。
一路巡视下来,二公子他们准备回主家。
路上便听得一长老提到:“近来公子的精神好多了,我从公子身上似乎嗅到了首乌藤的味道,敢问公子可是研究出了什么妙方?”
二公子的失眠症可是困扰了全族多年的难题,他们自然是想知道的。
被这么一问,二公子眼中有了片刻的失神,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并无。”
二公子的声音和他的人一般,冷冷清清的,分外干净,似是雪山上的冰泉。
长老们微微一怔,随即便自觉是公子心头之伤解开了,才得以入眠,于是便跳过了这一话题,转而谈起别的。
二公子静静的听着,他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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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是一个大家,明家世代钻研药学,是翎国第一药香世家,二公子作为这样一个世家的家主,却患有严重不治的失眠症,这一度让明家的口碑遭到攻击,现在二公子的病有好转,众人自是欢喜。
而此刻,二公子坐在书房内,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隐隐的药香徘徊在他鼻翼之间,久久不散,没人比他自己清楚,这些日子,他根本没有碰过首乌藤,身上怎会有首乌藤的味道?
“公子,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小厮在房门外高声说道,二公子合了手上的书,缓缓起身。
小厮心底有些奇怪,这大中午的,公子好生沐浴作甚?不过主子的话,他只需照做就好了。
明家的浴池很大,因为二公子从小便喜欢水,所以明老爷修了一个大浴池,给明家兄弟玩耍,称不上多么豪华,但是简单的令人舒服。
二公子没有让人服侍的习惯,他进来以后,侍女们纷纷行礼下去。
偌大的浴池里确乎只剩下他一人。
二公子开始宽衣解带。
此时的天还未转凉,他身上的衣物并不多,很快便只剩一件里衣,手覆上盘扣时,一阵风过面,吹得他发丝稍稍浮动,二公子并未停顿,完完全全解了衣裳,进入到水中。
水汽氤氲着,首乌藤的苦香似乎也因此消散了。
发现你了。
二公子唇边划过一笑,转瞬即逝,他轻轻闭上眼,感受着水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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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他宁愿只是梦的梦。
梦里的他小小的,身子躲藏在废墟里头,他睁大着双眼,将外面天家的暴行看的清清楚楚,他瞪着眼,泪水不住的流,喉咙间发出困兽般的哑叫,然后一个人朝这个方向看来。
然后他最爱的人抱住了那个人的腿。
然后,他最爱的人死了。
浑身都在不住的疼,每根骨头都挤压在了一起,挤得他心脏刺痛,喘一口气就好像废了半条命。
啊,为什么呢?
天家啊,真该死。
梦中的场景开始坍塌,一切变得支离破碎,他像只狗趴在地上残喘,若有若无的笑折射出他的丑陋。
二公子忽然间睁开眼,水已经凉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到平静。
他起身,有条不紊的穿好衣物。
推开门的时候,小厮已经候了许久了:“公子。”
“嗯。”二公子轻轻应了一声,“下次,记得叫我。”
“是。”
二公子走了两步,复又说道:“罢了。”
小厮虽然不能清楚的明白,但是主子的话,他们只需要照做就是了,不过小厮却能感觉到,公子身上的气息又凛冽了几分,让他有些不敢上前。
二公子朝书房走去,隐约之间首乌藤的香味又纠缠了上来,嗅上一口,倒是让人清醒不少。
有些事只能遗忘。
有些事,即便没有忘,也必须装作忘掉。
但是这样的欺骗能瞒过几人?能瞒过自己么?
不能。
冷冷清清的明二公子,不是一个冷清的人。
所以他伸手,抓住了什么,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做了一个半握的姿势,但是他能够感觉到,他握住了一节手腕。
在这股幽香又一次靠近的时候,他出其不意的握住了。
他握住了一只手腕。
手腕的主人很明显的僵住了,一会儿才开始挣扎。
二公子没有半分留情,手上使了力,握的死死的,硬是叫人撼动不了半分。
那头挣扎了一番,便没了动静,像是妥协了一般。
二公子悠悠一笑,眼中绽开清浅的笑意。
下一刻,他握空了,不长的指甲扎进手心,有些刺痛。
脸上的错愕夹杂着还未褪去的笑意让二公子显得有些滑稽,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那首乌藤的气味浓郁到了极致,然后渐行渐远,慢慢消散。
逃了么?是逃了吧。
二公子收回手,视线转向窗外,夜已深,外头静悄悄的,想必大家都已经安睡了。
他这个夜晚,想必又要不得眠了。
真是自作自受啊。
二公子想着,伸手从床头拿了一本医书,翻开静静的看着。
他看书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着的,其实二公子的天资不算好,族里许多孩子能够一目十行,但是他做不到。
一行小字,他要读七八遍才能够记住。
一个药方,他要实践许多次才明白个中缘由。
很多高明的大夫可以灵光一现自创名方,他做不到。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成为明家的家主?成为药学的领头人物?
二公子自己也想过很多次,最后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比旁人多了三个时辰学习吧。
每天多三个时辰,十几年下来,他懂得也就比旁人多了。
不过他自己也一直好奇,这样的压力之下,他竟然没有猝死?
二公子忽然便笑了,他是不敢死的吧。
毕竟,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啊。
次日,苦香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二公子一点也不着急,他吩咐小厮给他带点书。
当小厮听到公子要看志怪小说的时候,惊讶的半晌没有回神,恍惚的走出门,嘴里喃喃:“假的……”
黑袍长老看见了,觉得从面色上而言,小厮并无大病,只是双目无神,精神恍惚,怕是有什么隐症,不过这件事不能算作着急的,他在门口唤了一声:“公子。”
“进。”
二公子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领处复杂却显大气,衣袖宽大略有风骨,腰上系一条白色锦带,很好的勾勒出他的腰身,整个人站在那里,冷清,但是不失人气。
公子正将一本书放回书架,他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语气也淡淡的:“何事?”
黑袍长老先是弯腰行了一礼,然后道:“梅妃那里出了些事儿,贵妃想请您看看。”
梅妃?后宫?
“这是私召?”
长老回:“是的,祁公公正在偏殿等您。”
“我知道了。”
二公子收了摆在桌上的银针,唤一小厮去取他的药箱,黑袍长老也很有眼色的替他去准备一些必备的药丸。
收拾了片刻。
偏殿那里,祁公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明家在翎国算得上是大家,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的任他去“请人”,而且他奉的是圣上的密诏,大张旗鼓是不合适的。
所以他请了位长老帮忙传话。
而他自己,便在这偏殿品了会儿茶。
明家连茶里都有一股子药香味儿,不过这确是也是药茶,据说可以祛湿,人老了,身上难免酸痛,这茶正对祁公公的口,所以祁公公也不着急,他乐意多喝上两杯。
一杯饮完,正欲再添上一盏时,他听到:“祁公公久等了。”
于是放下茶壶,祁公公起身,略略行了一礼,笑道:“不急不急,杂家还想多贪几杯呢。”
二公子点头,便吩咐道:“你去取些药茶来,送给祁公公。”
祁公公一听,又是行了一礼谢过,二公子面上不漏一丝表情,只是点头示意了一番,也不多交谈,再衬上他那件月白色的衣服,更显清贵了。
祁公公面上的笑容加深了,他长得很和善,笑起来像弥勒佛一样,让人容易心生好感。他暗想:谁说明家二公子是个冷漠不好相处的?实际上,会做人的很呐。想来这次进宫的目的,他也猜到了。
不过祁公公只是个奴才,主子的事他不能透露,即便二公子没猜到,他也不能告诉他。
所以此时,只是心中感慨一句此子聪慧罢了。
接过药茶,祁公公便领着二公子进宫。
在宫门口的时候,祁公公忽然道了一句:“公子,这次进宫,杂家奉的是谁的令,您可省的?”
二公子垂下眼睫:“忻贵妃的安神药,我早已准备好,您放心罢。”
祁公公笑了,聪明人就是好说话。
二公子就是明济白,这个时候的他二十五岁,九岁那年明家被皇帝下旨抄家,自那以后二公子便患有失眠症了。如今症状好转,他发现了身边的“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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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密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