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梅妃有孕了?!”谢公子左臂搭在桌上,身子前倾,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可思议道。
二公子饮了口酒,酒很香,是一股桃木的香味,有和桃花一般缱绻的味道,不辣,反倒是漫延了一股甜味,但甜的恰到好处,这股子甜若有若无,是要人提起精神才能捕捉到的,好像一妙龄女子在与你嬉戏捉闹般,也不知道谢公子是从哪里来的好酒。
谢三的装模作样逗乐了二公子:“这里不会有别人,正常点说话。”
“嘁。”谢公子无趣的坐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晃着酒杯,懒懒道:“你说,皇帝是个什么意思?居然特地找你去,还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不就是多了个孩子嘛,是男是女还不晓得,也太夸张了。”
确实,这很夸张,但就现实而言,皇帝做的不算过:“这是皇帝的第二个孩子。”
谢公子怔了一下。
本朝的皇上啊,后宫是多,怀上了孩子的也多,但是,几乎都流掉了,除了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由皇后所出的太子。
民间一直流传是皇后害了小皇子们,对不起她皇后的名号,朝野上也有大臣怀疑,但是一直没有证据。
证据这种东西,只要有本事,就一定能找到,而满朝文武加上后宫佳丽,竟然都没有本事在皇后那里找到一个证据,着实可笑。
谢公子想着,忽然弯了眉眼:“未山你说,太子这都弱冠了,皇帝现在如此紧张小皇子,是不是有了什么心思?”
二公子没有犹豫:“不可能。”
“太子已经弱冠,是一个合格的储君,就算皇帝还有精力去培养第二个孩子,他也不允许最后出现储君之争,朝堂的安宁是首位的。”
皇后母族本就强大,如果真的要争那个位子,尽管有皇上护着小皇子,结果也不可能改变,但是势必会有一番腥风血雨。
谢公子生性自由且喜好云游,远离都城的他并不清楚朝堂的局势,换成京内其他人是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
见自己又被否定了,谢公子顿时没了好心情,整个人趴在石桌上,像蔫了一样:“我怎么就这么蠢呢?”
二公子好笑道:“是啊,蠢死了。”
谢公子抬起脸,下巴还搭在桌面上,他瞪了眼二公子,然后得意一笑:“哪又怎样,我们风光霁月的明二公子是不会嫌弃我的!”
两人打小一起长大,可以说,对方是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了,要不然,二公子也不会与他说宫里的事情,谢公子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把储君挂在嘴边。
正是因为信赖,所以不担心。
和谢公子相处无疑是愉快的,谢公子志不在做官,尽管才高八斗,却只想游遍祖国山水,感受江湖的快意恩仇,他见识多,奇人异事经历的也多,二公子是个话少的,知晓他不愿理会官家那些事儿,便不再多提,只是听谢公子说道。
谢公子这时候正讲道这坛琼桃玉露。
一个月前,谢公子还在外头游历。
期间路过一个村庄,因为是在山上,放眼望去只有这个村庄,跋涉了一周的谢公子也累了,便想着借宿一晚,好好打理一下。
可是走近了,才发现村子里头没人。
不仅没人,房檐上的蜘蛛网都快结到地面上了。
谢公子想,这可能是一个村落的遗址,因为细看之下,这里的建筑风格以及材料并不是本朝的,反倒更贴近二百年前。
本来这次游历的地方就比较偏远,所以有一个坐落在险峰上的古村落也就不显得奇怪了。
可惜的是原本的计划泡汤了。
不过谢公子并不失落,他本就是开朗之人,所以反倒将兴趣放在了遗址上面。
一户户推门进去,也不嫌弃里头的灰尘,谢公子细细打量着,卧房,厨房,一件件家具,似乎都折射出二百年前这里质朴的村民的生活。
看了好几处,谢公子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面落灰的程度不同。
而且,里面的家具,最明显的是床铺的样式,发生了改变。
像是随着时间慢慢改变。
像是,一户人家死后,另外的村民们还活着。
像是,村子里的人,是一户一户的死掉的。
像是,这户村子一直没有增加新的人口。
谢公子忽然就觉得惊悚。
是不是,还有活人在这里?在这样偏僻险峻的地方?
此时正好太阳西移,谢公子赶忙将这些个念头舍掉,便觉得正常了,本来死生便是自然的,有人死了,也有人活着。
同时,谢公子想,要是运气好的话,他能碰到一户干净些的人家,好好睡个好觉。
于是他加紧了步伐。
谢公子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房子,很干净,就好像还有人居住一样。
这栋房子看上去很大,谢公子想了想,冲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太阳落到了半山腰,谢公子也就不再管别的,索性进去了。
穿过正堂,他来到了庭院。
谢公子看到了一株桃树。
在庭院正中央。
桃树很大,十个壮年合抱也未必抱的过来,隐约能看到桃树埋在土壤下粗大的,翻腾上来的根,延绵了近四尺长。
桃树太高大了,谢公子不得不抬头才能看到树顶。
树枝上,坠满了粉中带白的朵朵绽放的桃花,一朵挨着一朵,尽显饱满娇俏,盛开的桃花,在谢公子面前仿佛勾勒出一张图卷。
春日,素袍公子席地而坐,抚着他膝上的琴。
——铮!
琴音起,涤荡了千万年的拂尘,飘飘扬扬,自云端而下,轻轻趟过俗世间,顺着流水,顺着清风,走过繁华与落寞。
看尽了宫廷里帝王的龙袍,听遍了院子里婴孩的啼哭,映衬着闹市中歌姬的娇笑,最后淌过青山中公子的指尖。
走上青山之巅,与风雪为伴,与日月笑谈。
这是公子的华贵与清丽。
这是公子一世的浮浮沉沉。
在琴声中,在桃树下。
在谢公子的怅然里。
谢公子的眼恍惚了,似乎就真的见到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公子,隐了一身气度,藏于青山中。
他弹琴,周身是一片的安宁,可是琴音却如此的寂寥。
似乎这番桃花盛景的缱绻温柔也无法给他一点念想。
桃花啊,在深秋中依然开着的桃花……
在深秋中依然……
谢公子一下子惊醒了。
眼前的画面缓缓消散,桃花依旧开着,谢公子却凭白冒了冷汗。
在深秋开的桃花,着实太诡异了。
谢公子后退了几步,转身便要出去,而门砰地一声关了。
天色已经暗了,庭院的桃花香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显得诡异,谢公子毛骨悚然,耳边唯余自己的心跳声,他倏忽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门边,那人提了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强烈,但是足以照清那人的脸。
那是一个老头,很老很老很老。
从他的面皮上就能看出来,他的脸皮皱着,下垂,好像经过烈火焚过的木头的皮那样,一点生机也没有,老头的胡子很长,已经及地了,他佝偻着腰,说了一句:“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特别刺耳,听得谢公子打了个寒噤。
是妖怪吧?
他觉得自己可能碰上妖怪了。
“是谁?”老头说的很慢,两个字拖了很长的音,谢公子心跳如雷,强装镇定:“晚辈乃裕北王府的谢离,此番游历太元山,途径此处,并非有意叨扰,望前辈海涵。”
老头缓缓靠近了,他手里的灯随着他的步子摇晃,于是那微弱的光也便摇晃起来,倒映在他的脸上,半面阴森。
谢公子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不敢动弹,老头没有理他,径直走向桃花树,从谢公子身旁走过时,谢公子清楚的听到了他身上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骨头的碰撞发出的声音。
老头在树下站定了。
谢公子悄悄抬眼观察着,发现老头的鞋底上尽是泥土,衣摆和衣袖上也沾满了灰尘。
他是谁?
这个宅子是他的?
他从哪儿来?
他今年多少岁了?
他是人么?
谢公子满心疑惑,最后只剩下焦灼。
“你很怕我?”老头抚摸着桃树的树干,却是对谢公子说道。
谢公子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他摸不清老头的喜怒,只能斟酌回答:“前辈的模样,让晚辈很是惊讶。”
“呵,呵,呵,哈!”老头竟然笑了,他的笑声分外刺耳,每一下都伴着重重的喘气,每喘一下,谢公子就紧张一分,最后,他听见老头说:“你是我这么久以来,见过的第一个人。”
要完。谢公子呼吸一滞。
这话无疑透露出两个信息,而这两个信息,很明显都说明老头不正常。
“你直起身子来吧。”
谢公子依言,刚要动作,才发觉自己半个身子都麻了,而高度紧张时,他毫无知觉。
“你安心,我不是妖,但,我也不能被称之为人。”
老头说着,朝谢公子走来,把手里的灯给了他,谢公子接过,灯的光好像给了他一点力量,他渐渐镇定下来,便听得老头说:“你今年多大?”
谢公子:“刚过二十三岁生辰。”
“二十三岁啊……”老头喃喃的重复,然后便缓缓笑了,“你猜我多大了?”
谢公子看他苍老的不像人的样子,实在是不敢去猜,而老头显然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就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一样,见到谢公子,只想和他多说几句,并不在意回复,“我不记得了,但是一定要算的话,我也能算得出,嗯……大雍,大雍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儿了,今天的朝代是什么?十六年前应该是翎。”
“那我已经活了四百七十六年了。你……对,你二十三岁。”
“我像你这般年岁时,从未远游过,永远只有无尽的学习,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可是我必须得学,不然我就失去了价值。”
“没有价值的人是很可悲的,你知道么?”
老头说这话时,是看着桃树的,绚烂的桃花下,老头的身子显得单薄且荒凉。
谢公子很好奇他竟然能记得这么久以前的事,但是老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头静静的看着桃树,他的眼神很悲伤,但似乎又没有,它归于了平静,平静的让人害怕。
“我问你,生与死,有区别么?”老头的声音在良久的寂静之后忽然响起,谢公子一震,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张口便是侃侃而谈。
他本不应该如此——在察觉到危险时,他就应当谨言慎行,他知道的。
可这一切不是他能控制了,此刻的他仿佛丢了魂。
那些话没有经过他的大脑,他把相干的不相干的说了个遍,平时与友人雅集时的创作,一时间隐约冒出的灵感,还有此刻内心的想法,通通都说了。
生与死。
话很多,谢公子的嗓子也因此变得哑了些,时间久了,他有些口干舌燥。
老头听着他说,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苍老的眼睛里,谢公子根本看不到自己。
谢公子忽然就觉得烦躁,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糟透了,可是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是语速变得更快。
足足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谢公子才找回了控制自己的感觉,老头仍是静静的看着他,谢公子平复了自己的怒意,再次开口:“我活着便是活着,死了也便死了,我只会活不到百年,没有时间去思考生死大论!”
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桃树走去:“你明白了么?”
难道还有人在?谢公子一惊,朝四下看去。
老头却已将手放在了树干上,他说:“他们都走了,留我一个,有什么意思呢?我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他这话音落下,便有了无尽的沉默,谢公子想说话,但是这时候他又张不了口了,又看老头确实没有理他的意思,谢公子就闭嘴了。
良久,老头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的手在树干上抚摸,终于谢公子看到,有桃花缓缓飘落而下。
那么多的桃花纷纷飘落,是任何诗人都无法描述的美感,桃花越来越多,纷纷扬扬,积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像是一场葬礼。
老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一笑。
老头缓缓倚靠在树下,闭上了眼,他的胡子动了动,他好像在说话,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了,谢公子根本听不见,他的那句话很长,过了一会儿,胡子停止了抖动,那一霎那,老头化作了白骨。
连身上的衣裳都没了,只剩下白骨。
谢公子压下心底的诧异,朝白骨靠近,这时他看清了白骨上的伤痕,有很多,从痕迹上看有剑伤也有刀伤,很难想象白骨的主人生前经历过什么。
谢公子举着灯,站在树下。
什么桃花都没了。
桃树也死了。
“你根本就想不到,前一刻还是个人,下一刻竟然变成了一堆骨头,简直太惊悚了,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
这段经历谢公子讲的很普通,不像平日里那般有很多辞藻去修饰,二公子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谢公子说完,眼神还有片刻的恍惚,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无奈一笑:“如果不是有这坛子酒,我恐怕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吧。”
“你如何会挖那桃树的根?”
谢公子想了想说:“我就是知道那老人在树下埋有一坛酒,虽然我不知道他何时说的,但我确实有这个印象。”
谢公子耸了耸肩,他是个开朗的,所幸这经历没给他造成什么伤害,所以他到也不害怕了。
“所以,这琼桃玉露的名字,是谁取的?”二公子转了转手里的酒杯,于是酒水跟着荡漾起来,清澈干净的酒水在杯中仿佛闪着光,像极了九天之上的银河,说实话,在如此普通的酒杯中还能大放光彩的,除了这琼桃玉露,他还真没见过,而琼桃玉露这个名字,也与这酒本身不相配,他尚且觉得如此,更不要说好酒的谢公子了。
不过这个问题谢公子显然觉得不算什么,只是随意提了一句:“先前坛子上面的封条写着的。”
然后,便没有多言了。
二公子了然,谢三关注的并不在酒名上,而是酒的来历上。
谢公子的眼底燃烧着一缕火焰,他压低着声音:“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世上是有非人力的东西存在的,而现在,我要去寻找它!”
谢公子说的坚定,他已经有了接下来的目标。
二公子静静的看着,友人的表现令他心生淡淡的哀愁,不过他没有说任何阻止的话,他沉默的饮下一杯酒,酒水入喉。
甜到了极致。
地名朝代纯属虚构,在二公子这个时期叫做太原山,大雍时期唤太元山,再往前应该叫做太渊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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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