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苏府,苏缦没有着急下车,而是掀开手帘,看见原本停在这里的那驾公主和林景昀乘坐的马车已然不见踪影,这才动身。
苏缦刚下了车,却又恰好撞见一箱又一箱的漆木大箱被人抬着从后门上车离开,她慢慢踱步靠近,随口问道:“这是何物?”
一旁守着的小厮神情谨慎,“四娘子,这是老爷送去公主府上的新茶——”
苏缦轻噢一声,轻轻挥了挥空中的尘土气,转身进了府内。
苏缦心想,那绝不是新茶,装新茶不会是这样的气味,箱子上尘土尤在,谁家会把名贵的新茶装在箱子中不清理尘土?明显是从未打开过。
那到底是什么?
苏缦径直往锦心阁去,途中却偶遇苏宝珠骑着马拿着马杆在游园拦着一身锦裙的苏云珠,戏笑道:“你很想出去?同我一样参加马球会?可惜没有我娘的准许,你再想出去也没法子的!”
苏云珠攥紧手帕,泪珠盈睫,咬唇泛白。
苏缦心中顿感无聊,苏宝珠这样的人,她的乐趣完全建立在欺辱他人身上,倘若有一天她为案板砧肉,难道也乐见旁人欺辱她自己吗?
“二姐姐,云珠没有——”
“当然不能有,我从小练马球,刚才马球会我进了五杆,懂吗?要你过去,你怕是连马都上不去!你以为去巴结老太太就能让你和我一样?你母亲安氏谨小慎微,你倒是骑驴上马,真以为我们落英院要败落了吗?”
苏云珠低着头,缓缓轻摇,“没有、没有的事——姐姐,我只是去同祖母请安道谢的。”
苏宝珠啐她一声,“显着你才是府上最有孝心的?”
苏云珠慌乱地辩白道:“没有,云珠没有这样想过。”
“你说没有就没有?”
苏云珠眼中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无声无息,“姐姐,求你饶我,告诉我,该如何向你请罪——”
苏宝珠扬起自己的马杆,神色得意,忽然冒出坏点子,“要不,你站在这里,我打球,你帮我捡球——”
苏云珠怔住,苏宝珠却已经率先拿出一个小球来,用球杆指挥苏云珠半站蹲身体,双手上合,整个人像个漏斗一样的形状,苏云珠心中屈辱之意汩汩上升,“姐姐要何时才会消气?”
苏宝珠扬手打球,球恰好打过苏云珠头顶上飞穿过对面,随即颐指气使道:“捡球来,我打高兴了,自然不会为难于你!”
苏云珠隐忍地去捡球,然后递给苏宝珠,讷讷道:“云珠愿让姐姐消气。”
苏宝珠心中骂她一个受气包,没有半分骨气,窝窝囊囊,同她那个母亲一个样——
苏宝珠捉弄之意上头,这次看着苏云珠颤颤巍巍的柔弱模样,直接拿起球扬手一杆往她面门上打去,她打马球是个好手,又准力气又大。
苏云珠避无可避,甚至也不敢避,只能尽量扭过头,只是想来自己回去要涂药了。
这时,到苏云珠面门的球被人抬脚踢了去,径直滚落在花圃中,苏云珠睁开眼,眼中几乎落下泪,是苏缦。
“四姐姐——”
苏缦却是直接面对面直视苏宝珠道:“二姐姐,五妹妹这张脸你伤不起,毕竟父亲有意送她入宫为妃,你却蓄意伤了她的脸,叫父亲知道了,恐怕落英院又要承受无妄之灾了!”
苏宝珠恨意陡升,回回都是她!她教训苏云珠,干她何事?
“次次都是你,你以为我真怕了你?定王对你有意又如何?一个婢妾而已,还不是要借侍郎府的势!我母亲是府上的主母,就算你嫁过去,日后的日子好坏还不是是要看我母亲支不支持!”
苏云珠听了,心中激起一层浪来,隐隐地看向苏缦,心中忐忑,不上不下。
苏缦只是一笑,“姐姐既然知道定王相中了我,不妨卖我个薄面,同我来玩一场,何必一个人独自打球?”
苏宝珠露出惊愕的神色,颇不信任道:“如何玩?如何打?”
苏缦定定地看着苏宝珠,“姐姐坐在马上,姐姐拿着球杆,让我站在这里——”
苏缦随手捡了一根枯枝杆,“我拿着这个打球,站在地上,同姐姐打球——”
苏缦这说的无异于她站着给她打,苏宝珠喜上眉梢,骤然周身气势一凛,“可真?万一我伤了你,怎么办?你可不能自己告到父亲那里倒打一耙——”
苏缦浅笑道:“这是自然,我听姐姐的,若是我胜,便让云珠妹妹回去——”
苏宝珠立即扬起球杆喜悦道:“若是我赢了,你和她便都留下,任我捏圆揉扁!”
苏缦同时执起自己的枯枝杆,“好——一言为定。”
苏宝珠抬手打球往苏云珠脚下去,苏缦三并两步,拿着枯枝往苏宝珠那头一打,苏宝珠慌忙之下甩杆急打,未曾打中,“乡巴佬!马球不是这么打的!”
苏缦顺着她的话,颇有些无辜道:“噢?不是这么打?可宝珠姐姐也是直接朝云珠妹妹脸上打,我不会打马球,只能有样学样了——”
苏宝珠气得浑身颤抖,呵斥苏云珠道:“捡球去!”
苏云珠磨磨蹭蹭,她不想当苏宝珠的进球框子了。
“当球门有当球门的道理,球门乱动可就不好了,还是劳烦姐姐亲自取一取——”
苏缦如是道。
苏宝珠心中生恨,看向苏缦身后抱着木盒的丫头翠微,性急道:“你过来捡!”
苏缦却按住翠微的胳膊,笑道:“她也不方便呢,替我保管东西,还是请姐姐去捡——”
苏宝珠又看向苏云珠一眼,狠狠瞪着她,苏云珠此刻也不愿意了,最好她不玩了,便好了,她就能回自个儿院子里去,同是父亲的女儿,她却总把她当奴婢使,她也是府上的小姐啊——
苏宝珠气得发颤,直接下了马,将苏云珠狠推了一把,苏云珠被带得退了几步竟意外倒在翠微身上,将翠微也连带倒在地上,翠微手上的木盒滚落掉在身侧,翠微慌忙站起来将盖子掩住木盒,迈了几步又从从容容地站定在苏缦身后。
苏云珠也按着摔疼的胳膊站直了,一脸愁容,“二姐姐,千错万错,都是云珠的错——”
苏宝珠冷哼了一声,转身拿起球,便要牵着自己的马走,苏缦直接拦在她面前,苏宝珠顿时便有些应激了,“放肆!我是嫡女,你个外室女凭什么屡屡给我脸子看?你疯了?!”
苏缦浅笑却目光锐利,“哪里敢拦姐姐,可是球还没打完呢——”
苏宝珠抬手打开苏缦攥住她胳膊的手,鄙夷道:“滚远些,我才不和你这样的乡巴佬打球!”
苏缦这次却没再拦她,而是收回了手,欠身一礼,“恭送二姐姐——”
苏宝珠牵着自己的爱马走到不远处的假山边,那里赫然站着小厮和两个婢女,其中一个是苏云珠身边的,见二娘子出来后,连忙赶过来搀扶苏云珠,“五娘子,方才奴婢见二娘子出来了,便赶紧过来瞧您——”
婢子看着苏云珠一脸狼狈、双手沾尘的样子,神色懊悔道:“奴婢就该早些劝您回院子去,不然也不会遇见二娘子,又被她变着法得欺辱!”
苏云珠攥着丫头的衣袖,神态露出苦涩,“画莹,我没事——”
说完,苏云珠便转身对着苏缦道:“今日的事,多谢四姐姐——”
苏缦微微颔首,“妹妹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苏云珠点点头,被丫头搀扶着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朝苏缦笑道:“姐姐,这次匆忙,等下次我送我娘做的豌豆黄给你吃——”
苏缦轻嗯一声,见苏云珠离开远了,立即转头往锦心阁走去,兰蕙、兰穗恰好在院中,见苏缦回来,便登时迎接上来,兰蕙从翠微手中接过木盒,兰穗则是搀扶着苏缦,苏缦踱步至院中的藤椅,转头问道:“今日府上可发生些什么事?”
兰穗那张圆脸露出笑意道:“是状元郎和公主前来看大公子,噢,今日老爷还夸了三少爷的功课,还有就是,听说今日办的马球会颇为盛大,就连官家都驾临了半个时辰,咱们二娘子夺得头筹,老爷喊着今晚家中众人一同去用梅蕊轩膳呢。”
一同用膳?苏缦思来想去,不外乎是苏顼的制衡之道,他要来抬举抬举落英院了,显示他的主君威严。
这场马球会,她虽早有听说却心中不甚在意,当前要紧的是卷宗的事情,绿绮日子选在今日必然也是明白她不愿意在这些世家子贵女们面前出风头,正好省了麻烦。
回到屋子,她又坐在了桌案后的宽木梨花椅上,屏退身边的丫头们,这才从袖子里拿出绿绮默写的纸条——
醒……不讳……银……失……
她不自觉地食指并拢中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断断续续,时间不断滑过,她紧闭的眼睛蓦然睁开,汗水顺着发鬓打湿脸颊,如白玉沾露,冷而润泽。
醒,也许不是谁醒过来,她记得家中幼时有一个人,名唤苏醒,是父亲身边的管家,也是从邢安苏氏跟到汴京的。
不讳,是供认不讳。
银,是赃银。
而失,是什么?丢失吗?
如果最终并没有确定钱粮的存在,那么声称父亲贪污之事,本就是子虚乌有——
可,她所想的,便是真的吗?
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到卷宗,除了符融旭之外,还有谁能做到?最终,苏缦想到了定王,此刻,她倒是有些迫切地希望他能快些回京来。